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开始,众妖落座。舒墨坐在主位上,视线扫过四周,在橘色的灯笼散发的暧昧的光影里,他的表情看上去如此朦胧不清。许然亭不敢抬头,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本座来临安游历一番,觉得此地人杰物美,适合与尔等同享,来,举杯。”舒墨端起血酒,众妖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舒墨朗声大笑:“本座的义妹昭和惨死临安天星阁少监陆无尘手中,本座决定从今日起便执掌临安,他既然要护卫国家,本座就要搅它个天翻地覆,让那些个凡人缩在角落里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懊悔。”

众妖附和:“魔尊英明。”

许然亭默默喝着那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酒,很难把现在的舒墨与初见的舒墨联系起来。明明脸孔没有变化,为何性格变得如此疏狂?

“许然亭,他们已经去布阵了,待会你只要配合我演戏就可以。”时缨低下头悄悄道。

“演戏?”许然亭愕然,却见时缨又开始自斟自饮。

舒墨身边依然美人环绕,可是他时而笑时而眉头深锁,似乎被什么困住了心神。忽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许然亭悚然一惊,舒墨已经朝她的方向走来。

时缨不禁戏谑道:“大人的感觉太敏锐了。”

忽然时缨伸手掐住许然亭的脖子,拉着她急速后退。许然亭大叫:“你干什么?!”

时缨冷笑,却没有回答她,而是对舒墨道:“魔尊大人,你‘挟天子以令诸侯’,已经违背了妖界不插手人间事务的规矩,大王命我等前来将你请回妖界,来人啊!”

舒墨顿住步子,却见先前一派祥和的诸妖一时间獠牙毕现。

“呵,原来你们和那些凡人一样,都不理解本座的所作所为。”

“大王不会伤害魔尊,只是希望魔尊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时缨将许然亭提到面前,“大人您已经着了魔,可即便您这样做昭和大人也不会复活,反而会给妖界带来无妄之灾。”

“笑话!昭和只不过是一时贪玩,罪不至死,本座有机会救她,是陆杂毛非要赶尽杀绝!还有!”舒墨陡然指着许然亭,怒斥,“还有你,本座如此信任你,你为何不听本座的话?!”

许然亭瑟缩着身体:“可是她杀了圣上……”

时缨朗声道:“人妖殊途,昭和大人既然伤及人龙,已然犯了死罪,即便大人你逆天改命也不能扭转事实,还是随属下回去,不要再过问人间之事了。”

“不可能!”舒墨狂躁起来,黑袍无风自动,三千青丝缭乱,本来温暖的宴妖阁也风云色变。

时缨祭出了玲珑珠,狠命把许然亭往珠子里推:“许然亭,看你的了!”

许然亭“啊”的一声便被珠子笼罩住。

“烫烫烫!”她慌乱地跳起来。

舒墨看到那颗珠子,惊讶出声:“玲珑珠?”

许然亭在珠子里跳来跳去:“为什么这里面这么烫?!不带这样玩人的!”她想要冲出去,却发现四周都有无形的壁垒,不禁大叫,“快让我出去!”

时缨高声道:“大人,许然亭以凡人之躯必然无法承受玲珑珠的威压,如果你还是要反抗,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她必然被化成血水。”

许然亭眉心一跳,什么玩意儿?

许然亭拍壁垒的动作更大了:“时缨你这个骗子!你根本是骗我来害舒墨!舒墨都是我不对,我当时应该劝陆少监先别伤人,可是我不仅没有这么做还直接成了帮凶!”

舒墨掌中起雾,狂躁道:“你以为本座还会在乎她?”一时间四周大雾升腾旋转,妖力弱的直接被雾刃削成碎片。

时缨勉力抵挡,火在大雾里难以燃烧:“属下不介意……反正属下的命是大王的……只是再过半炷香,大人的心上人就要变成血水……”

“她才不是本座什么人!”舒墨的雾刃旋转速度变得更快。

“对啊,我才不是他什么人!时缨你看激将法一点用都没有!”许然亭跟着大叫。

“闭嘴!”时缨和舒墨同时呵斥她。

许然亭被唬住,呆愣了片刻。

玲珑珠外一片腥风血雨,惨叫声此起彼伏,许然亭看似安全却也软倒在地上。

“啊啊啊,本府的手,本府的手要开始化了……”

舒墨还在施法,众魔君的护法已经无力抵挡,纷纷倒飞出去。时缨呕了几口血爬起来,冷笑道:“大人你害怕了是不是,拖得越久许然亭越容易死,所以你想速战速决了?”他忽然结印,一时间燎原大火再起,火势席卷犹如飓风一般,竟然将大雾都蒸散了。

舒墨怒极反笑:“就凭你们,也想与本座抗衡?”

