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忐忑不安地钻进警车,屁股刚挨到坐垫,尾椎骨便疼了起来,到了这把年纪,他已经不能久坐,否则腰椎间盘突出会要了他的命。注意到他的表情,伦巴桑笑着问:“怎么,你和罗里刚才去哪儿了,坐了这么久的车,把腰杆子都酸了吧?”

普特觉得他的观察力很敏锐,僵硬地笑了笑,同时,他搞不明白伦巴桑为何不派人去逮罗里,莫非对方有更重要的事问自己?“呵,没去哪,在茶馆喝了杯茶,估计是在那儿坐的。”普特随口编道。

伦巴桑用鼻子吸了一口气,问:“现在你们是谁主持大局?”他俨然把普特与蓝葵归为了一类。

普特失声笑道:“瞧你说的,哪有什么大局不大局的,再大的局不都由你说了算吗?没有你的指令,我们蓝葵哪敢擅作主张?”

伦巴桑被他自称蓝葵给逗笑了,于是也自嘲道:“你高看我了,院长,我要是有这个本事,蓝郡现在也不会这么兵荒马乱。”

普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强颜道:“那倒不是,没有你蓝郡会更加动**不安。”说完两人都忍俊不禁。

笑过之后,伦巴桑便进入了正题:“你最近有跟穆彪东联系过吗?”

普特不知不觉隐去了笑容,就像起初波澜起伏的湖面,随着风的停歇逐渐变得一平如镜。“没有。”普特只是略微动了动嘴角。

伦巴桑把通话查询记录告诉他,称对方是最后一个跟穆彪东有联络的人,从此这个退休警察便杳无音讯了,不知他俩的通话内容是什么。

普特一开始想搪塞伦巴桑,可后者显然是有备而来,称修道院附近的居民那晚听到有枪声,普特知道事情败露,很难隐瞒下去,一时支吾其词。伦巴桑很清楚普特的性格,后者徒有其表,实际上是一个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人,于是他趁热打铁,称巴钦克珠已经被控制起来了,普特不必担心遭到报复,只要他能坦白那晚发生的事,伦巴桑就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胆怯的普特坦言穆彪东被杀害了,凶手是刚刚离开的罗里,原因是穆彪东受到以董强为首的四个大西人的指使,想混入蓝葵内部刺探消息。伦巴桑问他刺探什么消息,普特犹豫片刻,回答说是蓝郡的走私链路,穆彪东想和董强联手走私熊皮,卖给蓝郡的达官贵人,而巴钦克珠一眼识破了董强的诡计,认为董强是想借穆彪东打进蓝葵内部,从而分裂他们,于是派人将穆彪东杀害。精明的普特自然隐去了自己在其中担任的角色,因为他才是出卖穆彪东的元凶。此外,他也没有提到玉佩,这会让伦巴桑怀疑玉佩与他有关。

伦巴桑听后深感震惊,他没有追问其中的细节,只是被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董强四人是如何认识穆彪东的?他们为什么要背着自己行动?他们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随后,伦巴桑问普特穆彪东的尸体在哪,普特回答已经被埋了,如今早已腐烂,伦巴桑听后默不作声,他意识到这背后一定事关重大,否则董强等人也不会对穆彪东的死三缄其口。他们究竟想借穆彪东打探什么?伦巴桑决定找四人谈谈。

伦巴桑的现身让董强四人颇感惊讶,他没有说明来意,只是希望和陈威单独谈谈。

两人来到陈威的房间,伦巴桑先是和他聊了聊伦娜,发现陈威有些害羞,心中便有了谱,这表明陈威对自己的女儿有想法。聊着聊着,伦巴桑话锋一转,提到了朵力在咖啡馆中被人失手杀死一事,陈威意识到对方是为此事而来,于是坦白了在咖啡馆的行为。

“你……认识他吗?”伦巴桑问陈威,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缓。

“不认识。”陈威摇摇头。

“朵可呢?”

