繁星满天的夜晚过去,迎来个乌云压顶的第二天。伍月笙表情呆滞地看体温计,足足半分钟,甩回去,重新夹到腋窝下。
“别量了,再量也那些。” 陆领接了一大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摸摸她脑门,“几度?”
伍月笙吸吸鼻子,“38点1。”
陆领笑,“耶,我点3。”
伍月笙皱眉看他,“那还光个膀子可地乱晃悠。”
陆领钻进被窝,“几度算发烧啊?”
伍月笙也没概念,“反正我脑袋嗡嗡的。”撇开体温计躺下来。秒针滴哒,离打卡时间越来越近,“不想去上班了。”
陆领忽地贼溜溜一笑,把她抱住,“那就不去,在家咱俩互相传染吧。”
伍月笙没精力陪他耍流氓,“今天必须得去……”
杂志部年终会,总结工作,布置任务。会议室空调开到二十八度,墙角一棵巴西木蔫耸着大叶片,加湿器发出小小的水汽咕嘟声。伍月笙觉得寒意沁人,手执铅笔在纸上乱涂,望着阴沉沉的窗外,渐渐云里雾里不知何处。
会议持续两个小时,扯蛋闲唠一个半小时,吴主编接私人电话和客户电话各一,十余分钟。午休散会,宣布部门聚餐。桌上手机铃声震人,伍月笙动作迟缓,找到声源时,手机已经不响了。隔壁工位同事看着她异常红艳的脸颊,“三五你不舒服啊?要不跟主编说一声先走吧,下午也没啥事。”
伍月笙这才呆呆地想到早退。
吴以添正与电视部新来的美女主持人说年会的安排,伍月笙敲门进去时,他一脸**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乐不得打发她走。眼见她一转身险些撞上玻璃门,担心道:“六零呢,让他过来接你吧。”
伍月笙想了想,“哎哟,人活没活着还不好说呢。”出公司给陆领打电话,他还在睡,迷糊糊地接她电话,用的是免提,也不记得关掉。说完拜拜后,伍月笙听见他缩回手撞到床柜的巨响,听见他嘟哝着骂:“你醒天就亮,败家娘们儿!”又听见被子摩挲的声音,然后是他自言自语的低吼“脑袋疼——”渐渐无声。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我靠,几点了!”
伍月笙正想挂手机,听见问话忍不住回答,“快十二点了。”
适度的静寂后,陆领暴笑出声,“日!给你闲的!”一巴掌拍下免提。
伍月笙瞅着手机笑骂,“二货。”
小小的刹车声,离她很近地响起。
一辆陌生的暗金色轿车,停在写字楼前。车窗缓缓落下,李述扬着眉毛,淡淡几痕抬头纹,掩不住罕见的少年式调皮,“啧啧,抓到一个跷班的。”
伍月笙坐进来,打量这崭新的内室,“哟,换车啦?”
“眼神还挺好使。”李述笑她观察能力强,“给你买的。”
伍月笙猛地打了个喷嚏,低头在过分大的背包里乱翻。
李述拿纸巾给她,“感冒了?”
伍月笙擤着鼻子,声音怪异,“我干嘛用你买车?”
李述努力控制心跳,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前几天陪一朋友去办车牌,看见号段是WY,正好是你名字字母,就弄了一辆。又不是什么好车,开着吧,免得成天跟七嫂抢车绊嘴。”
伍月笙把沾满鼻涕的纸巾塞进烟缸里,“切,我才不要。”
李述声音低低,仿佛责备孩子,“越活越出息,还学会见外了。”
伍月笙看着他,点点头,笑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不管你多大,都是我妹妹’?”
李述发动车子,“别惹我,五月。我也没想当你哥哥。你需要辆车,我又刚好有空去买。你不要,我就留着用好了。”
伍月笙问:“你老婆知道你有空就给别的女人买车吗?”
