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璟心潮澎湃,跟着梁王的侍从去新的居处,一路只觉连风都柔了几分。

章和十一年,二月初,刘璟随梁王帐下粮草官到达晋阳。

他欢天喜地,但并不知宋芸到底身在何处。

踌躇着想向粮草官打听一二,可那粮草官任务紧急,进了城就去寻上官了。

刘璟正左右观望,不意竟瞧见了卢长明!

自齐王举事,卢长明就火速离了益州,自此与刘璟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

卢长明瞥见刘璟,比刘璟自己还要惊诧。

趱马靠近,卢长明打量着壮实不少的刘璟:“你怎么——”

他连话还没说完,刘璟已经急不可耐地问:“她呢?!”

卢长明翻个白眼:“你也太不矜持了!”

“快带我去见她!”

刘璟甚至夺了卢长明的缰绳,与他并辔而行。

卢长明故意逗他:“见谁呀?莫非是我家那位老夫人?”

刘璟被这么一句称呼,将胸口的火热浇灭了一半,不由地眼神闪烁起来。

“她现下当真在卢家?”

“走哇,我领你去拜见我家老夫人,我的朋友来了,她身为长辈,总该接待的嘛。”

卢长明太喜欢刘璟那副要死不死的别扭样儿,贫嘴道:“你来作客,给我家老夫人带了什么礼物?”

刘璟哪里有心情同他说笑,一时觉得自己该先洗漱一番,一时又觉得马儿走得慢。

进了卢府,卢长明像模作样地把刘璟让到待客厅,吩咐绿蓉去知会老夫人一声。

绿蓉得了这差事,恨不能肋下生翅,飞到后院去。

她喘气见到麦穗时,先问宋芸是否有时间。

麦穗要比在荆州时稳重多了,本以为宋芸死了,她心灰意冷,唯一的寄托就是料理好小姐留下的产业,谁知后来小姐又回来了,万幸!

但她到底转了性,听完绿蓉的话,先给绿蓉让茶,然后亲自到上房,把消息转给宋芸。

宋芸正临窗写字,听到麦穗说刘璟已在前面等,缓缓搁笔,前世他似乎也是降了梁王。

她死前站立城墙上,似乎还看见了身着铠甲的他,离当时的梁王并不算远。

她叹了口气,他终究平安地从战场上下来了,两世的劫难都要结束了。

麦穗和银月伺候宋芸梳了头,换了衣裳。

一眨眼,她马上就要十九岁了。

从十三岁到十九岁的路,她又走了一遍,虽然还是会厌倦,但至少这一次她比上次要幸运得多。

前世的债,已讨还,前世的恩,已报偿。

她就是怀着这样坦然的心情,去见刘璟。

哪知道,她刚一只脚迈过门槛,本坐在椅子里的刘璟,遽尔起身冲过来,一把将她搂抱起。

双脚离地的瞬间,宋芸觉得有只鞋被甩掉了。

她被他箍着,眨巴眨巴眼睛,消化着他过分的热情,莫名有些局促。

他们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宋芸意识到,他的力气更大了。

“哎哎,你疯了,这是我家老夫人!”

卢长明上前想扒拉开刘璟,但丝毫无法撼动他的身躯,白讨了个没趣。

宋芸听了低声笑笑,背后肩胛骨被箍得生疼,小声道:“快放我下来。”

刘璟不想放开怀里的人,她可真是没有良心,几年里都不写信,仿佛他们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

“你把什么都瞒着,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有点委屈,有点生气,还有些失落。

他最怀念在益州那个小院的日子,行军途中,多少个无眠夜,他都是靠小院里的点滴回忆熬过的。

他甚至连杨姐都没舍得解雇,想尽力维持住那时的记忆。

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记忆,好像于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往事。

是啊,她是梁王的女儿,是他僭越了。

他缓缓松开宋芸,“我从王爷转交的信里才知道,你……王爷让我跟着粮草官回来,休养生息。”

宋芸还未站稳,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麦穗和银月早捡了鞋子替她穿上。

她眉眼弯弯,笑迎这个刚从战场归来的少年郎,不,他身上已经没有稚气的影子,他更像个真正的将军了,就将前世那样。

“那你就在晋阳好好地歇一阵子,梁王有信来,说战事将尽,你或许还有机会赶得上最后的决战。”

她用女主人的口吻,交代卢长明好好地陪陪刘璟。

刘璟不甘心:“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他们有夫妻之实,她总不会忘了吧?

宋芸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祝刘将军身康体健,功勋加身。”

什么狗屁功勋加身,刘璟生气了,眉头皱着,他千里迢迢地来,不是来听她说这些话的!

他不信卢德信与宋芸有义父义女关系在前,当真就做了夫妻。

宋芸知道他想什么,可是如今她不必再利用他了,也就没必要再……

她转身的时候,如来时那样坦然,可刘璟无法接受,他伸出手臂就要拦人。

但今非昔比,宋芸身边已是高手如云,只要她不想,他就无法靠近她。

“等等!我有先帝遗诏在手!”

刘璟使出最后的杀招,果然见宋芸停住了步子,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

“先帝遗诏?在你手里?”

宋芸这几年一直暗中寻觅,但都一无所获。

如果世上真的有先帝遗诏,那将会是她保娘母仪天下的最有利武器。

哪怕梁王嘴上没有反对过,但将来成事,满朝文武都会是阻力,他未必能拦得住。

如果先帝遗诏在手,宋芸就无忧了。

“现在不在,但我知道在哪儿。”

刘璟说出这话,已想好了要交易的东西。

宋芸挑眉:“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刘璟不快地道:“我只跟梁王谈。卢夫人,在我见到梁王之前,能否容我在贵府养伤?”

一声卢夫人,刘璟叫得很不情愿,宋芸也听得格外别扭。

“当然可以,昭儿会代我悉心照料你的饮食。”

宋芸憋住了笑意,刘璟就是在闹脾气,她甚至怀疑他可能根本没有先帝遗诏,纯粹是为了留在卢府才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