陈威一凛,意识到对方已经知道了一切,扯谎只会把双方的关系弄僵,他沉吟片刻,决定承认:“也不认识,但他是我杀的。”

伦巴桑眨了下眼,没想到询问如此顺利,不知对方是否是念及伦娜的份上,于是和声道:“能告诉我这都是为什么吗?怎么连秦警官也参与了?包括之前的米娅夫妇——噢,米娅夫妇是被镜像人打死的,不好意思!”

“不关秦警官的事,她只负责开车。”陈威为秦依凝辩解,随后把那天勒死朵可的过程告诉伦巴桑。

“你们这么干,究竟是什么原因?”伦巴桑听完,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语气不由自主变得阴沉。

话音未落,秦依凝推门进来了,陈威这才意识到刚才门没有关好,只见女警察对伦巴桑说道:“因为朵可两兄弟调戏了我。”她俨然在门外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伦巴桑不禁怔住了,秦依凝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坐下,把陈威挡在身后,说:“我带他出去兜风,路过市场,想进去买东西,结果朵可调戏了我。我很生气,回车上跟陈威讲了,他也气不过,于是我们合谋想把朵可干掉。我们商议把朵可骗到车上,再用绳子勒死他。把朵可干掉以后,我们刚要离开,他哥哥就出来了,朵力看见了我,但是没看见陈威……就这样,府长。我们需要接受刑罚吗?”秦依凝一口气说完,而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伦巴桑。

伦巴桑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不好问责,只好说:“你也是警察,杀人偿命,你也该懂……嗯,先不说这个了吧,目前更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我想……等任务圆满结束,我再去向当局请求给陈先生从轻发落。”

秦依凝硬生生地把伦巴桑的问题挡了回去,因为她知道陈威父母之死肯定与伦巴桑有关,如果陈威向他坦言自己是来报仇的,到时对方从中作梗怎么办?多年来在官场摸爬滚打的经验使得她比陈威更从容、老练。“是的,该处罚就处罚,绝不能区别对待……诶,府长,我想问一下朵力是怎么知道陈威当时在咖啡馆的呀?除了千金,没有人知道这事儿呀!”

伦巴桑脸颊一热,这才意识到是艾德告了密,可他又不可能把侄子供出来,只好随口编道:“说不定他在跟踪陈先生。”

“那既然这样,千金也得小心了,还好这次没有连累到她。”秦依凝噘噘嘴,说。

伦巴桑点点头,赔上一个笑容。

房间一片沉默。陈威望着秦依凝的侧影,对她油生出一片好感,自己一次次伤了她的心,她为何还要以德报怨?难道她只懂付出,而不求回报?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人,更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女人,倘若真有,那他绝对会与她厮守在一辈子,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过了片刻,伦巴桑又抛出一个问题:“两位知道穆彪东吗?”

一霎时,秦依凝和陈威都怔住了,前者点点头,道:“知道。”

伦巴桑告诉他们穆彪东被人杀害了,问他们是否知道此事,秦依凝神色黯然地点点头,伦巴桑接着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穆彪东的?”

“上次在蓝郡大饭店认识的呀!”秦依凝目光炯炯地说道,“我们去那儿吃饭,刚好他跟一帮老同事也在那里,然后有人认出了我,就介绍我们认识了,那时我才知道他以前是刑警队队长!”秦依凝滔滔不绝地说道,其随机应变能力令陈威不由折服,他想不出会有谁的脑瓜比她的好使。

伦巴桑没有怀疑,问:“你们为什么要委托他去修道院?”

秦依凝沉吟片刻,答道:“我们就是想让他打入蓝葵内部,刺探他们的消息,没想到被普特出卖了,结果被人杀害了……”

伦巴桑惊得合不拢嘴,这与他从普特口中获取的事实有出入,他连忙打听细节,秦依凝一五一十地将穆彪东的遇害过程告诉他。“那老头儿压根没提自己叛变的事,我还差点信了呢!”伦巴桑听完忿忿道。

秦依凝冷笑一声,“他怎么可能提?我凭直觉就能猜到那老头儿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还院长主教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的!”

