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血换了一盆又一盆,依然是黑色的。

因为余小公子中蛊变成血鬼,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吞噬了多少血,都换了好几盆,血依然不见红。

汗水湿了衣衫,十五额头上的汗珠亦跟着滴落。可她丝毫不敢大意。余小公子身体虚弱,她不能让他失血。

血开始由黑色转红,最后,她掐住他伤口。

幽白的灯光中,**原本脸色泛青的少年,睫毛颤了颤。

“你是谁?”

“余公子好,我是灵鹫宫药师,卫十五。您现在体虚,请稍作休息。”

十五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离开。

走到门外,十五看到月夕手里拿着一封玉牒。

“余家因失职没有保护好神兽,已被满门关押。”

“可这根本不是余家的错,再说,神兽是被我杀死的。”

“这不过是角丽姬要铲除余家的借口而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角丽姬?”十五惊讶地看着月夕,“余家是角丽姬的心腹根基,等同于手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付余家的不该是亲王?”

“若一棵树真的要壮大,那必然要砍去一些没有必要的枝叶!”月夕顿了顿,“至于亲王那个人,我到目前都没有猜出他到底要什么。”

十五恍然明白。

神兽灵源其实就是兵权,据说,手握灵源,就能召唤相应的兽类。

十大家族助角丽姬统一九州,九州局势差不多已定,看样子,她急着想要收回灵源了。

这作风,倒像极了历史上的吕后。

“可灵源现在在我们手里。”十五沉声。

“角丽姬寻不到灵源,才不会对余家痛下杀手。”

灵源一拿到,余家必遭灭门。

这其中的微妙关系,十五哪里不知道。

“天快亮了,你先去休息,我明日怕是要出灵鹫宫。”月夕看着十五的脸。这张脸,和六年前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那个默默站在莲绛身边的,长生楼的杀手,十五!

那么恍惚,月夕有一丝错觉,是不是时光倒回到了六年前。

十五匆匆往回走,突见一道红光落在别院梅林中。

她大吃一惊,飞快地追赶而去,“小鬼,将人给我放下!”

梅林中,莲初撅着屁股,正吃力地将莲绛拖走。

听闻吼声,莲初一回头看到十五抱着药箱冲来,赶紧吹响口哨,召唤火凤援救。

可火凤未到,十五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抓着莲初的后颈,将小东西拧了起来。

“你这小恶魔,怎么阴魂不散!”

莲初在空中用力地踢脚,企图从十五手里挣脱,“女人,快将我放下来,否则,本君要把你大卸八块!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然后等你把我大卸八块?”十五冷笑一声,用方才剩余的纱布麻利地将莲初缠成了一个粽子。

“我要抽你的血,扒你的皮。你看,才两天,你就把我爹爹弄成什么样子了?”莲初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得委屈地怒骂。

十五将梅树旁边的莲绛扶起来,这才发现他周身比以往更加寒冷,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莲……”十五跪在地上,发抖地将他抱在怀里,“莲,你怎么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这样了?

十五捧着他的脸,一直低声呼唤,可任凭她怎样呼唤莲绛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莲绛手臂滑落,旁边的莲初一见他手腕,失声道:“血蛊怎么在他身上?”

十五一听,低头看去,果然见他皮肤下有一条类似发丝的血虫。

她一下想起莲绛像猫一样蜷缩在她腿上,低低问:你真的想救他?

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刀片,十五爬过去,将自己手腕割开,让鲜血一点点地喂入莲绛口中。

鲜血蜿蜒而下,很快染红了他的唇,莲绛睫毛一颤,本能地扣住十五的手腕吸食起来。

他双唇冰凉,十五咬着唇,闭着眼睛抑制着恐惧。她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死,但是,她知道,莲绛不能有事。

伤口突然被摁住,她睁开眼,恰对上那双温柔似水的碧色眸子,可那温柔却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怒意和凛冽。

“为什么要喂血?你是瞧不起本宫,以为本宫会死?人类的血只会侮辱本宫!”

见他声音不似之前那样虚弱,十五讨好地道:“是小的错了,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可是你刚才昏迷了。”旁边的莲初忍不住插嘴。

“本宫困得厉害,在这树下睡觉。花间枕衣眠,这是情趣,你个小鬼哪里懂!咦……”莲绛突然凑到被裹成粽子的莲初面前,“你这小鬼,怎么跑这里来了?”

十五忙接口,“大人,这小鬼趁您在花下睡觉时,打算将你扛走!”

莲初哪里知道,十五竟然倒打一耙。

“这小鬼阴魂不散,大人怎么处理?”

“爹,我可是你儿子!”莲初大叫。

“那交给你吧。”莲绛见十五一脸兴奋,便顺了十五意,见天色将亮,起身回了莲池别院。

看到莲绛真的消失了,又见十五笑得邪肆,莲初真的急了,大喊:“莲绛,我是你儿子呀,你怎么能将我交给这平胸的女人……”

“你刚刚叫他什么?”十五笑容凝住,盯着阿初。

“爹。”

“莲什么……”

“莲绛!”

十五感到有一丝头晕目眩。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莲初,莲绛……

“莲初,我们来谈个条件如何?”

“不谈!”莲初扬起下巴。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从灵鹫台丢下去?”

“好,你说!”

临近中午时,一只火凤悄然从莲池别院上空离开,操控火凤的莲初身后放着满满一篮子的糕点。

鬼节,神兽发怒,恶鬼出现圣都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就在百姓为灵源衰竭一事惶恐不安时,余家因为看守神兽失职,全族入狱。

昔年誓死效忠角丽姬的余家,却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众人惋惜叹之。

这个紧要关头,关于余小公子活着一事,灵鹫宫只能严加保密。

月夕离开灵鹫宫两日,阿真带着十五熟悉了灵鹫宫的一切,并告知十五,灵鹫宫每天都有早晚课,大家会一起到明堂讨论最新的病情。

因为担心莲绛的身体,加之还要照顾余小公子,十五到第三天才带着药箱前去明堂。

抱着药箱刚出门,就看着莲绛懒洋洋地坐在走廊的栏杆上,一双眸子水汪汪地凝视着十五,“哟,药师大人又要去看余小公子呀?”

“打算上了早课就去。余小公子的气色恢复了很多,昨儿还说了几句话……”

“谁问他情况了?”莲绛伸手拉住旁边一树梅枝,一点点地掰断。

十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魔尊殿下心情不好?”

“本宫心情很好。”莲绛给了十五一个后脑。

十五抬头看了看云端的日出,“那小的先离开了。”

“喂,你去哪里?”

十五回望着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莲绛穿着药童的衣衫,长发也不似往日那样肆意地散在肩头,而是挽起发尾,十分工整。

这两日来,她不仅要熟悉月夕临行前交代的一切,白日照顾余小公子,夜里还要熟读书籍,莲绛虽就在隔壁房间,她也只有稍作休息时,悄悄立在门口探望他。

“魔尊大人要不要和小的去明堂?”

“好呀。”

莲绛终于放开了无辜的梅树,快步走到十五身边。十五赶紧取来一把伞,撑在莲绛头顶,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你说,恋人,都该做些什么?”路上,莲绛冷不丁地问道。

“嗯?”十五一手抱着药箱,一手替他撑着伞,“约会吧。”

“怎样才叫约会?”

这可真是一个为难的问题,十五绞尽脑汁想了想,“就是约定去一个地方。”

“那我们怎么不约?”他突然顿住步子,认真地看着她。

出门时,他掩了眸色,双瞳干净却明亮如星,仿似要照进十五心底。

四目相对,她脸色绯红,“可是,我们天天见面的。”

“约会的前提是不能见面?你们人类能不能不要这么麻烦?!”他夺过她手里的伞,转身就往回走,一脸恼怒。

“咦……大人,你要去哪里?”

“明天见!”

“明天见?”

十五愣在原地,不知道莲绛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临走还要抱怨人类麻烦。

难伺候的次品魔尊!

腹诽间,突见莲绛撑着伞,一脸冰霜,步履急促地走了回来。

十五吓得赶紧后退一步。难道他听到自己的回骂了?

哪知,莲绛盯着十五,脸色憋得通红,“人类,你还没说,明天哪里见?”

十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莲绛是在说约会的事儿。见莲绛的样子,她扑哧一声,抱着药箱大笑了起来。

“药师大人,药师大人……”

石阶下方,阿真满头大汗地跑来。

“阿真?”

“亲王心悸又犯了。”

十五的笑容戛然而止,可很快,她反应过来,“亲王心悸犯了,你干吗这么急?”

“我是替你急啊。公主殿下的人连夜赶来,现在要带你入宫替亲王治病。”

“公主?”十五蹙眉,“公主殿下不是离宫了?”

“公主殿下奉女王之命,昨儿就回宫照顾亲王了,可宫仪说那亲王吐血两日,别说药引,就是茶水都不进一滴。”

十五腾出一只手,摁住眉心。这个人,简直就是自己的命中克星。一牵扯到亲王,十五就知道没有好事。

“灵鹫宫这么多上品药师,我不过是初级,公主为何要点我?”

阿真叹了一口气,“先前替亲王治病的药师,已被打成重伤关入水牢里。而且……你在野郡替亲王查看过病情,公主殿下就钦点了你。现在一队银骑还等在灵鹫宫门口。”

“我知道了。”

一丝不安涌上十五心头。

这亲王“病”得真是时候,偏生在月夕离宫时“吐血”,还让角珠接自己。

难道说,他们发现了什么?

一柄桃花伞遮在头顶,方才还在赌气的莲绛上前,接过十五手里的药箱,“药师大人,这不是要入宫?”

“你要和我去?”十五惊讶地看着莲绛。

“我是药师大人的药童,大人去哪里,我自然去哪儿。”他扬唇,眉目温柔。

十五亦是一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灵鹫宫与皇宫并驾云巅之上,遥遥相望,可这两处让北冥百姓最敬畏的建筑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灵鹫宫,神秘却又仙气缥缈,是云雾里的天宫。

皇宫,严肃压抑,似是连接天地间的墓地。

不过刚进宫,就远远地看到角珠带着一群人,匆匆离开。

原来是角丽姬听说亲王吐血几日,也赶着回来,角珠带人去皇宫下方迎接女王归来。

“真是祸水啊。”十五站在紫藤宫门口,忍不住吐槽。

要知道,那亲王根本没有心悸好吗?

“还不速度进去,若亲王有个什么差池,女王陛下一定饶不了你。”来接十五的侍卫不耐烦地催促。

十五瞪了他一眼,跨步进入紫藤宫的大门。只见满园紫色,一排排的紫藤花娇艳盛开,从花架上垂落下来,随风而舞,美得让人惊叹。

“唔!”

可刚跨进去,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压而来,十五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分离开来,直直往后倒。

幸而莲绛在身侧,一把将她扶住。

尽管如此,十五仍觉头晕目眩,胸口像是被人灌了铅,恨不得吐出几口血来。

她越要呼吸,越觉得肺部被挤压,快要窒息。

“是魂灯。”旁边的莲绛突然开口,拉住十五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那魂灯,应该是想要吸取你的魂魄。”

十五脸色苍白,感到鼻子里有鲜血溢出。

难怪她有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为何其他人好似没有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并非九州之人?

莲绛已低头捧起她的脸,将她血迹擦掉,安慰道:“放心,在野郡,我已将你的魂魄封印了起来,那魂灯奈何不了你。”

“啊?”十五惊讶地看着莲绛。

她突然想起,才靠近城门时,她也有这种感觉,甚至流了鼻血,可后面很快就好了。

“亲王大人,亲王大人饶命啊。”

廊园的尽头突然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十五循声看去,见身穿灵鹫宫衣衫的药师被一群人拖到院子里,然后摁在长凳上,粗绳捆绑。

旁边竟然还有几个同样被捆绑住的药师和随行的药童。

“你们做什么?”十五上前,厉声制止。

行刑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她目光扫过十五的衣衫,“你也是灵鹫宫药师?公主殿下临行前吩咐,在女王大人回来之前,你们若不能让亲王服下药,统统杖毙!”