李述冷静地打着方向盘,“你不是别的女人。”
她鼻音浓重地笑,“你倒是头一次跟我犟得这么认真。”
李述瞥她一眼,“因为我头一次发现程五月这么磨叽。”
伍月笙只差抚掌,“厉害厉害,激将法使得出神入化。”
前方红灯,李述降下车速,长长叹一声,“我不跟你斗法,一辆车而已。”
伍月笙当然是知道,他送她一辆车,跟过去送一张画,一件手绘T恤,几乎没有区别。人也是这个人,心思也还是这份心思。
她看他的侧脸,五官斯文俊秀,精致温和。温和得就快让人记不住这样一张脸。伍月笙从前最喜欢偷看李述在那间小门市里画画,或者做泥塑。她喜欢偷看,不被他发现。那样他就可以看见眼里没有笑和纵容的李述。
他对人总是不会特别计较,凡事顺着别人的意思,最神奇的是,他做这些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刻意忍让,反倒像真正的没有意见。伍月笙以前经常朝他叫老好人。他听了也就一笑,说敛着点性子总是没有坏处。这好比喜欢喝水的人可能一辈子不会喝咖啡,但再喜欢喝咖啡,水还是要喝的。温和的人是会有这一点好处的,人们就算不喜欢他,但总归会接受。
她知道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不屑于让每一个人都接受,自然也就没必要赞同他的说法。尽管她经常抱着谈人生的理由去找李述闲聊,可这并不代表两个人的人生观相同。事实上,她愿意与他在一起,从来也不是因为志同道合。那么多年来,她欺负他,抢他喜欢的东西,弄乱他的生活,以超脱自我的能力,做出种种恰似恶魔的行为,只不过想把李述逼出人气儿来哪怕一星半点。却是屡试屡败,直到今天才微见成效。
他破天荒地警告她“别惹我”,缘于她生硬的拒绝和讥讽的话。原来讥讽和胡闹都不足激怒他,拒绝才是猛药。可她难道不能拒绝?
也许六零说的没错,她和李述相互还在对方的轨道里,因此得以再见。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伍月笙笑了笑,轻拂垂落额前的长发,她已经清晰地看清这条轨道。
李述不确定那笑里的含义,也从来不去从外表去猜测伍月笙在想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上凝结起一层不算明显的水雾。伍月笙恍惚地望着外面暧昧不明的的景致,“李述你这是往哪开?右转右转。”
他并了线,奇怪,“你不是要回家吗?”
伍月笙抹去玻璃上的水,忽地笑起来,“是回家啊。”
确定她不是开玩笑,李述将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心里百味掺杂。
伍月笙还问他:“你不顺便回个家吗?”
李述看着这片再熟悉不过的楼盘,“买的哪个户型?”不等回答自己又哦一声,“C3吧?那个衣帽间做得很好。”
伍月笙斜睇他一记,“我又不住衣帽间。”
李述笑笑,“从小就喜欢买新衣服,房子里能没个大衣帽间吗。”
伍月笙找不出话反驳,噗地一笑,“是C3。”不过六零肯定是考虑不到衣帽间的问题。
李述稍稍怪罪,“怎么没打个招呼?七嫂上次来我家也没提。以为你将来还要回立北,不打算在这边买房子呢。”
伍月笙烦恼地揉揉头发,“我是没打算啊,老婆婆家给买的。”她开门下车,多嘴一句,“这车不太适合你,给你媳妇儿开吧。走了……”道别的话还没说完,手腕被他紧紧抓住。
李述望着她,“你刚才说?”
伍月笙被扯得一晃,眼前飞舞过一片小鸟,她弯下腰来钻进车里与他对视,“我说,还是开你原来那个沃尔沃吧!”
陆领刚洗完头发就接到埋伏电话,匆匆穿了衣服出门,一头湿发用羽绒服帽子扣着。
小区门口泊一辆车子,副驾门开着,露出个超大个儿的漆皮背包。背包下边那两寸跟的长筒靴,陆领认识,龇牙一乐,插着兜躲到门柱后藏起来。
伍月笙关了车门,踏上人行道,一辆电动车在她脚前几公分处顺风驶过。
李述跟着下了车,那违章骑车的已经溜出好远,他摇摇头,绕过来看伍月笙,“撞到没有?”
“完了,坏了。”伍月笙绞着围巾,下车没来及缠好,让那电动车刮了一个大洞。陆领他妈给买的……回去得藏起来。
说不清楚心为什么变得特别柔软。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他都没有看到这副模样的五月。那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姑娘,又被老师赶出课堂,跑到他的店来了吗?
“干嘛?”伍月笙不解他凝重的表情,又没让他赔。
李述伸手抚抚她的头:“丫头啊……”
伍月笙翻着眼睛看头顶上那只手,抿起嘴唇沉默了半晌,压下头脑里莫名其妙翻腾起来的防范,向后躲开他,“别惹我。”她缩着肩膀转身,一迈步又站住。不远处一个特务打扮的男人,正表情冷漠地望着她。
陆领藏了半天,也没等到人来吓唬,失去耐性走出来,正看见有人对他老婆不规矩。
一声尖锐的喇叭声,硕大的埋伏从一辆没牌没照的样板小车里钻出来,“陆老板,验货!”
