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自杀,当场死亡。”朱泰元说,“三天前的傍晚,我回家,她又跟我吵,让我离婚,我没同意,她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七楼,当场死亡。”
三天前的傍晚,自杀的女孩子……
我脑子里陡然出现一个恐怖的场景:傍晚的街角,一具女尸趴在地上,双目狰狞、死不瞑目,鲜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染红了地面……
我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的画面:应该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朱泰元的眼睛又红又肿,里边全是红血色,他说:“我家住房沿街,她跳楼之后,很多人都看到了。等我跑下楼的时候,只看到她的尸体,满身鲜血,眼睛瞪的圆圆的,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看着我,就像平时看我那样……”
朱泰元摇头摇头,否定道:“不,和平时不一样。凝凝平时很温柔,除了她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吵过架,更很少和我置气,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很恩爱。”
朱泰元忽然的激动,睁着一双红眼睛瞪我,“我知道,她肯定是恨我,恨我不同意离婚,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她就是在报复我。”
眼泪,从朱泰元肿胀的眼里流出来,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想了想道:“你是什么时候觉得她开始缠着你的?或者说,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出有脏东西跟着你的?”
“两天前的晚上,”朱泰元道,“也就是凝凝去世的第二晚。因为是自杀,凝凝父母觉得我对不起凝凝,所以他们把凝凝遗体带走了,不让我见最后一面,也不让我去守夜。”
“凝凝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晚上太难过,我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大概半夜的时候,感觉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邻居,但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停在了我家门口,然后响起敲门声,‘叩叩叩’连续三下,之后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全名,很小声,就像讲悄悄话一样……”
“你答应了?”我问。
“自从凝凝去世后,我一直没睡觉,我当时脑子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口就答应了。应完我脑子就清醒了,那么大半夜的,谁会叫我的名字?”朱泰元不知不觉间握紧了自己的双手,露出惨白的关节。
他说:“那处房子是我和凝凝的新房,我们结婚之前搬进去的,前前后后住了三个多月,和左邻右舍根本不熟,那么大半夜的,谁会来敲门?而且,当时叫我的声音和凝凝的很像,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时,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外头哪里有人?”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有被吓到,毕竟凝凝才刚去世,就算我平时再怎么不,当时还是抑制不住地头皮发麻。我大着胆子问门外的人是谁,想当然的并没有人回答,我又站了一会,确定没有别的声音之后,我才回客厅,没想到刚转身,就看到窗台上多了个白色的影子,才扫了一眼,那个白色的影子直直朝朝窗外栽了出去,就跟……就跟凝凝跳楼的时候一模一样……”
朱泰元停了下来,许是因为记忆里的恐惧,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安慰:“你不用害怕。”
朱泰元轻轻摇了摇头,“如果我说我不是害怕,你相信吗?”
脸白成这样,手抖成这样,你跟我说不是害怕,谁信?
但我还是点头,“我相信。”
安抚顾客,是纹身师的职责。
“后来呢?”我追问。
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否则朱泰元不会找我帮忙。
“实话实说,小姜大师,我这人从小胆子就不大,但我跟凝凝五年的感情,我一直都很爱她,过去那些年,我一直都在为我们的未来奋斗,她突然去世,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世界都崩塌了,看着她尸体被运走的时候,我甚至想过随她一起去了算了,但是后来……想到我年迈的父母,我还是放弃了。”
朱泰元拽紧了自己的手,尽量让自己平静,“所以,是当我意识到那个‘人’是凝凝之后,我反而释怀了,没觉得有多恐怖害怕。就算她是死不瞑目,想要回来带我一起走的又怎么样?大不了我入地狱陪着她一起。”
倒是难得的情深义重。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什么都看开了,无所谓了,今天为什么又来找我?”我开始对朱泰元的事情来了些兴趣。
“如果只是让我陪她死,我绝无半点怨言,但我没想到她……她会变成那样……”朱泰元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把原本惨白的嘴咬出血之后,再开口。
“那天晚上的敲门只是个开始。后来的这两个晚上,我根本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接着是敲门声,然后凝凝从窗户摔出去,尸体落地……”
朱泰元猛地抬眼,发急一般地问我,“你听过人从七楼上摔下去发出的声音吗?”