十五看着被捆绑的同僚,目光一沉,厉声,“药呢?”

那角珠根本不是寻她来治病的,分明是要她来送死的!

“药在亲王寝殿,还不快去?女王就要回来了,若亲王不喝,那你和药童……”

没等那婆子说完,十五拉着莲绛,在一旁宫仪的指引下,朝亲王的奢华寝殿奔去。

莲绛说亲王的紫藤宫藏着魂灯,虽然自己的三魂七魄被封印住,可魂灯对自己的掠夺感却丝毫没有消散。

十五强忍着那种不适来到寝殿时,却发现门口无人看守,哪怕一个侍女都看不到。

空气里除了淡淡的紫藤花味道,还有一股颓废之息。

“西域曼陀罗。”莲绛轻声道。

十五蹙眉,掀开帘子和莲绛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雕花桃木桌子,上面放着一碗药,想必这就是公主吩咐要亲王喝下去的药。

端起来一闻,的确是治疗心悸的名贵药。

只是药微凉,应该放在此处好一会儿了。十五与抱着药箱的莲绛对视一眼,端着药,欲掀开帘子走进去,却突然听到一串细腻媚骨的娇笑声。

夏风凉爽,拂过廊园里的紫藤花,带着怡人的香气穿过窗台,撩得层层垂落的珍珠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万千珍珠的声音,却不及那声声低吟。十五挽着帘子的手一顿,正欲回望莲绛是否要退下去,前方纱幔恰被风拂起,露出里面一番旖旎光景。

亲王仅着了一件浅紫色衣衫,托腮,姿态慵懒地靠在床榻上,长发在侧,面容皎皎如月,目光清冽地看着身前仅着一件纱衣的少女。

少女面容姣好,眼神迷离,双颊酡红,她一手捧着自己的脸,一手勾着纱衣,好似陷入幻境中,不时地抚摸着自己,发出娇喘笑声。

床榻前方放着一顶小香炉,炉子一枚紫色的香,快要燃尽,云烟缭绕,让这场景更添一番**。

可诡异的是,少女无论怎样扭动身体,却并没有靠近亲王,而亲王绝色的脸上亦没有丝毫笑容,抿着的唇角反而勾起一丝冷酷和若有若无的嘲笑。

少女蜷缩着身体,发出一声高亢的呻吟,旋即昏迷过去。

前方那香亦跟着熄灭。

那一声呻吟有些刺耳,十五恍然惊醒,手里的药惊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床榻上的亲王掀起眉眼淡淡看来,却在看清十五面容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惊骇,连带脸上都露出一丝灰白。

“你怎么在这里?!”他厉声,声音却莫名有一丝颤抖和慌乱。

“我……”十五目光扫过幽幽转醒的少女,“抱歉,我……”

“女王陛下驾到!”

正在十五不知所措时,外面传来尖锐而高亢的声音。

亲王面色更加惨白,盯着十五,“滚出紫藤宫!”

一旁的莲绛淡淡扫了一眼亲王,拉住十五,欲退出去,却见两个人飞快走了进来。

莲绛只得拉着十五退到角落的屏风处,尽量不引人注意。

后面一个是不久前十五才看到的角珠,而前面一个女子穿着金色的绣牡丹衣衫,面容比角珠更加艳丽几分,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皮肤雪白。

此人发髻高束,露出白皙的脖子和若隐若现的丰胸,走路速度极快,周身都透着雷厉风行的气质。

十五立在旁边,已经猜到来人正是久闻大名的角丽姬女王。

九州历史上,第一个统治九州的女人。

她进来时,双眉紧锁,紧紧盯着帘子后面,快步走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人。

十五被莲绛紧紧拉住,心却莫名紧张地悬了起来,目光亦悄然透过屏风看向床榻后面的亲王,却发现亲王听到角丽姬进来,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姿态悠闲地靠在枕头上,合眼睡去。

帘子掀开,角丽姬面色苍白地立在方才十五站着的地方。榻上少女亦转醒,闻声回头,一看角丽姬,当即发出一声尖叫,从亲王的榻上滚下来,全身发抖地跪在地上。

随后跟进来的角珠,看到这一幕,声音颤抖,“巧儿,你……”

地上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听闻亲王病重,随角珠一起来探望的能巧儿。

“我……我……”能巧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心仪亲王,得知其重病,央求角珠带她来照看亲王,可方才宫仪通报说女王陛下回宫,角珠出去迎接,自己终于寻到一个机会单独陪在亲王身侧,哪知不知不觉,就控制不住地发生了男女之事。

角丽姬看了一眼跟着睁开眼的亲王,对方神色如以往一样慵懒,透着一丝撩人的妩媚,听到能巧儿的哭声,反而厌烦地皱起眉头,再一次闭上眼睛。

那如鬼斧神工的精致脸庞,苍白无力,好似稍微一用力,就会烟消云散。

角丽姬指甲掐在手心,目光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少女。

“女王陛下……饶命。”

“亲王生辰你送的荷包,哀家只当你年少不懂事,却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等毫无廉耻之事,勾引亲王。”

角丽姬生性风流,但是占有欲却是出奇的强。她红唇含笑,眼底早就露出了杀意。

角珠是她亲生女儿,当然懂得母亲对亲王的喜爱,更懂得她这个笑容的意思是什么。

但是,角丽姬决定的事情,无人敢忤逆。

可巧儿是角珠一同长大的朋友,更重要的是,能巧儿是角丽姬亲封的郡主,还是如今十大家族里实力排第二的能家嫡女,她不能让角丽姬在一怒之下将能巧儿杀了。

“能家出了你这样的女子,简直是耻辱。来人,将她给我拖下去……”

“啊!”

一声惨叫传来,在角落里的十五不由蹙眉。

方才站着还好端端的角珠,突然踩到十五之前摔烂的药碗,一下栽倒在地上。

“公主殿下……”

随身的宫仪赶紧上前,将角珠扶起来。那角珠抬起的双手,竟然被瓷片划得鲜血淋漓,其中左手更是骨肉翻出,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回事?”角丽姬顿时蹙眉。

“好像是有人将亲王的药碗摔了。”角珠哀声道,目光四寻,看到十五时,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当即推开宫仪,指着十五,“又是你这贱婢,让你伺候亲王,你竟然将亲王的汤药洒了!”说罢,就要冲过去抓十五。

角丽姬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转身看向十五。

一直安静的亲王突然发出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要吵的滚出去。咳咳咳……”亲王捂住胸口,突地吐出一大口血。

角丽姬一见,赶紧上前将他扶住。

可亲王却将她一把推开,顺势将旁边的茶盅推翻在地上,自己趴在床榻上,殷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滴落,染红了蚕丝床单。

正欲将仇恨转嫁到十五身上的角珠,见亲王再次吐血,也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脑子里片刻空白,呆呆地立在远处。

“亲王……”角丽姬担忧地看着亲王,“你不要动怒。”

“让他们都……滚出去。”亲王趴在床榻上,全身都在发抖。

“都下去。”

角珠忙上前将能巧儿扶出去。

十五自然不敢怠慢,方才她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赶紧拉着莲绛后退。

哪知角珠走到她身前,突然回身道:“母后,这将亲王药洒了的药师怎么办?”

角丽姬头也没有回,“杀!”

十五一惊,而榻上的亲王亦突然抬起头,森森盯着角珠。

角珠未曾见过亲王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吓得不由一哆嗦。

“这杀了……若月夕来要人,我紫藤宫交不出可如何是好?”

“灵鹫宫有几千药师,杀一两个不知趣的,月夕不会追究。再说了……”角丽姬冷笑一声,“月夕大人自二十多年前开始,就不会踏足这皇宫了。”

“可这药师,是月夕大人亲收的嫡传弟子。”亲王亦跟着一笑。

十五愣住。她何时成为了月夕的嫡传弟子,她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角丽姬笑容凝住,神色有些恍然,“既如此,那就让她先下去。等等……”

她突然回头,隔着帘子看向门口的十五,“月夕多年来从不收弟子,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唯一的嫡传弟子,到底什么模样?”

“陛下。”亲王森冷的声音传来,他紫眸隔着帘子看着门口的十五,“难道就因为她是月夕的弟子,就要饶了她?”

“亲王做何想?”角丽姬惊讶地看着亲王。

她素来知道亲王对月夕颇有微词。若那药师是普通药师也罢,可却是月夕的嫡传弟子。

亲王并未看角丽姬,捂住胸口从床榻上下来,慢慢地穿过帘子,走到十五身前。

那紫色的双瞳盯着十五,倒映出十五因为魂灯而显得十分苍白的脸。

薄唇勾起一丝冷笑,亲王抄起一旁那盛了话梅的碟子,突朝十五额头上砸过去。

他动作来得迅猛,根本不给十五任何躲避的机会。

风声迎面而来,十五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只得闭上眼睛。可耳边传来那碟子破碎之声时,十五感到有人一下抱住了自己。

冰凉的体温,却是她熟悉的心跳。

十五抬起头,正迎上莲绛静若湖水的双眸。

他见她抬头,眉眼弯弯,露出一丝暖笑,立时扯得额头的伤口裂开,殷红的血顺着他漂亮的眉眼滚落,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十五呆呆地看着他满目鲜血,有片刻反应不过来。

“保护大人安危,是灵鹫宫药童的责任。”他眸子里扬起一丝暖阳,轻声安慰她道。

在亲王碟子砸过来的瞬间,一旁的莲绛将十五拉在了怀里,那碟子亦顺势砸在了他的眉眼处。

听到动静,坐在里面的角丽姬也走了出来,却是看到两个血人立在门口,看不清面容。

血滑过脸颊,流进唇里,味道腥咸,和泪水一样,还有点苦涩。

十五抬手,心疼地捂住莲绛的眉心,听得角丽姬道:“亲王饶了你一命,还不跪恩?”

闻此声,十五突然回头,扫了一眼角丽姬。

不过一眼,可那宛如亘古之水的黑瞳里却迸射出冷厉的光芒,似无数刀锋寒芒汇集的刹那,让角丽姬一怔,只觉得这眼神曾在哪里见过。

等她再要看去,亲王踉跄,身形难以站稳地扶住旁边的桌子,挡住角丽姬的视线,“月夕大人的嫡传弟子,我还受不起这一跪。不过,告诉月夕,有些东西,拿了就要归还。”

十五迎着他的目光,杀气凝聚的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声音阴沉,“亲王说的话,小的记住了。这世界本就是,有借有还!”说完,她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众人,拉着莲绛走出去。

紫藤花在空中飞舞,落在十五脸上。十五目视前方,血染的脸上却裹着一层冰霜。

她的莲绛,那日划开自己的手让她吸血,她都舍不得,如今却被人砸成这样。

这一笔账,她迟早要算回来。

侧院惨叫声声传来,棍杖噼里啪啦地落下,隔着一道院墙,十五听到了灵鹫宫药师和童子皮开肉绽的声音,另外一只手亦紧握成拳头。

阳光穿过紫藤花,她不由得眯眼,盯着苍穹,眼中起了一道杀意。

月夕说得没错,圣都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

今天她要向人下跪,向人认错,任人宰割,是因为,她弱。

感受到十五周身迸射出的那股凌厉气息,站在花影下的莲绛低声询问:“十五,你怎么了?”

十五回头,目光冷静地看着莲绛,认真道:“我要变强。”

她双瞳一如初见般漆黑如墨,可眉眼处却没有那些日子的害怕、惊惧还有迷茫,而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坚决和冷静。

“为什么?”