陆领绕小区试车,埋伏因为体积影响驾驶,被搁置在后排,脑袋探在俩前座中间,嘴不利索但语速飞快地说着提车经过。陆领只是加速减速,对他的话半搭不理。埋伏倒也不介意,忽然猛拍座椅,“啊啊啊我想起来了。刚那人,不是你家这房子的开开发商吗?我说你咋买得着这、这片房子,还忽悠我说是翔子的门路。”
陆领瞪他一眼,“我不认识他。不跟你说了吗,就是有一天在门口帮他换过车辘轱。”
埋伏想起刚才那人客气的笑容和陆领不客气的冷脸,翻愣翻愣眼,“那是…三五熟人?”
陆领一脚刹车踩到底。
埋伏毫无准备,要不是座缝太小,他就撞破风档射出去了。“妈的你是新手啊!”低啐一口,“连个新手都不配叫,你根根本就没有驾照。”
陆领很无辜地,“试试刹车。”
“给给个音儿先……”埋伏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乱骂一气。
陆领无意义地频繁挂档摘档。
看得埋伏若有所思,眼珠转转,贼笑,“哎?敏感啊?”
陆领严肃地点点头,“相当好使。”
埋伏兴奋了,“没说车……”
陆领回过头打断他,“不说车就他妈给我消停会儿!”
埋伏知道自己没犯事,可这厮选择拿他开铡,他也没辙,谁叫好巧不巧赶上了。西北望青天,乌压压一团黑云罩顶,埋伏默了,心情不好的人不能惹,心情不好的六零,他更得躲远远的。
陆领上楼来,车钥匙随手一丢,脱了外套重重坐上床沿。
伍月笙蜷在被子里,刚培养出困意,被这么剧烈一震,只觉五脏六腑颠翻,顾不得头晕,胡乱推开陆领,冲着地板呕酸水。
陆领一肚子火,生生被她这一招给吓灭了。转身拿水,却是半杯黑乎乎咖啡,气得狠狠往床头柜上一放,接一杯清水回来,把她捞过来没好气地拍着背。伍月笙趴在他大腿干呕,本来她空着胃吐不出来什么东西的,这下被他一巴掌接一巴掌,拍得险些吐血。骂着推开他,“要谁命啊?”
陆领脸色不善,“可是有不要命的!什么好人灌一肚子这玩意儿不吐!”
伍月笙看着被他冤枉的咖啡,“那是昨晚上喝剩的。”
陆领词穷,勃然大怒,“还敢犟嘴!”
伍月笙也怒,认定他是找借口干仗,“有屁就放,摆鸡毛脸子?”
陆领咬牙,“我脸色儿好着呢,不像某些人,快死了还得损着人。”绕到床另一边,扑通躺下去。
伍月笙翻个坐起来,满眼红血丝瞪着他,“你们他妈是不是以为我搞破鞋呢?”半天没上楼,也不知跟那刚跑了女人的死埋伏取什么歪经呢。
陆领撑起身子跟他面对面,“说什么了吗?”
伍月笙冷笑,“没啥说的你整这出给谁看呢?”
陆领皱着汹涌的两道眉,“欠擂了吧?”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把世界拍得平静。只剩下表针的行走声,机械冰冷,为两个混乱的心跳声做和弦。
掌心微麻,伍月笙愣住了,她料定他躲得开。可他硬是挨了下来。
陆领当然是躲得开,他想看看这母蝎子能狠到什么程度。偏偏就是有一种人,越亏心,作得越凶。脸颊火辣辣的疼起来了,以指轻触,疼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伍月笙攥了拳背过手去,梗着脖子与他僵峙。
那戒备的眼神很打击人,他一个大男人,还能真暴捶她一顿不成?虽然陆领的确费了个大劲才控制住自己别去那么做。翻身抓起烟来点了一根,一言不发地走出卧室。身体丢进沙发里,于姿态袅袅的烟雾中,看着水族箱中横行的两条鱼。
脸被扇得下了火一样,心里更窝火。要不是埋伏认出那小子是三号港湾的开发商,他还蒙着呢。难怪知道他买了这个楼的时候,程七元反应那么大。当时听着娘俩是在谈论某个人,久别重逢感慨良深的话,他听不懂就没多听。倒也不能说伍月笙有意瞒他,买房这事儿是他先斩后奏。谁会想到一个玩刺青的会翻身成房产公司老总?陆领是人糙心细那种,埋伏一说出那男的是谁,他立马想到了这点。
碎图本来就是完整的,只差拼接。
陆领去立北,知道了伍月笙对亲情悲观的原因,知道了她对男人蔑视的原因。陆领想知道,程元元就不怕讲给他听,只是有关伍月笙揉手腕的习惯动作,解释得白开水画画儿:以前邻居有个男孩儿,跟伍月笙玩得挺好的,后来他去了南方,临走时候给伍月笙纹的。
说的人刻意求简,听的人也不想多琢磨。单从这片言只字已不难听出,伍月笙对给予她刺青的人,跟对别人不一样。
至于这人对伍月笙有什么想法,他是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伍月笙生活中的,陆领倒不在意,他气的是那个暖昧的动作,那算什么?竟敢摸她头发……
透过敞开的拉门,伍月笙眼看他一脚一个踢飞沙发上的全部抱枕,撇嘴评价:“野生动物。”
陆领灵力很高的,一扭头就对上她的盯视,“你瞪着我干什么?离你这么远了还瞪!你就是再给我两嘴巴子我也不还手。”抬脚把已经落地的抱枕卷飞,“我他妈都快气死了……”
根本没有说服力!伍月笙始终记得他那句“你就是欠人揍一顿”那句恐吓性很高的话。
电话铃骤然响起,她手一伸就接过来。
陆领撒了一阵疯,正弯腰掐烟,顺手接得也很快。
程元元刚拨完号码,就串线似的传来男女合声,“喂?”