并不给我回答的时间,他自问自答道:“不是普通重物落地的声响,而是……”
朱泰元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终于想到一个贴切的比喻:“就像一个装满水的大气球,‘啪叽’一声落地,声音又响又脆。落地的时候,气球里鲜红的水四散开来,溅的满地都是,刺鼻又充满腥气,只闻一下,就头皮发麻,忍不住想吐。”
我被这样的形容恶心了一下,脑子里瞬间回忆起那晚和顾斓在路口听到的声音。
我不是没见过尸体,但朱泰元的话让我很不舒服。
“高跟鞋、白影子、跳楼、大气球碎裂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不断重复,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就在耳边响起。整整两天,从没断过。一开始,我以为只有我能听到,但是我错了,我隔壁也能听到,他们甚至听到了凝凝跳楼的声音,第二天一早,他们找上门来质问我:是不是我害死了我的妻子,所以她化成里厉鬼,回来找我报仇了?”
朱泰元发出一声讽刺地轻哼,“我害死凝凝?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我会害她?分明是她……”
话只说了一半,朱泰元停了下来,神色凌然。
“你有试着换个住处吗?”我问,“换个地方还能听到那些声音吗?”
问完之后,我觉得有些不妥,赵凝去世不过三天,朱泰元遇鬼也不过是最近两晚的事情。
朱泰元还是给我了答案:“我试过了,昨天晚上,前半夜我待在家里,后半夜实在受不了,就说去朋友家住两天,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泰元看我,我也看着他:“怎么?”
“我他妈出不去!”朱泰元愤然道:“我们所在的小区是六加一的小高层,家在七楼,顶楼,一梯两户,我出去想乘电梯,电梯坏掉,我跑楼梯,从七楼往下,六楼、五楼……到一楼,出去就是单元门,但是他妈的转过一楼的拐角,又特么的是七楼。昨天晚上我至少跑了半个小时,连单元门口都没能跑出去。”
“赵凝她不让我出去。”这句话,几乎是从朱泰元嘴里吼出来的。
“后来我想通了,她根本不是想让我死,她就是想折磨我,她恨我不同意和她离婚,所以她要我生不如死。我知道,她是不会让我离开的,就算我走了,她肯定也会一直缠着我,我去哪,她跟到哪,她不会放过我……”朱泰元暴躁,将手里的纸杯一把甩了出去。
杯子是我给他的,里边有半杯水,扔在地上,水溅起一道不规则的花形,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往后缩了缩,没有在意。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我问。
“鬼不都是晚上出现吗?我是今天中午出来的,之后就再没回去过。”朱泰元扑通一身跪倒我面前,无比凄惨道:“小姜师傅,我听说你的纹身很厉害,求求你一定要帮帮我。”
朱泰元情绪起伏很大,一开始怀念他妻子时,他是深情的;讲到妻子去世时,他是惋惜的;后来说到被妻子玩弄于股掌,他更是愤慨的;此刻向我下跪、求我帮忙,又是真诚的。
层层递进的情绪,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站在他的角度同情他、可怜他。
只是,明明两两相爱的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夜深了,店外没了过路的人,很静,静得我依稀能听到朱泰元的心跳声,很快、很剧烈,他的表情很痛苦,眼下黑眼圈很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衣服凌乱。
“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她为什么突然提出和你离婚?”我忽然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
朱泰元跟我说,他和妻子一起五年,三个多月前结婚,一直感情很深。既是如此,赵凝为什么要离婚?又为什么要自杀?化成鬼物为什么还要缠着他?
越想,越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隐藏。
我敢笃定:朱泰元没有对我讲实情,他一定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