“因为,我也要保护你,还有自己。”

莲绛一怔。他本想安慰她,他是魔尊,才不会感到人类的痛,可见她如此坚定,他扬眉,眸子里露出了一丝宠溺和欣赏。

“月夕大人到……”

紫藤宫外,宫奴的声音传来。

亲王无力地靠在桌子上,带血的残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他垂眸,唇边的笑有一丝苦涩。

有借有还……

方才十五的眼神,他如何不懂,那句话,是送还给他的。

当日,在野郡任意欺辱她,她总是缄默不语,暗自承受,而如今……

亲王突然抬起眼,冲到门口。

方才一心在十五身上,他竟忘记了她旁边那个人。

扶住门框,恰看到那人长发黑衣地立在十五旁边,头顶紫藤花开,倒映在他黑色的衣衫上,犹如昔年亲王见过的金色地涌金番莲。

这情景,竟如此熟悉。

紫瞳微眯,一丝掠杀从他眼底一闪而逝。

恰宫奴的通报声传来。

角丽姬听到月夕的名字,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三十年来,月夕从不踏入皇宫,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角珠看着自己的母亲神色有些发愣,先一步冲出了大殿,果然看到一道黑影犹如缥缈的烟尘,飘然而来。

“母亲大人。”她回头看向里面的角丽姬,“的确是月夕大人。”

角丽姬眸光微闪,走向屏风处的镜子,抬手将方才微乱的发整理一番,“角珠,你在此照看亲王。”

“本王何时需要人照料了?”倚在门框上的亲王突然抬头,一张脸灼灼生辉,艳丽得好似七月盛开的蔷薇,没有丝毫病态之意。

“月夕大人第一次来我紫藤宫,作为此宫的主人,本王是不是要好生招待一番?”他朝角丽姬嫣然一笑,转而眸子又扫过角珠,眸色却是一沉,最后落在了早吓得魂飞魄散的能巧儿身上,“郡主,你站在那儿冷不冷?”

经他这一提醒,角丽姬整理头发的动作立时一顿。

方才发生一系列事情,险些将她给忘记了。

“此女有辱能家门风,将其拖下去。”

角珠脸色苍白。即使她想要救能巧儿,却终也有心无力。

好在此时月夕来了,角丽姬虽然将她关押,也给了她时间让她派人去通知能家来求情。

一身黑衣的月夕,手握龙骨拐杖,面色冷静地走进来,最后停在了十五身前。

看着十五满脸是血,却是无伤,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听闻十五到了皇宫,他赶紧追来——因为十五的面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当年越城一战,角丽姬就被十五打得一蹶不振,怀恨在心,一旦发现,角丽姬根本不管她到底是否真的十五,必然痛下杀手。

“这不是月夕大人?”

看着紫藤花下那熟悉的身影,角丽姬红唇含笑,与亲王并肩走去。

对方闻声才抬起头来,那比海更加深蓝的双瞳,却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

前尘情深碾转为尘,再见时,烟波彼岸,却是波澜不惊。

和三十年前一样,北冥灵鹫宫最享声誉的男子月夕,面容没有丝毫变化,精美如玉,匆匆岁月三十载,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的痕迹。

看着对方神色坦然,沉着地站在前方,角丽姬不禁抬手摸着自己的脸。

当年因为丢失了凝雪珠,她的脸经不起岁月蹉跎,短短三年,却是老了许多。

角丽姬站在石阶上方,看着月夕。

两人距离不过十步,可是,这中间,却有三十年。

三十年来,自她和那个女人同时嫁入宫中那日,月夕就未曾再踏入过皇宫。

而这个皇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宫,却像囚笼一样将她自己圈禁了整整三十年。

月夕未答话,周围气氛顿时压抑得要让人窒息。

角珠站在角丽姬后面。她早看不惯月夕,见月夕如此傲慢,不由开口责问:“月夕大人,您三十年没入宫,难道就忘记了君臣叩拜之礼的规矩?!”

月夕目光看向角珠,“灵鹫宫千年来只奉祀神灵,只跪天地和北冥皇室。这个规矩,月夕三十年来日日谨记在心!”

“你……”角珠大怒,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月夕此言,竟然不承认她是皇族。

她向来知道月夕在整个北冥声望最高,且三十年来从不承认角丽姬的王朝,却没想到,竟如此嚣张。

“母亲……”角珠看向角丽姬,哪知角丽姬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还有了一丝笑意。

“月夕,我不是皇族,那你说这天下,谁是皇族?”角丽姬如一个胜利者,含笑盯着月夕,然后慢慢走近,声音陡然拔高,“你想要奉祀的皇族,早就被我灭亡了。是我,亲手灭亡的!”

她双眼通红,保养精致的脸上因情绪激动,显得有些扭曲,她手指四周,“三十年了,你看到了,整整三十年,你所期待的皇室,可曾回归了?”

月夕抿唇不说话,深蓝色的双眸淡淡落在远处,神色平静。

角丽姬再次逼近他,双目似刃,“尉迟皇族,早就灭亡,永远不会回来!”

月夕这才抬眼,迎着她疯狂的目光,优雅一笑,“已经回来了。”

角丽姬惊讶地盯着月夕,杏眼里掠过一丝惊骇,许久,她颤声,“三十年了,你真不放弃?”

“天道王者。”

角丽姬突然拂袖,眼里的惊骇变成阴鸷,“好!既然如此,那哀家让你彻底放弃。来人,将那几个无能的药师,全部斩首!”

月夕目光一沉,盯着角丽姬。

角丽姬厉声道:“你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你的灵鹫宫?早在三十年前,哀家就想一把火将整个灵鹫宫烧成灰烬。三十年前哀家没做的事情,现在做。”她张开双臂,看着苍穹,“这天下,这皇位,将永远姓角,永远不可能再姓尉迟!”说完,她一拂袖,转身往紫藤宫寝殿而去。

站在远处的角珠满意地勾起唇。灵鹫宫这根刺,母亲大人终于肯舍得拔掉了。

“行刑!”

隔壁院子传来了阉人尖锐的声音,旋即,沉闷的落地声传来。

月夕握着龙骨拐杖,目光哀戚。

十五站在莲绛身边,盯着那墙,抿唇不语。

隔着墙,看不到同僚们头颅被斩落的惨景,可十五却能听到那鲜血的声音,好似那遍地鲜血是从她身体里流出一般。

而角丽姬,眉目含笑地立在高处,世间在她眼前不过蝼蚁尘埃。

这便是权力。

举手抬足间,就是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生死。

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锁着自己,十五抬头,隔着紫藤花,对上了亲王冷厉阴鸷的双眼。

“陛下,陛下!”

紫藤宫外传来一声惊慌的高喊,一个穿着绣着满月长袍的男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看到那人衣衫,十五认出来人是角丽姬后山的监管司,专门替角丽姬看管神兽。

那是北冥的神兽,一条拥有着八个头颅的巨蟒,被人称为八歧大蛇。

监管司一下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神兽醒了!”

他这一说,十五和众人这才发现,他后背尽是鲜血,看样子,后山定然发生了血案。

那监管司口中的醒了,自然指的是同余家神兽一样,应该是出现了虚弱状态。

出现虚弱状态的神兽会表现出狂躁不安,最后暴毙而亡。

它的死亡,就意味着灵源的虚弱,北冥本国的结界,就会破灭,被外来妖魔入侵。

院中人皆变色。

“可有什么办法?”

角丽姬到底历经风雨波澜,面色沉静。

“臣……”监管司脸上发白。

十五了然。若他有办法,此时就不会跪在这儿求助角丽姬了。

“陛下。”旁边的亲王突然幽幽开口,“神兽苏醒,那必然是有血光之灾。以血祭血,不就能平复神兽的愤怒了?再者,若我没记错,岂州五百年前就发生过神兽苏醒,当时的王雷霆处理,随后,岂州成为了九州仅次北冥的大国,直到臣服北冥。”

角丽姬蹙眉,“岂州的王用了什么血祭?”

亲王打开手中折扇,眉眼流转,一字一句道:“当年的王,献祭了自己最小的公主。”

“母亲……”身后的角珠颤声,面如死灰地看着角丽姬。

这北冥,如今唯一的公主,就是角珠!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角丽姬曾为了攻占大洲,不惜毁灭自己两个亲生儿子。

其中经由,角珠比谁都清楚。

角丽姬亦是一脸怒色,“亲王,可有其他方式?”

看到角珠吓得全身发抖,亲王摇了摇扇子,含笑道:“陛下自然不必献祭公主,亦可用他人替代。不过神兽乃上古之物,一般凡人的虚弱反而会玷污神兽,只得选身份高贵,且未及笄的少女才行。不但如此,还要选生在子时,阴气极重的女子……当年的岂州王,逼不得已,选择了自己的女儿。”

“这条件如此苛刻,如何短时间能选出来?如今十大家族中,未及笄的少女,只有……”

“母亲。”地上的角珠突然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挣扎,“郡主下月才及笄,若女儿没有记错,她恰是子时出生。”

北冥如今就一个公主,一个郡主。

公主是角珠本人,郡主则是方才被拖下去的能巧儿。

十五不由眯眼。这角家的子女果然冷血。方才角珠还想尽一切办法,甚至不惜拖十五下水来救能巧儿,可现在,为了自救,却将能巧儿拽出来做挡箭牌。

今天,她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角丽姬勾起殷红的唇,没有丝毫犹豫,“将她送过去。”

“陛下,您若这样将郡主带去,那能将军来要人怎么办?”亲王折扇掩唇,可他声音却异常清晰,在场之人都听得真切。

“哼!”角丽姬扬起下颌,眉色凌厉,“来人,传哀家旨意,郡主能巧儿聪慧贤德,将以身侍奉神兽,赐名贤德公主,赏能家黄金千两,绫罗百丈。”说完,角丽姬领着众人离开,径直从月夕身边离开。

并行的亲王却步子微微一顿,“月夕大人,隔壁的尸体都凉了,记得收拾好,本王有洁癖。”

月夕依然不语。亲王未得到答复,目光扫过十五,落在莲绛身上,瞳孔渐深。十五赶紧上前,挡在了莲绛身前。

“呵……”

亲王手中折扇一晃,信步离去。

月夕暗自摇头,“将能家唯一的嫡女血祭,却要全族感恩戴德。这……还真是报应!”

“那些药师……”十五神色有些难过。

“对付灵鹫宫是迟早的事情。”月夕提醒十五。

方才角丽姬那番话,十五又何曾没有闻到弑杀的味道?