三个人同时愣了一秒钟,陆领和伍月笙整齐划一地扣上电话。
程元元听着断线声欲哭无泪,想了想拨通陆领的手机,“她咋没上班?”
陆领说:“在家干仗呢。”斜眼看看卧室,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捎带脚把门踢严。
伍月笙被他这动作气得直骂,不堪侮辱的拉过被子,从头到脚盖成死尸。
程元元听着电话里的响动,直到又静下来才问:“看见小木了?”
难怪伍月笙怀疑有外星人遗留下来的芯片在程元元脑子里面,这种说法显然充满了嫉妒的恶毒的钦佩,但程元元的反应速度确实太快了。陆领闷闷地唔一声,也不掩饰,“你不说他去南方了吗?”
程元元不知道该说他度量大还是神经大,“那我也没说他死到南方了。”
他们搬过去有一日子了,盘算也差不多要碰面了。细问了会师场面,还在人类接受范围内,唯一听不下去的是,她家那怪物反给了人六零一巴掌。程元元揉着太阳穴,这么杠下去,俩人迟早得死一个。“跟她一样的干啥?她要是个男的早让人打死到立北了。”
陆领非常无力,趴在围台上,一口冷空气吸进来,呛得他直咳嗽,“我不跟她一样的,这早答应过你了,吐不了扣儿啊。”俯视冬日萧索的小区,脸比园景更灰,“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丈母娘爱莫能助:“我也不知道这俩孩子想什么。”
陆领说:“那男的我不管。三五脑袋里装的是不是屎?我真想挖出来看看。”
程元元不担心女儿被开瓢,反倒被女婿不太正常的声音吸引,“你感冒了吧六零?”
陆领嗯一声,“就你家姑娘风一出雨一出的,大冬天儿非趴阳台上仰个脖儿看星星看月亮,拽都拽不回来。”当然他根本没拽,还陪着疯来着。所以说到后来也含糊了,理不直气不壮。
程元元窃笑,却做沉吟状,“病得不严重吧,还有心跟她吵吵呢?”
陆领一时没领悟,“啥意思?”
程元元叹道:“那祖宗你跟她硬碰,有好果子吃吗?六零啊你怎么还没受够教训呢?你又舍不得下手揍他。”
陆领嘴硬:“她要真把我惹急眼,你看我舍不舍得……”
阳台门哗的一声被拉开,伍月笙冲陆领吼道: “有话你问我,少他妈跟瞎打听!”
程元元无比伤心地对着电话喃喃:“啥叫别人?我是你亲娘啊。”
感冒病毒和愤怒火焰,烧得伍月笙颊比桃花妖,二目如闪电盯着手机。陆领几乎站不稳脚,脑中反复回放一句话:不跟她硬碰不跟她硬碰……
程元元低语:“让她接电话……喂,我宝贝儿啊?喂?听见了吗?你家房子咋回事儿?哪哪信号都这么不好。哎,这会儿好了,就站这说吧。”
伍月笙气得,“你就跟我演聊斋吧!”