他正要施法,许然亭忽然大叫:“啊啊啊本府的骨头软了软了!”

要死在这里真是背……许然亭欲哭无泪,她好不容易脱离了二十三丝又躲过了夺嫡之争,到头来竟然死在妖斗里,看来是天要亡她……

“舒墨你个乌龟儿子王八蛋!那个苏昭和要是心疼你这位兄长又怎么会打断混元锁造成妖祸!明明是她执迷不悟非要杀了皇上又伪造圣旨,你还因为她的事情走火入魔大开杀戒,还想杀我,你这个负心汉,害得本府貌美如花的年纪非要跟着你一起要死要活!”

许然亭越想越气,忽然觉得周身的温度没有那么烫了。她猛地抬头,看到一脸痛苦的舒墨。他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道:“你还是那么啰唆。”

“舒、舒墨?!”许然亭瞪大眼,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宽大的黑袍都被烫成灰烬。

“闭嘴,是本座一直太纵容你了,你才那么不听话。”舒墨暴喝一声,偌大的玲珑珠竟然出现了裂痕。

时缨惊讶道:“不是吧!跟我们斗了那么久还有这能耐?快快快布阵!”

许然亭也惊了:“舒墨你在干什么?你快点出去!他们要把你封印起来,这样你就不能为昭和报仇也不能在临安呼风唤雨了!”

舒墨忍着疼轻笑:“难道不是不能再与你相见了吗?”

许然亭呆愣地看着他。舒墨面上的阴鸷渐渐消散,变成初见时的清俊模样。原来他还是他,那个一身白衫朱砂色领口的温柔男子。

“舒墨……”许然亭忍不住抱住他,“你为什么要找别的女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夫人……”舒墨揉揉她的头发,“是我错了。”

忽然一股大力,将许然亭逼出了玲珑珠,许然亭慌乱地扑腾四肢:“舒墨,你干什么?!”

舒墨一身黑袍渐渐化作白雪,领口的朱砂宛如血一般殷红。

他淡淡一笑:“夫人,我要走了,你不必等我。”

“舒墨——”

许然亭目眦欲裂,她还有一战之力,如果不这么伪装下去的话。她也曾是身手敏捷的十号,是人见人畏的杀手。可她看见舒墨缓缓摇头,示意她做好许然亭。舒墨只见过许然亭有点软弱,有点无赖,有点不像寻常女子的样子,这些样子他都喜欢。

舒墨只摇一下头,她就认命了。

许然亭还想扑进玲珑珠内,以许然亭一贯的样子。但时缨一把拦住她的腰:“阵法已经启动,你再贸然进去当真神仙难救!”

“可是舒墨,舒墨他……”

“舒墨大人不像你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死的。”

“可是他说他要走了!”许然亭一副“我不听我不想听”的架势。

时缨揉了揉眉心:“舒墨大人当然是要随我们回妖界疗养,解开心结,不是要跟你生离死别。”

“那本府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时缨点点头:“有缘再见!”接着他指挥众妖:“收!”玲珑珠立刻化作鱼目大小,被他装入了袖口。

舒墨消失在许然亭眼前。

许然亭的心口仿佛空了一大块,随着那素净白衣而去,随着那眼角下的泪滴而去,还有那缱绻温柔的笑颜而去。

那个她曾眷恋的,热望的怀抱,温度已经冷却了。

他说他憎恶世人,却独独对她不一般。

她又是个怎样满身缺陷的人,值得他如此付出?他还会再回来吗?

不嫌弃她像男人一样,不嫌弃她敷了一张男人皮不人不鬼活了这些年的他,还会再回来吗?

“舒墨……”许然亭喃喃他的名字,在火霭与烟灰飘起之时,不觉已经泪湿衣衫。

她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最后蹲下身去,泣涕如雨。

梦也梦非己,随莫随君去……

没有他的年华,心中的大雪恐再不能歇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