当日,能巧儿被血祭的事情就在整个圣都传开。据说那能老将军闻讯孙女在宫中“出事”匆匆赶往宫中,却在途中收到了孙女血祭神兽的圣旨。能老将军三十年前就跟随角丽姬,见圣旨,竟当场拒接,径直朝后山奔去,却连孙女最后的尸骨都没有看到。

此事一出,整个九州轰动。

三年前角丽姬未统治九州,能家将军儿子领兵攻占岂州时,遭到了最惨烈的反击,重身而亡,随后角丽姬亲征,才拿下了岂州。

为此,角丽姬将能老将军之子封为永世大将军,能家世代为贵族,享尽一切荣华,并封能巧儿为郡主,享有公主荣誉。

誓死效忠角丽姬三十年,立下赫赫战功的能家,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无不让人嘘唏。

可嘘唏声中,能家得到的却几乎都是怒骂和谴责,甚至有人在其府邸前高喊罪有应得。

因为,三十年前,同样作为护国将军的能家,背弃了效忠尉迟皇室的誓言,领兵造反,将女王角丽姬推上了皇权顶端。

十五一边替莲绛包扎伤口,一边听他口中道出的这些故事,终于明白了月夕那样温和慈善的人,为何说出一句“罪有应得”。

唯一可惜的是,那自始至终都被亲王利用最后死于非命的无知少女。

想起亲王最后那一眼,十五莫名觉得心寒。因为,从那一眼,她看到一股猎杀的气息。

而十五没有想到的是,一切来得如此突然。

八月,圣都酷暑,竟然是连续三月没有下雨,日头当空,烈日像火球一样覆盖在九州大地之上。

灵鹫宫处于九州山峦最高处,与天齐,亦能感到那种炎热酷暑,更别说九州大地的百姓。西南更是连日传来大地龟裂百姓因干旱而死的噩耗。

尚书部关于拨款救灾的奏折还没有送上去,女王却传来一道圣旨:各处增收两成赋税。

百姓苦等的赈灾物资不但没有到,反而要增加赋税。

同时,一座比皇宫更巍峨的建筑开建,此宫取名紫琉宫。

文武百官跪在长生殿,只求女王陛下收回成命,放弃紫琉宫。

紫藤宫。

角丽姬身着艳丽的金色纱衣,姿态妙曼地托腮躺在小榻上。她半合着眼,旁边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正跪在榻前,替她描摹指甲。

旁边的亲王,倾身,将身前香炉里的香拨了拨,顿时,紫色的烟萦绕了整个大殿,香气诡异。

角丽姬不禁扬起红唇,沉溺地深吸一口气。

“那群老东西还跪在那儿,说要将修建紫琉宫的银两拨去救灾。”亲王一边说一边将盛满冰块的鼎放在床榻前,“看他们那痛心疾首的样子,怕是担心无法拨款,他们钱包满不了。”

角丽姬掀开眼眸,地上的绿意忙取来镜子,放在她面前。

铜镜里的女子,面容绝世,肤色如凝,不见一丝细纹,如双十年华的女子,微酡红的脸,更有一份少女才有的羞涩,连着眉目都多了几分风情。

比先前自己的容颜,还娇艳了几分。

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女子,角丽姬不由得捧着自己的脸,神色无比满足,“那就由他们跪着。”

看着她沉醉的样子,一旁的亲王冷笑着勾起冷酷的唇,掀开帘子出了寝殿。

一旁的绿意看了看香炉里的曼陀罗香,亦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角丽姬,跟了出去。刚到门口,她就听到亲王对旁边的宫仪吩咐,“女王陛下中了热暑,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能打扰。”

绿意一怔,看着紫藤花下那美若谪仙的背影,有些反应不过来。

又回头看了看帘子后面,沉醉于自己容貌的角丽姬,绿意终于明白:亲王,这是真的要动手了!

挥动着手里的折扇,亲王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款步来到了长生殿的门前。

白玉广场上,上百官员依然跪在此处,在烈日下,整整一个时辰。其中,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坚持不住,昏了过去。一旁的侍从赶紧上前将其扶起,却被一个尖锐的声音止住。

“陛下说了,既然跪,那就跪出一个诚心来。那些昏过去的,用冷水泼,否则,他们永远‘醒’不了!”亲王折扇遮面,冷视众人。

下方一片哀号怒骂。

妖孽、祸水等辱骂之词不断。

亲王好似早听惯了这些辱骂,扬眉妖孽一笑,直接下了石阶,从那跪着的大臣中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其中有几个大臣忍受不了羞辱,冲上来就要抓扯着亲王衣服,怒吼:“你这卑鄙下贱的东西,我们要见女王陛下!”

侍卫欲将其中一个拖下去,亲王眼神示意侍卫退下去,折扇抵着那人脖子,压着声音道:“你真想见陛下?”

“你这个妖物!”那人狰狞着双眼怒骂。

“那可惜了……你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亲王妩媚一笑,抵着那人脖子的折扇轻轻一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传来。

那官员脖子一歪,倒在地上。

周围一片抽气声,又听到亲王幽幽道:“将这具尸体拖到后山喂藏獒。这些天,神兽依然在发怒,若谁再敢打扰陛下休息,就丢入后山献祭神兽。活的!”说完,紫瞳冷嘲地扫过众人,在他们惊愕的眼神中大步流星地离开。

绿意抬步踩过那个尸体,默默地跟在亲王后面。

刚离开长生殿,就看到公主角珠飞奔而至。

绿意一见,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宫女,示意她们退下,自己也默然站在一边,留得亲王和公主独处。

“亲王。”角珠咬了咬唇,有些忐忑地立在亲王身前,“我母亲呢?”

亲王并未看她,只是抬头看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休息,谁也不能打扰。”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禀报。流河一带,那些难民暴乱,若再不想办法,事情怕是要闹大。”

“乱得好,乱了就将他们抓来,作为修建紫琉宫的苦力。”

“你……”角珠一阵哆嗦。眼前张扬妖媚的男子,眉眼处透出她未曾见过的狠戾和冷酷无情,连带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厌恶。

“你最近变了。”角珠突然厉声大喊,那酷似角丽姬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盯着亲王,“那日,你分明是要我死!”

亲王侧首,紫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角珠,“原来,你不傻。”

角珠浑身哆嗦,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三年前,第一次遇到亲王,他含笑立在阳光下,犹如一株蔓藤花,明媚而温和。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她!”角珠喘着气厉声尖叫,“是那个下贱的药师。以前惹过你的人,从来都活不到第二天,但是你却一次次地放过那药师。你明明恨月夕恨得要死,凡是和月夕扯上关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可你却在母亲面前救下她。为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唔……”

没等角珠说完,亲王突然倾身而来,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捏着她下巴,将她往地上一压。

角珠两眼翻白。亲王的力道大得惊人,她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恰磕在石阶边缘。

咔嚓!膝盖骨裂,角珠疼得两眼翻白,几乎要昏过去。

那潋滟的紫眸阴鸷地盯着角珠,似带毒的利刃,亲王压着声音,“下贱?比起来,你们才是真正应该跪在她脚下的人。你竟然,想要她向你下跪!”

角珠浑身冰凉,脑子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头顶那冷酷的脸,竟有片刻的错觉——她一定认错了人。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角珠眼前发黑,长那么大以来第一次感到死亡如此近。

“上次,是你带她来皇宫的?”亲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角珠吃力地睁开眼,点点头,惊恐地看着亲王,“你心悸发作,我才找她来的。”

话一落,亲王阴鸷的双瞳顿时充满了血丝,“是你故意让她看到那一幕的?”能巧儿几近**地在他身侧那一幕。

他根本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皇宫。本就厌恶自己的她,看到那一幕,怕是更嫌弃自己肮脏和低贱了吧。

想到这里,亲王神色有些凄然,手上更加用力。

远处屏退了宫女的绿意只远远听到两个人的争吵,再细看时,发现角珠脸色发紫,双眼翻白,吓得赶紧冲过来,跪在地上,用力将亲王的手掰开,“亲王,公主殿下要死了……”

亲王这才放了角珠,却将她一把推倒在地上。

角珠趴在地上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头看向亲王,发现他面如修罗般无情,根本没有看她一眼,错身而过。

看着他消失在尽头的背影,角珠厉声大哭,几乎喘不过气来。

“公主殿下,你方才说的人是谁?”

那日能巧儿出事,绿意并不在宫中,所以有些细节并不知情,只听闻那日灵鹫宫药师全部被处斩,唯有月夕来得及时,救下了一个弟子。

听人再提起十五,角珠猛地止住了哭泣,红肿双眼涌起恨意,“绿意,你没有发现,亲王从野郡回来之后就变了?他现在竟为了一个下贱的药师,要杀本公主!”

绿意一怔。月夕从不收弟子,并且三十年来都没踏入过皇宫,这次,却破例而来。

“是月夕那亲传弟子吗?必是哪家贵族的子弟吧?”

能成为月夕亲传弟子,这可是无上荣耀,无数世家子弟甘愿拜在灵鹫宫门下。

“什么狗屁贵族,不过是一个下贱的难民!”角珠咬牙切齿,眼神一亮,“不对,难道和卫家有关?”

“小的不明公主的意思。”

“那小贱人姓卫,名十五!”

绿意神色惨然地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方才亲王离开的方向。

关于角珠所说亲王自野郡回来性格大变,伺候他多年的绿意,怎么会没有发现?

她亲手**出来,随亲王出行的侍女突被斩手,最后弃之宫外。

她闻之,大为震惊。因为亲王在九州被人传残忍无情,可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她绿意更清楚。

只是,因为太过了解,也清楚,不能多问,只能缄默不语,暗自揣测。不想,竟然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不……”绿意深吸一口气,强使自己保持冷静。

三年前,莲绛遁入魔道,消失不见。

十五亦跟随而去,烟消云散,没有轮回。

所以,即便卫十五有相同的名字,那也只是巧合。懂得巫蛊之术的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魅若灰飞烟灭,无来生无来世,如同现在的她一样。

放弃两世来生,历练成为了魅,留在沐色身边。

但她若再“死”,就会烟消云散。

“贱人!”

耳边传来角珠尖锐的声音,绿意低头,这才注意到角珠膝盖全是鲜血,不由再次惊住。

“公主殿下,您的膝盖?”

角珠双眼血红。她身为战鬼世家,这点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是,方才一跪,却是莫大屈辱,受尽委屈,“他说,我才是真正该向那人下跪的人。”

绿意眉心直跳。

方才角珠的嘶喊她听得真切,却没想到,亲王竟说了这句话。

看来,事情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公主殿下,您不要怪亲王。您也知道,他以前并非这样,定然是被什么所蒙蔽。”

角珠浑身发抖,神色有几分悲凉,“他对我向来极好,也不知道现在发了什么疯。但不管怎样,那贱人必须死!”

绿意沉声,“若我没有记错,据说那药师现在也颇得声望,还根治了瘟疫。”

“呸!”角珠唾了一口,“什么根治,那不过是胡言乱语。那次若非亲王护着她,早在野郡,本公主就要了她的贱命!”

“只是,如今有月夕大人护着,再加之灵鹫宫和皇宫如此近,公主暂时还是不要动那药师。”

角珠冷眼看着绿意,“你真以为有人护着她,本公主就动不了手?只要她敢出灵鹫宫,杀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只是……”只是,怎么让她出灵鹫宫。

绿意见角珠愁着眉眼,俯身低语。

角珠当即展颜,“你这倒是提醒了我。”

十五一边低头磨制药粉,一边打喷嚏,“今天怎么老是有人唠叨我呀。唉,魔尊大人,那花是用来制含香丸的,不是给你扯来玩的。”

旁边的莲绛,头上还裹着纱布,听十五这么一说,抬起碧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

十五最怕他这样认真的眼神,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她起身,将莲绛头上的纱布摘下来。那漂亮的额头上,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

“你果然是次品吧。”十五有些懊恼,“这伤口都快半个月了,怎么不见好转?我那次的伤口,怎么你一摁就好了?”

虽是这么抱怨,十五替他上药的动作却是十分小心,生怕弄伤了他。

莲绛眼底有一丝狡黠。

自宫中回来,十五几乎片刻不离他身边,他只要一喊疼,余小公子那边的事儿,十五都不得不放下来,赶紧跑回来照顾他。

出现几次莲绛因为睡觉不安分,胡乱打滚将伤口磕破的情况后,十五也不放心他一个人睡,只得夜夜相陪。

手习惯性地抱着十五的腰肢,莲绛漂亮的唇勾起一抹暧昧的笑。原来,做病人,这么好。

唯一懊恼的是,因为天天见面,到现在都无法实现约会。

砰,院子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

莲绛放开了十五,而十五也本能地避开一步。果然,一个影子一下冲向莲绛,几乎将莲绛撞翻在地。

而那毛球一样的东西,根本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依然像树獭一样扒在莲绛怀里。

“小鬼!”莲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被叫作小鬼的莲初抬起头,手捧着莲绛的脸,“呀,伤口还不好,你这样会被毁容的。”

莲绛眉心跳了跳,果然又听到莲初叹了一口气,“我娘要是醒过来,一定会嫌弃你的。嗯……”

莲初完全没有意识到莲绛脸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冷霜,继续唠叨,“以后我们一群人,爹爹你就是最丑的。以前你可是最美的……哦不,”莲初偏头看向旁边的十五,“还有一个丑的。”

十五挑了挑眉,冷笑,“是吗?那抱歉了,今晚你吃不了蛋挞了。因为我把所有的鸡蛋都做成了小蛋糕,全送人了。”

莲初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十五,“你不是说了今晚等我吃晚饭吗?”