伦巴桑想起自己两天前还邀请普特主持女儿的生日宴,脸不由得一热,索性转移了话题:“咯咯,有道理。诶,秦小姐,你们有没有让穆彪东帮你们查询……一些案子呢?”

秦依凝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啥案子?大西郡的案子我都没整明白,还来关心你们蓝郡的案子?况且我也没有这个权限啊!”

“难道与陈先生无关?”伦巴桑这次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陈威。

陈威效仿秦依凝,摇摇头,道:“我就更不用说了,府长,我只是一个屁民,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事?我们来这里就是单纯地执行任务,完了挣点奖金回家养老——”

“咳!”秦依凝用咳嗽打断他的讲话,道:“你年纪轻轻的就想着养老,怎么一点儿都不上进?你看看人家董博士,都快退休了,为了科研还是不辞万里跑过来,你真应该好好学学人家!”

陈威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于是连声唯唯。

有秦依凝在,伦巴桑着实套不出陈威的话,他不由得感到泄气,心生去意。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奇班打来的,伦巴桑心头一紧,匆匆放到耳边,里边传来了那个沉稳而冰冷的声音:“头儿,巴钦克珠逃跑了……”

蓝郡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雨。

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不时有水柱倾泻而下,雷声此起彼伏,闪电纵横交错,风狂啸不止,树木的叶子被吹得漫天飞舞,放眼望去,天色昏暗,蓝郡简直能用不见天日来形容。

巴钦克珠逃跑的消息让伦巴桑暂时搁置了问责陈威的打算,转而和四人商讨起了对策。据奇班可靠的消息称,巴钦克珠是利用和姐姐见面的机会出逃的,昏庸的塔吕松念及那个女人的情分上,允许巴钦克珠姐弟俩见面,狡猾的魔头趁机逃跑,中途还夺走了一名宪兵的步枪,塔吕松气急败坏,下令火速缉拿巴钦克珠。然而,天空却不作美,奇班刚坐上警车,暴雨便不期而至,蓝郡转瞬成为了一片汪洋。

伦巴桑也被困在城堡内,他急得团团转,见状,徐小萱安慰他:“府长,您先坐会儿吧,我看这雨一会儿就停了。”

伦巴桑瞪大了眼,瞅了瞅窗外,问:“怎么会呢?”

“您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不知道?高原天气变幻莫测,前一秒风雨大作,后一秒天空可能就放晴了。”

“就是,先坐吧。小萱,给府长沏杯茶。”董强也安慰他。

两分钟后,茶沏好了,伦巴桑抿着徐小萱沏的热气腾腾的绿茶,心情有所平复。这时,董强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觉得你们可以下达击杀令了,府长。”

伦巴桑把杯子放下,直视董强,问:“你是说巴钦克珠?”

董强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坚毅,“三番五次,他简直不拿警方当回事。这次更嚣张,直接从塔吕松眼皮底下逃走,这不是明摆着向政府宣战吗?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一天比一天强大,我们的人手却越来越少,此消彼长,等他完全能操控镜像人和沙民,那蓝郡就危险了。到时如果他篡位了,那整个大西洲都会受到威胁!”

伦巴桑一凛,发现对方的观点与自己的不谋而合,原来巴钦克珠的阴谋早已昭然若揭,只有塔吕松那个糊涂蛋还蒙在鼓里,于是导致了今天如此被动的局面。他懊恼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次被他逃走,再想抓到就很难了。修道院、酒吧、教堂,这些地方他都不会再去了,那咱还能去哪找?有些人就是迷糊,连个人都看不住,一天到晚只会指手画脚,到头来还把怨气撒在我们身上……哎,我真是受够了!”伦巴桑埋怨道。

四人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想到伦巴桑这些年一直不敢对以巴钦克珠为首的蓝葵动刀,相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作乱,身位警府府长,这无疑很憋气,四人对他不禁由怨转怜。

过了会儿,雨果如徐小萱所说小了,天上的乌云不似之前那么浓厚,伦巴桑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于是起身对四人说:“各位,我先告辞了。”

董强抬起头,“你准备去哪逮他?”