程元元困惑地,“演什么?伍月笙你明天上班吗?回立北住两宿吧,妈都想你了。”
伍月笙说一句:“我没空。”按键挂掉,掐着手机进屋了。
陆领怔怔自我陈列在阳台半天,心内再次涌起对丈母娘的崇拜大潮。
果然古往今来,能解毒的,都得是更毒的。伍月笙气血攻心,折腾这一通,头也不疼了,鼻也不塞了,坐在沙发上看减肥药广告,标准的余怒待哄相。陆领哪会哄人,进屋晃悠一圈,找不着话头。看看伍月笙手里的遥控器,蹲电视前啪啪换台。伍月笙也没理他,他咳了咳,硬着头皮搭台阶,“我饿了。”
伍月笙点了根烟,木然地瞅着他。
他眨眨眼睛,从冰箱里翻了一袋牛奶,过来拿杯子,刚想咬开,又闭上嘴,用手捂捂牛奶袋子,自言自语,“好凉,热一热。”抬头问她,“热几分钟?”
伍月笙弹弹烟灰,对着电视很认真地挑频道。
陆领挠挠后脑勺就奔厨房去了,拧开微波炉,手指敲着碗柜,欢快地看里面透出的黄色灯光。
厨房传来微弱的嗡嗡声,听在耳朵仿佛定时炸弹倒计时提示音。这二百五不能整袋牛奶放微波炉里加热了吧?伍月笙不安地换个坐姿,侧耳听,叮!时间到。心才落回去,跟着一声巨响——陆领低呼:“哎呀!”
伍月笙大脑都没反应,站起来就冲过去了。
碗柜上一片狼籍:一个大号的塑料加热盒,一个砸瘪的空包装袋。打开的微波炉前,陆领吹着手指,“好烫。”憋笑憋得五官扭曲,黑毛衣上明显还有几滴演戏溅到的牛奶。
伍月笙眼中蓝光闪过,伸手就要端那杯热牛奶。
陆领眼疾手快挡住,这女的泼人获过奖!“别别别,烫手。”趁机把她双臂一缚,抱进怀里。盯着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想了想,没敢亲下去,怕舌头被咬断。
伍月笙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用脑门撞他下巴。
陆领被撞得直淌眼泪,哀嚎一声放了她,双手捂嘴,“你不疼吗?”妈的,嘴唇硌破皮了。
伍月笙幸灾乐祸看着他指尖的血迹,“该!”
陆领也乐,比着她头顶,“看吧,我说你没我高吧。”
怄气怄气,字典上解释说是:生闷气。
闷着才气,一冒出话来,就怄不下去了。伍月笙骂滋滋把陆领热的牛奶喝了,挽袖子洗米切菜,他们俩在家向来是有人饿就做饭,从来也不管吃的哪顿。削土豆皮的时候,看见垃圾筒里那个被拍爆开一道口的牛奶包装袋,哭笑不得。亏他想得出来!
伍月笙是不怄了,陆领可还有点郁闷,凭什么等着让他来哄?又一想,这也是好现象,说明她不心虚,要不肯定不能这么拽。再想回来,她不心虚是没错,可他也没错啊,姓李的不规矩,伍月笙还呆呵呵站着,簪子没带,不是还有鞋跟儿吗……陆领心想,眼见着别的男人对自己媳妇儿不规矩,气一下还不行吗?
想来想去觉得伍月笙让他惯得太嚣张了,于是重新板起脸,时不时咳两声惹她注意。他早起发烧了,仗着体质好没什么症状,架不住一下午的假咳,咳到晚上,嗓子真的开始疼了。
伍月笙对他那明晃晃昭示不悦的眸子不甚关注,听见他咳嗽还以为是病大发了,找出感冒胶囊倒进一大杯热水里,晃散开了递给他。陆领光是看着就苦得脸抽抽,敬谢不敏,拿过药盒抠出两粒含在嘴里,自己找杯子接水。伍月笙为他的不识好歹感到痛心,“化了药劲儿来得快。”一仰脖,咕咚咚干了。她对味觉不敏感,也没觉得太苦,放下杯子随手摆弄起那个椭圆的遥控钥匙,“你哪来的钱买车?”