“你是小邪君,不都吃死灵魂?吃什么晚饭,那都是我们人类的食物。"

“咳咳……”这个时候,莲绛出声打断,“十五,你还是给这小鬼做点吃的吧。”

“为何?”十五抱着手臂。

莲绛神色有些尴尬,“这小鬼真要吃死灵魂,那本宫的部下,迟早会被他吃光。”

死灵魂是那些无法渡入忘川的孤魂野鬼,归属三界之外的魔界。

真是难伺候的两父子。

十五内心愤愤不平,却也只有转入内院。回头时,正看到阿初站在旁边,踮起脚小心地替莲绛检查伤口,那样子,倒像足了小大人。

莲绛并没有表现出接受阿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来熟儿子,可也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排斥,反而时不时由着阿初的性子。此时他看阿初的神色,更是带着十五未曾见过的宠溺。

阿初也并没有谈及任何关于他娘亲的事情。十五和莲绛都看得出来,那孩子在隐瞒什么。

十五端着一碗面出来时,阿初正托着肉肉的脸,蹲在莲绛身前,低声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待在这里。只是,关于你在灵鹫宫偷偷养一个小老婆的事情,我娘亲知道了,一定会揍你一顿。”小东西抽了抽鼻子,“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有帮过你呀。告诉你吧,你那大老婆发脾气的样子,很可怕的!”

“可怕?”难得阿初主动提及神秘的娘亲,莲绛眼眸一弯,笑嘻嘻问道,“怎么个可怕法?”

砰!

阿初还没有开口,一个身形突然闪到面前,随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砸在了两父子面前,滚烫的汤水险些溅在脸上。

一抬头,就看到十五抱着手臂冷着脸,用那漆黑无波澜的双瞳俯瞰两人。两人分明感到一场飓风暴雨即将铺天盖地而来。

阿初呆呆地看着十五,吞了吞口水,靠近莲绛,小声道:“就是这个样子。”

莲绛也赶紧收起方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将莲初推了推,摆出一副划清界限的悔过态度。

阿初赶紧埋着头,拿着筷子将面抱在面前,可一看,这面清汤寡水,除了点葱花,连肉丝都没有,硬着头皮道:“十五,这是……晚餐啊?”

“呵呵。”十五扬眉冷笑,“邪君大人,如果要吃大餐,请出门左转。恕不远送。”

莲绛见十五发脾气,道:“这面闻起来就香,药师大人辛苦了。”说着不忘用手拐碰了碰莲初。

莲初赶紧吃了一大口,“真好吃。”

十五哼了一声,端着盘子往内院走。

看见她背影消失在门口,莲初长松了一口气,侧首看着莲绛,“你这小老婆脾气好大。以后她要是和我娘打架你帮谁?对了,你这小老婆还揍过我。”

“你赶紧闭嘴。”莲绛偷偷瞄了一眼门口,咬牙道,“我也被揍过!”

含了一口面在嘴里,莲初同情地看着莲绛,然后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这小老婆,要长相没长相,脾气还大得很,连你都打,我看除了做的一手好菜,好像没有什么优点……”

砰!

阿初还没有抱怨完,突然,一个包裹砸了过来。

莲绛低头一看,那包裹好像是自己房间的,赶紧变了脸色,大喊:“药师大人,灵鹫宫没有月夕祭司的命令,是不能随便赶走身边的药童的,更何况,我还有伤在身。”

莲初震惊地看着莲绛,露出一个痛心疾首、朽木不可雕的表情,将地上包裹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盒盒包装精美的小蛋糕,醇香四溢。

“爹爹,这东西是你小老婆给我的,不是要赶你走……唉。”莲初安慰莲绛。

“你够了。”莲绛压着声音道。

十五拿着锅铲走出来,一脚跨在旁边的凳子上,用锅铲柄挑起莲初的下巴,沉声,“小鬼,你再小老婆小老婆地喊喊?”

莲初抱紧包裹,堆起笑脸,样子十分狗腿,“药师大人做的糕点一次比一次好吃。”

十五勾起唇角。这小鬼,倒挺识相,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赶紧把面吃了,浪费粮食可耻。”

“哦。”莲初一边吃,一边偷偷瞄几眼十五,“你知道我要离开圣都吧?”

“嗯。”十五颠了颠手里的锅铲,勾唇,“然后呢?”

“然后……”莲初眨了眨眼睛,“你要小心角珠。”

十五动作一顿,“你认识她?”

“这九州我哪个不认识?反正,你小心的好,她现在恨你恨得紧,别让她抓住辫子了。最好……最好不要离开这灵鹫宫。”

十五愣了愣,不由得笑出声。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小家伙用如此严肃和认真的口吻和自己说话。

“放心。”十五看着夜幕,“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东西三两下将一碗面吞了下去,擦了擦嘴巴,“上次你从我手里抢走的灵源最好交出来。那玩意也会给你们带来杀身之祸。”

提到灵源两个字,十五和莲绛都不由得变色。

“你是邪君,这灵源不能交给你。再说了,灵源现在也不在我这里。”

莲初见十五不肯说,也不再问,召唤来了火凤骑上去,看了看莲绛,最后目光还是落在十五身上,“那面很好吃,叫什么呀?”

“阳春面。”

“待我办完事再回来吃。记得照顾好我爹爹。”说着,小家伙骑着火凤消失在夜空中。

他一走,十五转头看向莲绛,发现莲绛亦盯着阿初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不过,他很快感觉到十五锐利的目光,于是赶紧侧身,避开了十五。

十五无奈地叹口气。

一个是魔尊,没有魔尊的样子。

一个是邪君,也没有邪君的范儿。

她都遇到的什么啊。

收拾好碗筷,虽然天黑,但是离睡觉时间还早,十五将药箱摆放在院子中,继续开始制作药丸。

最近天气太热,上早课时,很多药师都表示每天许多百姓中暑,十五便开始制作一些防暑药。

坐在旁边的莲绛偷偷观察了十五的脸色,挪动着步子默默地坐在旁边,帮着从旁边的簸箕一片片地将薄荷叶子择出来。

“药师大人,药师大人……”

阿真急切的声音传来。

十五太阳穴一跳,抬头看向莲绛,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难道莲初真说准了,那角珠又找上门来了?

“瘟疫瘟疫……”

阿真脸色苍白地跑到十五面前,样子十分惊恐。

“是流河一带吗?”

流河发生暴乱,渴死了许多百姓,天气持续高温,非常容易发生瘟疫。为此,月夕大人亲自带着十五之前的药方,赶去了流河,防治瘟疫。

“不,不是……”阿真颤了颤,“是,是圣都。”

十五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难道是白族收的那群百姓,又复发了?”

“不知道。但是,方才各处医馆发来了飞鸽传书,说今天突然发现了二十个病人,已经死了十五个人。”

十五脸色惨白。

“二十个病人,已经死了一半还多,说明几天前瘟疫就在城内传开了,可为何现在灵鹫宫才得到消息?”莲绛幽幽开口,目光沉沉地看着十五。

十五浑身冰凉。

莲绛说得对,这其中必有蹊跷。

可现在却不是她推敲缘由的时候,而是如何压制和平复这一场即将在圣都爆发的瘟疫。

此瘟疫,不仅仅关系圣都百姓的性命,而是关系整个灵鹫宫的存亡。

十五收拾了简单的药箱和莲绛上了马车,飞速离开灵鹫宫,朝都城中心赶去。

此时夜深人静,目前知道瘟疫爆发的只有灵鹫宫,十五必须赶在爆发之前,将瘟疫遏制住,否则,圣都必然人心大乱。

和十五一行出去的一共四辆马车,随行总共十二个药师和童子,是为了预防一旦瘟疫爆发而人手不够。

这十二个药师,除去十五之外,都是灵鹫宫颇有经验者,属于高级药师之列。

为了早些赶到圣都,每辆马车均由四匹汗血宝马拖行,飞马流星,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上车便睡的莲绛突然睁开眼睛。马灯下,他双瞳深邃,碧色妖娆。

“莲……”

十五见他瞳孔变色,倾身询问,他却径直坐起来,看了一眼十五,“有埋伏。”

随着一声凄厉的马嘶,整个车厢开始晃动。莲绛一把将十五抱在怀里,身形闪至车帘前,又将赶车的阿真拽进了车里。

无数支羽箭如流星飞奔而至,密密麻麻地射在车身上,四匹马当即受惊。车身因先前速度非凡,不受控制地翻车。

车失控的瞬间,莲绛带着两个人跃出马车,鞋尖借着飞行而来的箭,安然落在了地上。

后面三辆马车也受了惊吓,可车身和马匹并未受到攻击,前方的童子拉住马车,停在了十五前面,“大人,上车。”

莲绛低头看着十五,“你先随他们而去。”

十五双眸凝重地看向漆黑的夜色,沉声,“是冲着我来的。阿真你先走……”说完,将阿真推了过去。

前方马车的人赶紧将其拽了过去,亦看着十五,“卫药师……”

“走!”没等他们说完,十五声音顿时一沉。

刹那间,眼前这个面容青涩的少女眉目间溢出凌厉气息。

马发出一声长啸,朝圣都中心飞驰而去。旷野上,除了燃烧的马车,不再有任何声音。

风从地面卷过,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十五感到莲绛握着自己的手,正慢慢收紧。

四周火星闪烁,竟然又是上千支羽箭,顷刻间铺天盖地朝十五和莲绛扑来。

莲绛衣衫飘然地立在月色下,清秀的脸上,一双瞳孔渗透着妖冶的色彩。

十五声音轻颤,“莲,不要解开封印。”

一旦解开封印,九州灵源会自动对莲绛产生伤害。

他越强,伤越深。

箭摩擦着空气的声音越来越近,莲绛凝视着十五,扬唇一笑。

那一瞬,十五看到一张蓝色的结界张在四周。

轰!

箭撞在结界上,竟然瞬间反弹了回去。

顷刻间,无数黑影从四周高墙上落下,尘埃四起。

莲绛微微一颤,一丝殷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那些箭虽然反弹了回去,可莲绛却因为布开强大的结界,而遭受到了相应的反噬。

“莲!”十五扶住莲绛,抄起袖子小心地擦过他嘴角的鲜血,“为什么要解开封印?”

“保护药师大人,本身就是药童的职责。”他嫣然一笑,眉目尽是温柔。

一股阴森的风卷着地面过来,结界里的十五都嗅到了更大的杀气。

她抬头,看到几十道黑影突然跃上天空,旋即,缠着刺的鞭子交织成一张网子,再一次扑了过来。

莲绛眸色顿时一凛,方才还温柔似水的双瞳此时却凝聚了寒冰,犹如九幽地狱,同时,一道黑色波纹从莲绛和十五周围震出。

十五惊讶地看着那黑纹,听得莲绛轻声问:“怕不怕血腥?”没等十五回答,莲绛一手搂住十五的腰肢,一手捂住她双眼。

霎时间,十五感到黑纹漾开的瞬间,一股让人全身发颤的寒气跟着而出,好似无数把兵刃从脚底下迸出。

耳边传来骨肉切开的声音,这一次,比先前还快,甚至听不到一声疼痛的呻吟,周围再一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十五挪开莲绛的手,缓缓看向四周。

残月高挂,原本一片银灰的天空,此时却被染成绯红,空中更有一层浓重的血色雾霭。

地上,那白色的石板亦像铺了一层红绸,只是,上面凌乱地铺散着被绞碎的人头、骨头和发丝。

“唔。”看着这些碎肉,十五险些吐出来。

“这下,你不会觉得本宫是次品了吧。”

莲绛笑嘻嘻地凑过来,可他脸色比先前更虚弱了几分。说话时,血沫不断,任由十五怎么擦,都止不住。

“你不是次品。”十五咬着唇,反手将莲绛抱住,“你是笨蛋!”