伦巴桑把大衣领子整好,严肃地说道:“地毯式搜索。就算把蓝郡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恶魔找出来!”

董强沉吟片刻,道:“我给你个建议,去找热丽娅,她说不定知道。”

巴钦克珠从塔吕松眼皮底下逃走,这得益于他姐姐的功劳,不过,塔吕松很快回过了神来,他当即派人把巴钦克珠的姐姐绑了起来,然后自己开枪射杀了她。他觉得被一个女人背叛尤为可耻,何况还是一个与自己共过良宵的女人。之后,塔吕松便下达了对巴钦克珠的通缉令。

出逃后,巴钦克珠既没有回修道院,也没有回俊逸酒吧,他不顾暴雨跑到了蓝河边上,见河水已经快没过桥洞,不得已,他只好纵身跃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立刻将他包围。巴钦克珠潜到水下,游至第三个与第四个桥洞中间的桥墩边,那里有一扇颜色与桥身一样的门,平时不细看压根发现不了,他忍住快窒息的感觉,打开门,水顷刻间把他冲了进去,而后,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

这是一间暗室,是当初工人建造跨河大桥的临时住所,大桥竣工后,这里一度废弃,直到巴钦克珠发现了这里,并挪为己用。他没有把这个据点告诉任何人,因为里边存放着双鱼玉佩。每天早晚各两次,巴钦克珠都要来检查玉佩,这个塔吕松家族的祖传宝物就是他的全部。

此刻,巴钦克珠顾不得脚下的积水,他小心翼翼地把锦盒从保险箱中取出,然后打开,霎时,锦盒迸发出夺目的光芒,暗室变得一片明亮。巴钦克珠松了一口气,这证明玉佩还在。他对着玉佩,念出了热丽娅的身份证号码,很快,里头传来忒莉·伊的声音,时隔两天再次听见镜像人的声音,巴钦克珠感到兴奋异常,他让它到孤儿院去,到时他会让人给它准备一些油桶和炸药,它只需把它们点燃,扔进孤儿院,那任务就完成了。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从巴钦克珠掌握了与它沟通的诀窍,伊简直对他唯命是从。

安排好镜像人之后,巴钦克珠离开了暗室。当他重新浮出水面,他发现雨已经小了,于是向岸边游去。平时他根本无需沾水,只用走下河堤,沿着桥墩走到那扇门前,他就能进入暗室,可是今天偏偏下了大雨,他只能被迫游泳。他打算找个淋浴店,冲个热水澡,然后换身干净的衣服,便安排罗里去准备炸毁孤儿院的所需物资。

就在这时,桥边倏地人影一晃,他顺势望去,只见一个人匆匆地跑开了,只留下一个身着黑色雨衣的背影。巴钦克珠第一反应是想叫住那人,但一犹豫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怀疑自己从钻出水面到游向岸边的全过程都被那人瞧见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倘若他现在手中有枪,那他绝对会开枪将那人射杀。这是他进出暗室以来第一次被人目睹,因为这种事以前他都是摸黑进行的。

巴钦克珠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上岸之后,他找了一间淋浴店洗浴,出来时发现有宪兵队在街上巡逻,于是回店里猫了一阵,而后从后门离开。他估摸塔吕松已经下达了缉拿他的命令,且看阵势会比玫瑰餐厅杀人纵火案还要大。那个笨蛋终于动怒了,他也不必有所顾虑,因为这一天迟早会来。要想登上蓝郡郡主的宝座,然后率领自己的军队征服大西洲,跟郡主翻脸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