真够巧的,陆领居然和李述买了同一个的颜色的车子,虽然款式不同。
陆领本来还想弄个惊喜玩玩,让一场说大不大的风波给搅和了,也没心思自我膨胀,简单把跟埋伏打赌的事讲了一遍。
苏亮拍拍屁股跑了,房子和车也没敢要,怕后傍上那冤大头查起来。房子好说,或租或空着问题都不大。车就不好办了,那个大红的色儿,以埋伏的气质实在开不出去,拿去卖了又不太甘心,连一万都没跑上,基本是个新车,但也要不上价。某天无意听见陆领说新家小区周边搭公车费劲,就萌生跟他做买卖的歪念。一样赔钱还不如赔给自己人,起码还落一人情。不过陆领直接就给拒了,他要买车也是给伍月笙上下班开,以伍月笙那脾气,知道是苏亮开过的车子,肯定看一眼都嫌骚。
这拒买的理由让埋伏无话可说,换别人还不敢当他面说这话,陆领有一句说一句,从不考虑崩不崩人。埋伏也习惯了,知道他没别的意思,黯黯然蹲到旁边抽烟:“那就留着吧,其实我也不太想卖。”眼前的大红车子在别人看来很俗很没档次,但毕竟是他自己挑的。虽然的确是不适合他。
陆领不看他,绕车转了两圈,“我给你找个合理的买主儿吧。”
埋伏朝狠啐一口,“叭叭叭的,你要能整合合理了,我拼你、十个点。”
陆领笑得很无耻,“拼缝倒不用……”
说到这里还是免不了得意,“我要能高于他定的价把车卖出去了,他就把卖车钱都借我。”又补充一句:“不带要利息的。”
显然这笔钱是叫他给借到手了,至于把车卖给谁了,他没说,伍月笙估计自己也不认识。
陆领说:“那车其实真不错,尤其踩刹车时的制动感觉。找熟人好卖。”
一时间除钦佩以外,伍月笙还有众多难以描述的感想,调子不很严厉地数落他,“得瑟!没钱买什么车啊。”
陆领想法前卫,“早晚都得买,先买先用。”
伍月笙直接点死穴,“你爸知道吗?”
他立马敛起笑容,“你别跟他说。”
伍月笙冷哼,“你离挨揍不远了。”
揍没挨着,倒是程元元知道陆领买车,感动得无以复加,简直不知道咋夸这女婿好了。大力要求报销,说这车就当伍月笙的嫁妆。陆领也没跟她客气,实实在在给她报了个票面价。惹得伍月笙在一边踹他,骂他不要脸。陆领很有原则,“那是嫁妆的话我肯定得要啊。本来我娶你就挺亏的。是吧?七嫂?”
程元元美得冒泡,“叫妈!”
陆领说:“妈,啥时候给送过来啊,顺便看看新房子。”
程元元也惦记着看房子,可是天一日冷过一日,马上年节来到,帝豪正忙的时候,她实在分身乏术,一天三顿电话地催他们回立北取钱。陆领笑嘻嘻地:“要不你把钱打三五工资卡上吧。”
他说这话时,伍月笙正敷着面膜,嘴巴不能张太大,还是仍忍不住靠了一句,“狗胆子!谁都敢逗。”
陆领承认是故意装傻,气他那位强大的丈母娘。
之前他想让她帮分析,到底伍月笙现在对那姓李的什么意思,她却指挥他去把伍月笙哄好,让伍月笙自己说。陆领一时不察中计。伍月笙是哄好了,两人风和日丽地过日子,他还怎么再提起这茬儿啊?不是找干仗吗?慢慢才反应过来,他一直认为与他同一阵线的程元元,根本不是在解决他的问题,而是制造一个新的问题,然后提供该问题的解决方法。方法当然可行,可实际解决的并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觉悟来得为时过晚,只能向伍月笙抱怨。
伍月笙听了还落井下石,“那你还真当她是什么好人呐?”一副你就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查钱的主儿。
陆领恼羞成怒地翻小肠,“你还有理了!”
伍月笙以柔克刚,“我又没说我有理。”歪了歪身子,“靠边,挡电视了。”
电视里播一个后宫勾心斗角的戏码,陆领站着陪她看了几分钟,看不进去,摸起床头一本《税法》啃起来。直看到眼睛发涨,转转脖子,目光被伍月笙的头发吸引。
电视剧好像唱过两回主题曲了,伍月笙揭去了面膜,从倚靠在床头改挪到床尾趴着。一头半湿的长发,有些伏贴在背上,有些垂落在**,稍显凌乱,却与被子上的细藤图案交织成趣。
被子是陆妈妈买的,纯白的底,印着深深浅浅的蓝色变形藤蔓。陆领嘲笑妈妈的眼光,这床被卷起来往边上一立,看着就跟个大瓷花瓶似的。伍月笙倒不挑,除了衣服,别的什么她都没意见。
自打住到一起,陆领的穿戴就被伍月笙包了。只是对于男装,她明显还在摸索阶段,只凭原始审美观选购,今天是一深蓝灰黑的杀手范儿,明天又觉得明黄火红更符合他气质,像拾掇自己家孩子似的。陆领在不知不觉中华丽起来,哥们儿见了都说他越活越骚,有媳妇儿的人了就是不一样。陆领乐意听这种话,他本来也没啥穿衣风格,由着伍月笙拿他当布娃娃。他们家房子使用率最高的就属衣帽间,对穿衣搭配这事,伍月笙好像有无穷的耐心。
伍月笙没发现后脑勺专注的视线,正趴在**看电视,心思都放在剧情上,托着一盒冰淇淋,小口小口地吃得不太经心。电视机音量放得很低,低到坐在陆领看书的位置都听不太清。难怪她凑那么近。
陆领问:“你能听清吗?”