“这伤对本宫来说,不过小伤。”莲绛在十五耳边偷笑。因为两个人靠得很近,他忍不住像以往一样偷咬了一下她耳垂,“反正受伤了可以偷懒,不用每天晒草药,不用每天磨药丸,还要跟着去采药。”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十五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打也不是,心里是又甜又痛。

“正主来了。”莲绛收紧抱着十五腰肢的手。

十五回身看去,见一匹银色的马停在了最远处,而上面,正是角珠。

角珠手拿长矛,看着满地血肉,瞪大了眼睛,指着十五厉声,“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圣都瘟疫果然蹊跷。公主殿下隐瞒了这么久,将我引出来,就是为了证明我是什么东西?”十五挑眉,冷冷地看着角珠。

“管你是什么东西,”角珠咬牙,“今天本公主是要你的贱命。”

“卫十五这命看样子不是那么贱,竟让公主殿下亲自动手。”十五勾唇,“只是,公主殿下,你就不怕,杀了我这个平民,脏了你的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角珠握紧手里的长矛。

十五见她眼底燃起必杀之心,不由得疑惑,“要杀我这个平民,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公主殿下何必将整个圣都百姓都拖入水火之中?一旦瘟疫控制不住,那整个北冥都会受到牵连。”

“哈哈哈哈……”角珠仰头大笑,许久才止住声音,看着十五,“若这瘟疫真控制不住,那么,你们整个灵鹫宫都脱不了干系。发誓永生要守候神和皇室的月夕,连神的子民都保护不了,那他就必须要以死谢罪。而灵鹫宫,不再是北冥的唯一圣教!”

十五握紧拳头,全身血液在翻滚。

这和她之前猜的一样。

角珠趁月夕不在,传播瘟疫,借机引出她,将她杀了的同时,又要将整个灵鹫宫毁灭。

“虽这么说,可怎么公主一直坐在马背上,不敢靠近呢。”莲绛幽幽开口。

远处的角珠像是被人揭穿一样,脸色惨白。

方才两拨手下的死相,她并不是没有看到,只是,她搞不懂什么情况。那些精锐的杀手,为何还没有近身,就被一道黑色的波纹搅成了碎肉。

她也感受到了有一张结界护在了十五周围,可是,那黑色的波纹是什么?

就算灵鹫宫的灵力属于神力,波纹也应该是白色系,不该是黑色系。

这三界,只有魔,才是黑色。

角珠额头上汗水一点点地滴落,眼神里尽是恨意和不甘。

可她不敢贸然前进。

十五也看出了她的犹豫和害怕,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突然间,角珠背后的骑兵里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穿绿色衣衫,面容被遮住的人靠近角珠,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十五听不到,可角珠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竟然是欣喜若狂。

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莲绛抱着她的手,再一次收紧。她下意识侧首,看着莲绛半垂着眉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像黑色的蝴蝶匍匐在脸上,遮住了他妖冶的碧瞳,却挡不住他此时眉宇间陡然升起的阴鸷之色。

很显然,他听到了那绿衣人对角珠说的内容。

“哈哈哈哈……”角珠双眼通红,唤醒了体内的战鬼血统,“原来,方才那波纹竟然真的是邪魔之力!”

她没有看十五,而是看着抱着十五的莲绛,“我当是什么东西,原来你这小贱人果然是奸细,竟然将邪魔之物带入了我圣都。”

十五诧异地看着角珠。她竟然……不,十五目光落在了角珠身侧的绿色衣衫之人。

这个神秘的人,竟然知道了莲绛的身份。

十五抬眼看去,那人亦隔着纱绢看向十五,四目相对,那人慌忙避开,其身下的马突然发出一声惶恐的嘶鸣。

这个神秘人,怕自己!

那人说完,暗自退了下去,飞快离开。

角珠抬起手,冷笑看着莲绛,“那结界虽然护住了她,但结界承受多少伤害,全都会反噬到你身上。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这妖魔,能在我圣都待多久,这可是我们角家的天下!”

莲绛勾起唇,抬眼看向角珠,眉目阴森,“那你来试试?”

那九幽地狱之瞳,泛着森森寒光,明明隔着几十尺,角珠却感到面如刀割,在他的注视下,好似万箭穿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风卷着沙尘,铺天盖地而来,血色月光下,周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角珠深吸一口气,大喊:“攻击!”

无数黑影一跃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弓箭手,也不再是执长鞭者,而是无数剑客,带着凌厉的剑气扑了过来。

数道剑气带着漫天星芒,似将整个夜幕撕裂。结界里的十五,立时感到地上的风开始扑了过来。

如角珠所说,她无事,莲绛会将所有的伤害都承受下来。

“莲。”十五喃喃出声,手扣住莲绛的手腕,使出全身力气,将他一下推开,一个翻滚,她从莲绛的结界里跑出,奔向那古墙。

那些杀手自然知道,若攻击结界,他们必然会被伤害反弹而死,一看到十五跑出了结界,当即转向攻击十五。

莲绛没料到十五竟然会推开他,缕缕邪气突然萦绕而出,像黑色的绸缎一样跟着奔向十五,瞬间将她包围。

同时,莲绛亦是飞身而来,朝十五伸出手。

看着围绕自己的黑气,十五脑子一片空白,竟然一时间忘记了头顶漫天而来的剑,震惊地看着莲绛。

她见过这些邪气。

就在她生日那天,七月十五,巷子的尽头,那个全身被邪魔之气包围的人。

瘴气中,朝自己伸出来的那双手,纤柔白皙,莹白似玉。

魔尊大人……

“十五!”

他焦急的声音在几乎让人耳鸣的剑声中掠来,十五亦本能地抬起手,拉住莲绛。

几乎瞬间,她再一次落入了那个怀抱。

黑色的邪气再一次形成新的结界,凝结在两人头顶,上空的杀手们顿时脸色苍白。

最前面的杀手,无法控制自己的剑气,刺在结界上。

如方才一样,那些剑气再一次折回其身。而后的杀手赶紧压制自己的丹田,宁肯经脉逆行也要收回剑,否则,必死无疑。

剑气擦过结界的声音在耳边划过,十五靠在莲绛怀里,手放在他胸膛,隔着衣服摸到了藏在最里面的同心锁。

是啊,她因为失去了同心锁,遭遇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灾难。

可是,莲绛却陪在她身边,一次次地将她护住。

似乎,他才是她真正的保护神。

抱着自己的人,身体突然一沉,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十五身上。十五一下跪在地上,稳稳地抱住莲绛。

他的头亦沉重地靠在她肩头,唇角的血沫滴落在十五的脖子里。

十五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似绸缎飞舞的黑色瘴气,颤声,“魔尊大人,你还好吗?”

“本宫……”那声音虚弱得能被一阵风吹散,“无碍!”

“真的?”

“当然。”他强扯出一声笑,“本宫,还要和你……去约会呢。”

“好。”十五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莲绛,强忍着不让泪水滚下来,“大人可想过要去哪里吗?”

他身体越来越凉,十五抱着他不敢松开。她知道他受伤很重,她也知道这个世界邪魔甚至神祇都不是万能,只要意识涣散,肉体同样会灰飞烟灭。

她怕他会就此消失!

“你不是喜欢红色的白泽花吗?”睫毛无力地垂在漂亮的脸颊上,莲绛轻声道,“那日我和莲初找到了红色白泽花的苗,已经种在了后院,下月怕是要开花了。”

十五心口如刀割般疼痛。

在后山摘草药时,十五曾无意向莲绛提过,她喜欢红色的白泽花,可是,这花在北冥是禁忌,早就被焚烧灭绝。

原来,他都记得。

“魔尊大人,那不叫白泽花。”她贴着他发髻,学着他的样子,亲昵地吻着他的耳垂,“那叫红蔷薇,也叫野玫瑰,在我们老家称为恋人之花。”

“蔷薇?”莲绛睫毛微颤,“真好听的名字。”

“那……我们就约好了,下月一起看花。”

“好。”莲绛眉眼露出满足的笑意,他终于可以和她约会了。

周围的黑色邪气越来越稀薄,地上躺着数具尸体,无人再敢靠近莲绛和十五。

“不准退!谁敢退,本公主就诛他九族!”看到杀手们后退,角珠猩红着双眼嘶声大喊。

十五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莲绛扶着靠在墙上,自己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柄长剑。

外面的杀手听到角珠命令,看着缭绕的邪气,犹豫着要不要靠近时,突然看到颀长的白色身影破雾而出。

一个头发高高束起,面容冷厉的女子,手持长剑而来。

那双犹如子夜般的瞳冷冷扫过众人,旋即,她整个人如松柏一样站定,那握着剑的手亦是跟着一沉。

剑身在月光下**起一抹雪亮的光,照亮了她冷澈无畏的双眼。

瘴气依然萦绕在她身侧,衬着她冷酷的神情和雪亮的剑,再看她脚下的一具具尸体,刹那间,众人都以为,那暗处走来的,不是单薄瘦弱的灵鹫宫药师,而是一名杀人衣不沾血的修罗。

那些杀手,几乎同时后退一步,神色惊恐地看着那女子。

马背上的角珠亦是微微一怔。此时的十五,面无表情,可眉宇间却溢出王者睥睨天下的傲然气质。

那一刻,她脑子里竟然响起亲王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们才是该向她下跪之人。

膝盖的疼痛传来,羞辱瞬间吞噬了角珠。她握紧手里的长矛,尖叫一声,从马背上跃出,直接刺向十五的心脏。

十五握着剑站在原地。夜风清凉,可她周身血液在握紧这把剑的瞬间,莫名其妙地沸腾起来,耳边亦响起一个十分遥远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她要闭上眼睛凝眉倾听:我要做大洲第一剑术高手!

那是一个女孩儿稚气却坚定的声音。

角珠的长矛带着强大的力量直奔而来。

十五闭上眼睛,握着剑的手本能地横在胸腔。

砰!

角珠的长矛没有穿过十五的心脏,而是被十五手中的剑拦住。

武器相撞的火星让角珠愣住。

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十五会挡住。

但是,作为战鬼的嗜血天性,让她根本不可能就此放弃。

全身力气灌注在长矛上,她长啸一声,欲将十五手中的剑折断。

再次强大的冲击力逼得十五头发翻飞,不过,她脸上没有丝毫怯意,漆黑的双瞳此时翻滚着浓烈的杀气。

脚下用力一沉,十五如巨石站定,盯着角珠快扭曲的脸,冷笑,“这绝对不会是你角家的天下!”说完,周身力气汇集在剑身,横着剑反推了回去。

“刺!”

随着十五的逼近,角珠震惊地看到自己的长矛像是被一把锯子慢慢地锯断,火星溅起,灼得她双眼刺痛。

战鬼力大无比,拥有九州最好战的血统。可此时,她却抵不住十五的力量,手中长矛更是被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将矛尖直接磨断。

十五手中那把普通的剑,萦绕着一缕银色的光,如攀附其身的闪电。

“灵力?”角珠惊骇地看着十五,“你怎么可能……”

“嗤……”十五发出一声冷笑,握着剑的手斜着一拉。

白光乍起,呆愣中的角珠发出一声惨叫。

白衣女子傲然而立,脚下被她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手中雪白的剑一震,在寂静的夜色里发出一声低吟。

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卷来,扬起她一头青丝,露出那张冰凉无双的脸和幽潭般的深瞳。

她的前方,角珠半跪在地上,扔掉了手里的长矛,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血丝从角珠指缝里溢出,蜿蜒而下,滴落在早就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一头精致挽起的发髻也在方才散落下来,凌乱的头发黏在角珠被鲜血染红的手背上,在月色下格外的狼狈。

周围寂静得可怕,唯有白衣女子手中的剑吟,像警示一样,提醒着周围的人,不要有丝毫动作,亦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地上的角珠终于动了动,将手从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鲜血,她双唇发白,终于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再一次捂住脸发出尖叫。

就在方才她放下手时,远处的人注意到,一条剑痕从上至下划过角珠的脸,几乎要将她的脸斩成两半。

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十五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公主殿下这样子,也能担负起天下?”

角珠浑身一颤。十五的话,如五雷轰顶,霎时间让她无地自容。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十五。对方静静俯瞰着自己,那如子夜般漆黑的眼瞳却露出了失望之色。

作为拥有最强战斗的战鬼一族,却因此面容受伤而恍惚得丧失战斗意志,甚至丢下了自己的武器。

角珠扭头看向四周,发现所有的侍卫都看着自己,可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昔日那种畏惧和尊敬,而是一种质疑和震惊。

再抬头,角珠陡然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如亲王预言般,跪在了这个低贱的女人面前。

她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九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年后,整个九州都要匍匐在她身前。

“唔!”角珠咬着唇,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抓起地上的长矛欲再次攻击。

可十五却丝毫没有给她任何机会,手中长剑直抵她脖子,声音清冷,“公主殿下,丢掉兵器那一刻,你就输了!”

角珠双眼血红。她想要大喊,高呼所有的侍卫冲上来,可眼前发丝翻飞、目光凛冽的女子,却如修罗附体,强大得让人匪夷所思。

而她手中的剑,在方才更是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她明明是一个只会医术的药师啊。

可……

输了……

输了吗?

角珠痛苦地闭上眼睛。

看着角珠狼狈不堪的样子,十五收回剑,目光横扫四周。刹那间,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十五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莲绛,发现他脸色苍白如即将凋零的白泽花,可他双目清澈,正深深地凝视着自己。

见自己安然无恙地走向他,他睫毛颤了颤,眼底漾起一丝笑意。那一笑,让他苍白的面容陡然生辉,眉目艳丽妖娆,芳华刹那。

十五跪在他身边,捧着他冰冷的脸,“魔尊大人,别忘记了我们的约会。”

“嗯。”他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卷长的睫毛匍在白皙的脸上,似沉睡的蝶,悄然无声。

十五低头亲了亲他血沫未干的唇,将他背在身上,提着剑,一步步朝圣都中心方向走去。

她目光直视前方,神色无畏无惧。

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将她拦住,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身穿绿色衣衫的人。

十五看到那人,继续往前走。

“我给你开启城门,你永远离开圣都,离开北冥。”绿意一把拦住十五,颤声道。

十五抬眼看着眼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眼底涌起一丝杀意。

绿意一见,慌忙后退一步,“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角珠只是一个刁蛮公主,但是,角丽姬却不好对付,你必死无疑。”

唇角勾起一个冷笑,十五轻蔑地看着绿意,“好一出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这安的什么心?”

“我……”绿意神色惊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卫药师,今天我并没有要置你于死地。只要你离开北冥,我将一路保证你的平安。”

“我不会离开!”十五沉声道。

“你!难道你不怕死?”

“怕死才会死。”十五没有再理会她,径直往前走。

“卫十五!”绿意高声,“你这一生难道不是为了莲绛而来?如今,你们都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留在这是非之地?”

十五惊讶地回头看向绿意,“你果然认识他。”

“我也认识你。九州灵源必然会合九为一。莲绛早已堕落成魔,在圣都多待一日,就如同在炼狱受苦一日。你若深爱他,就带着他离开。”

十五停下步子。

莲绛的头靠在她肩头,如水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如往昔他温柔的手。

抬眸静静地看着绿意,十五沉声,“为什么?”

绿意捂住脸,无力地蹲在地上,低声哭泣,“因为,我也有想保护的人。他恨你,恨莲绛。恨是一把双刃剑,只会将他自己逼上绝路。”

十五侧首,用自己的脸贴着莲绛冰冷的发丝,轻声道:“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在月夕回来之前,她一定会守在圣都。

一旦她离开,灵鹫宫恐怕也会陷入另外一个绝境。

绿意抬头看着十五的背影。

纵然轮回,这个女子,却从来没有变过,依然是那样的固执。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狼嚎。十五蹙眉,见无数个黑影跑向自己,她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剑,却见那些狼突然幻化成人形。

最前方那人,是个身材魁梧高大、相貌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对方看了她许久,突然抱拳,半跪在地上,声音有一丝颤音,“属下来迟了,还请夫……请卫药师大人恕罪。”

其余侍卫纷纷行礼,让十五有些惊愕地愣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男子自我介绍,“属下叫卫争,是灵鹫宫的护卫,受月夕大人之命,保护卫药师大人安危。只是属下来迟,愿接受任何惩罚。”

卫争的语气里,有一丝自责。

其实,他一路保护十五,但是,却没有出手。

因为鬼狼一族早就灭绝,他们是唯一活着的一支。

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皇室的回归,让他们堂堂正正活在这个世界上。

当听说要保护一个小小的药师时,他有片刻的犹豫,因为,他不敢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而将自己的兄弟和战友带入绝境。

直到十五拿起剑——他终于知道月夕大人的苦心安排。

“卫?”

传说卫家是狼族血统,能召唤整个九州的狼。可二十多年前,嫁入皇室的先皇后难产而亡后,卫族受到了角家的各种打击,最后虽然没有灭亡,却是败落得失去了所有兵权。

十五没想到,艰难存活的卫家,竟还有鬼狼军队。

“谢谢!”十五悄然蹭了蹭莲绛的脸,“我们已经无大碍了。”说完,她手中的那把剑突然断裂,掉在地上。

这的确是一把剑,但是,却抵挡住了角珠致命的一击。

看着它断裂,十五觉得胸口一紧,有些难过,好像看到与自己御敌的战友突然倒下似的。

同时,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要做大洲第一剑术高手!

剑术……十五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

她好像,还遗失了什么东西。

卫争直接护送着十五和莲绛到了灵鹫宫的医馆。

莲绛因为受伤太重,十五将他安置在了后院,由阿真照看,自己则不敢有丝毫歇息之意,赶到了隔离瘟疫的地方。

先前发现的瘟疫感染者都被送往了隔离区,可很快又有感染者送来,因为人手不够,十五亲自前往。

到了那里,十五整个人有些愣住。

这里竟然是一处地牢,而里面的犯病之人,全都是余家之人。

除了十五,无人敢进去。

潮湿的屋子里,可以看到余家的人戴着手铐蹲在角落。

昔日风光的族长此时穿着破烂的衣衫,躺在地上。

十五抱着药箱,想到至今神志尚未恢复的余小公子,不禁为这个要灭族的余家,感到深深的悲哀。

“地牢潮湿,更容易引发瘟疫,为何不将这些人带出去?”

看守的牢头站在了石阶上方,和余家人保持了很远的距离,听十五这么一问,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这可是要犯,没有陛下的允许,是不能出这地牢的。公主殿下说了,谁要是私自带人,这项上人头可是要丢的。”

“他们不出去,瘟疫就无法控制。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头,全城都会被感染。”十五厉声道。

“上头说了,到时候将这个地牢埋了。倒是灵鹫宫,不是专门医治瘟疫吗?我想,有灵鹫宫的药师在,这个瘟疫必然不会爆发吧。”那人冷笑看着十五。

十五蹙眉,突听尽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药师大人,你怎么没有戴特制的面纱?方才月夕大人送来飞鸽传书,说这次圣都瘟疫并非普通的瘟疫,不是只有碰触了瘟疫者才会感染,而是通过呼吸传染的。”

那声音不紧不慢,慵懒却又不失华丽。

十五回头一看,见门口一人穿着灵鹫宫药童的黑色衣衫,长发轻挽,一张绣着莲花的白纱遮面,露出那漂亮的双瞳。

莲绛?

没等十五反应过来,莲绛已经慢慢走到她身前,拿出一张同样的丝巾将她口鼻遮住。

“只要闻到那股腐烂的恶臭,三天之后,必然感染。”说着,莲绛突然看向角落,“那个人,怎么没有动?”

十五上前一看,神色紧张地看向那楼梯处的牢头,“牢头,这里死人了,还不拖下去?”

一股恶臭瞬间充斥着牢房,站在阶梯处的牢头顿时脸色惨白,扶着墙就开始呕吐,然后撒腿就往外跑

莲绛摇头冷笑,走到入口,从墙上取下了钥匙,返回递给了十五。

“莲,你怎么不休息?”

“若我这个药童休息了,怎么帮大人拿到这个钥匙?”他眸光潋滟,见十五盯着自己,想观察他面色,赶紧倾身到她耳边,“之前额头伤口上是我为了偷懒,故意不让其复原的。本尊乃叱咤三界的魔尊,还怕了这点伤?你再不去将这些人带出地牢,就真的会死人了。”

十五这才安心地接过莲绛手中的钥匙,将牢房门打开。

里面的人一见十五进来,纷纷跪在地上,“药师大人,救救我们。”

地上的余家族长也睁开眼睛,看向十五,很快将她认出来,“是你啊……”

他一下认出了十五,这个在他小儿子的葬礼上,说服亲王让他们棺木离城的女子。

十五上前,将他扶起来,这才发现他双眼深陷,瘦骨嶙峋,褴褛的衣衫下血迹斑斑,仔细一看,各个关节竟被人残忍地植入了钉子。

“余老,您的伤?”

“角丽姬让角珠来折磨我这老骨头,逼着我将灵源下落和我族兵符交出来。”他眼中满是绝望和自嘲,“神兽消失,这都是上天对我们余家的惩罚啊。当年为了苟且偷生,选择了背叛尉迟王族,如今却要被角丽姬彻底灭族。呵呵呵,都是自作孽啊。我余家罪有应得,对不起先皇啊。我的小儿,我对不起百年余家啊……”

三十年前的事情,十五大约知道。

当年的先皇突然病重,随后,角丽姬掌控兵权,并控制了整个朝野,最后谋权篡位。

而余家就是角丽姬的支持者之一。

浑浊忏悔的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听得他哭泣和呜咽,牢中家眷亦纷纷跪在地上大哭。

十五觉得胸口压抑难受,从箱子里取出一颗护心丹喂给了余老。

余老神志稍清,突然用力抓住十五的手,悄然道:“听人说,您是月夕大人唯一的嫡传弟子。老朽在此处求姑娘一件事,我死有余辜,但是我族人无罪,求大人救他们一命,老朽愿意将余氏兵符交给灵鹫宫。”

除去卫家和灵鹫宫,其余的八大家族各自掌控兵权,这三年来,更是暗自扩充兵力。兵符能调动余家所控制的所有兵力,为此,角珠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得到。

余老心中也明白,若自己真交出灵源和兵符,整个家族会如当年的皇族一样,彻底灭亡。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十五,声音颤抖,“我一直知道,月夕大人在等今日。”

“余老!”十五俯身在他耳边道,“余小公子正在灵鹫宫休养,至于其他余家族人,我们保证他们不会死在这场‘瘟疫’中。”

因为,余家若全部因为瘟疫而亡,那下一个亡的就是灵鹫宫。

余老感激地看着十五,突然,他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你……你的眼睛怎么和尉迟皇后如此像?”他双眼锁着十五,“月夕大人,老朽终于明白了,这或许真的是因果轮回啊。”说完,他身体突然抽搐,双目圆睁,再无气息。

周围痛哭声一片。

十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余老临终前,悄然画的几个字——余家兵符所藏之处。

十五带着余老的尸体和余家其余人上了灵鹫宫准备的马车,朝隔离区驶去。

隔离区人满为患,这个瘟疫和野郡发生的相似,但是真正接触过的药师里面,却只有十五,因此,她根本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好在旁边一直有莲绛帮忙写单子,打下手。

次日晚,负责药材管理的阿真向十五禀告了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因为每日都有许多感染者送来,药材紧缺。皇宫似真的下了决心要毁灭灵鹫宫,竟然早早将白蒿这些关键药材全都收了起来。

十五只得派卫争悄然出城,四处收集药材,可他至今还没有回来。

断药已经整整一天了。

面对这个困境,一直有信心要将这瘟疫压制下来的十五,再一次感到了无望。

独自坐在山坡里,阴风阵阵,她的脚下,就是今天新埋的几具尸体。

一声凄厉的哭声传来,不用说,十五也知道,怕是又有一个百姓因没有药,救助无望而死。

从灵鹫宫出来,她未曾休息过一刻,此时,疲倦和绝望席卷而来,十五倒在草地上,陷入半昏半睡。

潮湿的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清香传来,有些熟悉,可十五一时想不起来。

她试图睁开眼睛,挣扎了几下,只看到眼前一道模糊的身影停在她身前,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容。

鼻息间,那香气萦绕不散,十五再次闭上眼睛,浑身更是绵软无力。

冰凉的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头发,然后滑过她眉眼,顺着她脸颊勾勒她的轮廓。

对方的动作,像是在画一幅丹青,轻柔而认真。

“你终于……回来了……”那人跪在她身边低语,冰凉的手指也从她嘴角缓缓滑落在心脏。

那一刻,十五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好似那落在她心脏处的根本不是一双手,而是一把抹了毒的锋利刀刃,要将她的心生生挖出来。

“唔!”