她很能将就,“我看字幕啊。”
陆领悉悉索索爬过去,“给我吃一口。”
她立刻高兴地把整盒冰淇淋推给他,原来全化成奶昔了。他也不在意,拿过来唏噜噜全喝了,空盒扔到垃圾筒里,半截身子就势挂在床下,挣命地伸个懒腰,咂着嘴回味刚吃进肚的东西,“我怎么往上返苦水呢?”
伍月笙冷冷看他那个大头朝下的诡异姿势,“你那么撅着,反上来尿水都不奇怪。”扯着被他带到地上的床单低喝,“好好坐着。”
陆领充耳不闻,抬手把玩她一缕发梢,手感细腻,是与主人性格对立的柔软。“你一年剪几次头发?”
伍月笙愣了愣,“剪不了几次。”
陆领羡慕,“真省钱。”
伍月笙笑,“那你一瓶的洗发水能用多长时间?”
想了想,陆领点头,“可也是。”
瞥到他那种呆滞的眼神,伍月笙很怀疑他这一个多小时的学习效率,虽然她把声音调到最低了,可卧室到底不是看书的地儿。“你要不就上客厅看去,这电视哗哗响能看进去才怪。”
他用手一撑,身子翻回**,滚到她身边,鼻子在馨香的发丝中乱拱,“我不看了,一会儿洗澡睡觉。”
伍月笙一巴掌拍上他脑门,“不思进取!你这能过考试吗?”
陆领大怒,“日!你不行再动不动就扇我!”这整出瘾来还得了!
伍月笙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差点急眼,猛然想起来扇他的那记耳光,还挺记打。摸摸他的厚脸皮,“我那天没使多大劲儿啊,打疼了吗?”
陆领切她,“你太谦虚了媳妇儿。那叫没使多大劲儿?只能说打不死人。”
伍月笙急着否认,“一家就一个,咋说也是心头肉,我哪舍得下死手。”
陆领任她占去个小便宜,斜她一眼也没计较。“明天你串休,咱开车回立北吧,别等七嫂腾出功夫来琢磨咱俩。”
伍月笙怪异地瞅他,“明天?”
陆领一听还有别的内容,追问:“怎么又不休了啊?”
伍月笙说:“休……”原来还没人告诉他,心里奸笑,面上冷着,“我休我的,你别跟着找事,老实儿在家看书考试。”
陆领说:“你上班我再看。”
伍月笙翻脸,“你到底想不想考了?谁他妈跟我说的,过两年考试有可能变成九科了,他得抓紧了,明年必须考下来。成天五更半夜里折腾我做饭。”
重点终于说出来了,陆领嘟囔:“你就是记仇!”他念书从来不用人管,一看伍月笙上学时候成绩就不咋地,跟他呼三喝四的。
伍月笙说:“好好考吧。你现在不要寻思赚钱的事,这个家有我,等你考上了,我就不上班了,开一个帝豪分舵。我妈要不给挂牌,我就张罗个门脸趸点儿服装。赔了赚了全当闹一营生儿。”
电视的音响里,凄婉的曲子低低流泻。似有控诉,又没爱悔。明明灭灭目光交错,苦海点猛火,是你闪身路过,竟勾引着我……
她望着他,眼睛里有憧憬的色泽,不可思议的好看,“反正我下辈子指望你了。”
陆领听她说得离谱,但面对这张闪闪发光的无比信赖的脸蛋,脑神经软化得不具任何思维能力。
伍月笙接着说:“养儿防老么。”笑意再也控制不住。
每一位职业撩闲的都要谨记这个道理:轻敌的人很容易处于下风的。
伍月笙就是欺负人欺负习惯了,防御指数已降到负数。
陆领念一句“伍月笙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跃而起。
伍月笙脖子被掐住,瞬间就翻白眼了,挣扎着连骂带求,在他手背上挠了一道又一道。
陆领哇哇叫:“挠我!挠我!我很兴奋!哈哈哈。”
她一咬牙,打算来招必杀超渡这疯子前往异世界。陆领却忽然撤了掐她的手,整个身子跌下来,压得她闷哼一声,心中异样地慌,“六零?”声音几乎没有分贝。他不出声,伍月笙吓到了,屏着呼吸推他。
手却被捉住,他的五指与她一根一根交叉握住。头埋在她颈间,陆领盯着纠在一起的十指发愣,“三五。”他很**人地哑着嗓子,“我想要个小孩儿。”
可惜伍月笙实在被他刚才那一下惊得不轻,再诱人的声音也听不进去,鄙视地问他:“你是想要小孩儿的过程了吧。”
他闷笑,重复一遍,“想要小孩儿。”
伍月笙不想谈这个问题,哄他,没意义;说实话……她不希望他再玩失踪。她想抽出手,可是陆领绞紧了每根指头,硬是没放,不容闪躲,不容她不正视。他的目光中有显而易见的坚定,坚定但柔和,想掀去她不诚实的表情面具。心思就想瀑布一样哗哗流动。伍月笙笑着说:“你不要贪多嚼不烂。”她轻轻合起眼睑,感受熟稔的气息扑面。
陆领说:“你也是。”松了她的手,支起身子去卫生间洗澡。
伍月笙一直没有睁眼,直到体内燥动渐渐平复。空气中有她的烟和她男人的味道,还掺杂一点牛奶冰淇淋的残香。不过总是无形的东西。攥起左手掌心,降低那道余温的流失速度。
手机在床头嚎叫,是陆领的铃声,伍月笙吸一口气,坐起来把手机接起,“喂?”听筒里一片沉默,她奇怪地看看来显:大哥。“喂?听不见说话吗?”
“听得见。”对方匆忙应声,短暂的猜测后,他问:“你是伍月笙?”
吸烟是由于尼古丁在大脑形成受体,产生成瘾性。因此一旦放纵自己沾上了,就不太好摆脱掉,瘾无大小,都是要违抗自己意识去戒。而陆领的约束自己这一功能,是格外薄弱的。
他总是想不出非常必要的理由,值得他去逆心而为。
好比说他明明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伍月笙一定会不痛快,她不想要孩子,但他想要,就得让她知道。她不痛快了他可以哄,该惹的时候还是得惹。他其实不见得多喜欢小孩,只不过是觉得如果有一个孩子,她就能多点人味儿。她说他这是贪多,会嚼不烂。陆领不屑:噎着我愿意。
烟灰落进浴缸里,**起极小的波纹。他回过神,动身去拿烟灰缸,才惊觉水温的低,看着烟灰缸里那几根烟蒂,竟不知自己待了这么久。他是清醒的,但脑子里并没思考事情。
据说这种行为叫发呆。
卫生间门被拉开,伍月笙进来上厕所,往浴缸方向瞄了一眼。极快极轻的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提上裤子站起来,冲马桶,在哗啦啦水声中出去了。
陆领坐在浴缸里,直到门又咔哒一声关上,他才忍不住趴在浴缸边缘吃吃发笑。三五怎么那么别扭?明明是觉得他在浴室待太久怕他睡着了,还要借尿为由。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的完全没有诚实美德,清清亮亮看到底这种事,她打死不肯做。好吧,贪多嚼不烂。没人味就没人味吧,没人味不一定是鬼,还可能是神仙呢。从凉水缸里迈出来,穿了毛巾袍,收拾浴缸,越想越乐。坐那半天一点音儿都没有,浪费一箱水……
伍月笙眼前一花,抬头看见坐在床边擦头发的陆领,告诉他:“你哥刚给你打电话。”又扭头看电视。
陆领哦一声,“说什么了?”
伍月笙皱起眉毛。那人很奇怪的,虽然她可以从来电显示上知道他是谁,可第一次通话,总得交代一句才对吧。他没有,就问了和六零还好吗?新房子住得习惯吗?天冷吗?没有逻辑的一串问题,最后还是伍月笙主动告诉他,六零在洗澡,他才恍然被提醒似地,“那等他出来,说我打过电话。”伍月笙客气地道别,他也说句再见,又说:“注意身体。”
被不熟的人关照说注意身体,伍月笙总觉得是在恐吓。不过这男人音色淳厚,跟陆校长给人的感觉一样,非常稳重和安全。她听六零说过,这个哥哥比他大了将近二十岁。可能父性也天生的,男人到了一定年龄,在跟小辈说话的时候都会这样。
陆领见她不出声,猜想还在为之前的话题不快,也没再多说。毛巾挂在脖子上,抱过笔记本坐窗台上看题。头发没擦干,偶尔顺鬓角滑下来一滴水,顺领口溜进去,冰凉凉还挺提神的。
伍月笙关了电视,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陆领闻声抬头看她一眼,她没再折腾,绷着身子躺了一会儿,渐渐困倦。夜里醒来,发现同往常一样在他怀中,莫名就笑了,仰头在他下巴上啄了啄,闭上眼睛没两分钟睡沉。
陆领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生怕伍月笙知道他还醒着,其实他刚关了灯上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