“既然回来了,那就将我的心,也还回来。”

“唔……”

那手指似刀刃在心房处走过,十五如跌入冰窖,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可是,那淡淡的幽香萦绕在空气里,剧痛中,她如何都醒不来。

心?

她怎么会欠了别人的心?

对方冰凉的手指停在了心房处,十五感到那手指,在将她整个心脏切出来之后,又想将她整个心脏都剖开。

那人在她耳边,低声道:“胭脂!”

躺在地上的十五,豁然睁大了眼睛,盯着苍穹。

她身体陡然绷直,像是被人固定在冰凉的草地上。同时,她感到全身剧痛,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挣脱而出,每一处皮肤都要被撕裂。

那情景让她想起了破茧而出的蝶,而自己就是那个茧。

“唔!”

疼痛席卷而来,无尽的恐慌瞬间将她吞噬,她双瞳盯着苍穹上的黑幕,泪水从眼眶中滑过。

冰凉的唇吻过她眼角的泪水,声音呢喃而自责,“对不起……很快就不痛了。”

唔,十五牙齿跟着颤抖,感觉到死亡入侵着自己。

莲绛,莲绛,你在哪里?

痛苦持续增强,可那股力量偏生无法冲破她体内,头顶声音骤然一愣,随即惊叹:“封印?!月夕倒是好手段,竟在野郡先下了手。难怪那日你在宫中还能安然无恙,原来是他,将你的魂魄封印了。”

抓着十五心脏的手指放开,手掌轻轻落在十五那无形的伤口上,刹那间,一股暖流回倾,疼痛缓解,十五终于缓了一口气。

可那人的手指依然不离胸口,感觉到十五能从剧痛中呼吸,他另外一只手再次腾出,动作虔诚而亲昵地勾勒她的眉眼,而他的唇颤抖地滑过她的脸庞。

“我比你疼得更厉害。”

一阵诡异阴森的风传来,那人抬头,看着山下的方向,放了十五,长袖一挥,转身没入暗处。

十五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坐起来,发现四周空无一人。空气没有方才那让人迷幻的香气,唯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手下意识地放在心口,没有丝毫疼痛。那人说的话,也一句都想不起来,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还在发什么呆?”

莲绛熟悉的声音传来。

将自己魔性完全封印成为人类的他,此时黑发镀月,静静地立在前方。

他衣衫沾了一些泥土,脸色苍白若雪,可一双眼睛,却明亮得让人心动。

没等十五回答,他已经走过来,坐在十五身边。

十五这才注意到,他竟然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盒子打开,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了十五身前。

“吃吧。”他安静地看着她,“吃完了,才有力气战斗;吃完了,十五才能变强。”

十五接过他手里的面,低着头,将面塞入嘴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也不知道是否高处风太冷了,她肩膀在轻轻颤抖,莲绛托起她的脸,操起袖子擦过她的眼泪。

看着他温柔且漂亮的眉眼,十五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恨不得将这几日所有的压抑都宣泄出来。

“所有人都将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也好想将他们从这个该死的地方带出去!可是,药材短缺,纵然我一百倍地努力,都救不活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她咬着唇,泪水滚落,“卫争偷偷潜出圣都去寻药,可自今没有音讯,必然是遇到了角珠。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葬在我脚下这些人临终前那绝望求助的眼神。那是对生命的渴望。他们有父母,有妻子还有孩子,他们不过是政权斗争最无辜的牺牲者。可我救不了他们……”

十五泣不成声。

哭了许久,她从莲绛怀里起来,凝视着莲绛,打量着他苍白的脸。

他有着风华绝代的姿容,却因为想要待在圣都,不得已封印自己的魔性。

那日在途中遇袭,他不惜唤醒魔性也要护住她,自己却承受双重反噬。没等复原,他日夜相伴在身侧,不过短短几日,他的脸竟然消瘦了许多,连带那双眸亦有点凹陷下去了。

她的莲绛啊……

“莲!”

“嗯?”

十五认真地看着莲绛,“等瘟疫根治之后,我们就离开北冥。”

她说的北冥,不是圣都。

莲绛怔了怔,“药师大人说去哪儿?”

十五双瞳闪烁出如星辰般明亮的光芒,语气坚定,“天下之大,必然有容我们的地方。”她抬头望了望苍穹,“经历了这么多,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怕。反正我来圣都,就是为了找你。等瘟疫一完,我们就去周游九州,浪迹天涯。”

“好!”莲绛点头,目光宠溺地看着十五,“十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面要凉了……”

“嗯,我吃着呢。”十五喝了一口面汤,“为了永远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一定要坚持下去。”说着,飞快地将剩下的面倒入嘴里。

莲绛又抄起袖子将她嘴边的汤汁擦掉,“现在最需要的药材是什么?”

“白蒿。”十五摇摇头,“是苦蒿!那才是根治瘟疫的根本。只是,三年前,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听说皇宫有些,但是……”

“苦蒿?”莲绛愣了愣,“有苦蒿就能根治?能根治,我们能浪迹天涯了?”

“嗯。”

十五饿极了,捧着碗,将最后一口面汤喝下,没有注意到莲绛的神情。

吃完后,她意犹未尽,又看了看篮子,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面是你做的?”

“是。”

“哟,我们魔尊大人竟然还这么贤妻良夫。”

一人立在巨大的藤木后面,静静地看着山坡处发生的一切。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如霜覆盖,紫色的双瞳亦跟着凝聚寒冰,甚至于握着扇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早就发白。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一直在回**,直到两人离开,那声音依然在他脑海。

身体极致疲倦,他一下跪在地上,殷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手亦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一千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那个女子立在荒漠中,手中玄铁月光宝剑穿过他心头。

“离开圣都,浪迹天涯?”他跪在泥土里,声音痛苦,“原来,你来圣都,只是为了找这个人……”

风从山下刮来,似如哭咽。

长发在月光下显示出淡淡的栗色,他抬起干涩的眼,苍白的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嘲笑,“千年时光,我用尽一切办法,才让你回来,怎么能让你如愿就这么离开?我呕心沥血地让你回归,可你,却只想和那人浪迹天涯。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嘲变成了冷笑,又变成了诡异的狂笑。

月光下那身穿紫色衣衫,美貌姿容如神祇的男子,此时面目扭曲,犹如一个发狂的疯子。

他纤长的手指抠入泥土里,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走到方才十五坐过的地方,目光阴森地看着下方的隔离区,然后一招手,一匹白色的麒麟出现在眼前,载着他离开。

此时正值深夜,皇宫一如既往的阴森恐怖,犹如一座沉寂千年的坟墓。

亲王静静地立在阶梯处,看着这巍峨的宫殿,双眸冰冷。

这的确就是一座坟墓!

一座埋葬了他至爱之人的坟墓。

如鬼魅地飘过开满了紫藤花的走廊,那些花随风飞散,些许花瓣飘落在他身上,让他不由想起千年前,那个女子坐在紫藤花下替他梳头的情景。

千年来,他一头长发总是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如今早就过腰。

因为那替他梳头的女子,那眉眼中只有他的女子,还沉睡在他的地宫里。

随着他身影飘近,地宫两侧跪着的人鱼灯自动点燃,一路延伸到尽头,深到最下面,直到他停在了一方蓝色的池子旁边。

池子旁边种满了艳丽的蔷薇,如大片大片的火焰,明媚得要灼伤人的双眼。

人鱼手中的灯火忽暗忽明,照得亲王的绝丽容颜有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他上前,转动了人鱼托着的灯。只听到咔嚓一声巨响,那池中蓝色的水自动分向两边,露出一条白色的石阶。

亲王扶着浮雕墙,吃力地走下去……

不远处的绿意亦屏息站在暗处许久,才咬牙踩着那白色石阶走下去。

当走到最后一个石阶处,她如五雷轰顶,骇然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许久反应不过来。

石阶下面是一个由九州早就灭绝的蔷薇铺盖的台子,台子上方平放着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木,水晶棺因为旁边的烈焰蔷薇,反射出红色的光芒,远远看去,好像一片燃烧的火。

棺木前方,有一把雪色的剑。

剑身三尺来长,和普通的剑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让它看起来甚至比最普通的剑更加暗沉无华。

可是,它就那样插在了坚硬的白玉石里,像一个墓碑,傲然而立。

看着那剑,绿意陡然生寒,全身亦跟着颤抖。

这把剑,她当然认得。

十五年前,那个姿容绝艳天下的女子,就手持它款款而来。那一刻,惊艳了天下。

六年前,那个青衣少年,再次拿着它如破晓的修罗而来。那一刻,震惊了天下。

多年前,这把剑,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像一个墓铭志一样,提醒着绿意,那棺材里的是谁。

月光!

绿意闭上眼睛,突然不敢上前去看被蔷薇衬得如火燃烧的棺木。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还是走了过去。

那一刻,奔走在身体的所有寒气,都在瞬间汇集到了心脏,她眼前一黑,几乎跪在了水晶棺前。

棺材里躺着两个人。

一人平躺,一紫人侧身将其拥住。

那身穿红色衣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平躺着的女子,面容和十五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即使紧闭着双眼,可她眉目依然留有只属于她的那份孤高和清冷。

黑色的长发早长至脚踝,像一张黑色的缎带铺在她身下,纤纤双手戴着一副绿意再熟悉不过的铃铛。

黑发红衣,极致的色彩交织在一起,让她肤色如凝,恍惚间,那紧闭的眉眼竟然有一丝诡异的生气。

绿意这才注意到,水晶棺四周竟然放着两盏魂灯。

“唔!”

她捂住唇,强迫着自己不要发出呜咽之声,可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泪水滚落出来。

看着亲王抱着棺材里的胭脂浓熟睡的姿势,她终于知道了三年来,为何紫藤宫的寝殿总是空无一人,而她总找不到他去处的原因。

原来,他日日陪她深眠在此处!

看着那燃烧的魂灯,她也终于明白,三年前,那个在大洲天下追随莲绛而去,最终烟消云散的女子为何会再次轮回。

魅,若死,灰飞烟灭,无来生,无轮回。可十五,再一次回来了。

原来如此!

目光再次落在那月光上,她也恍然大悟,这些年来,亲王所做的一切。

泪水喷涌而出,绿意咬着唇,不忍再看下去,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却听到亲王的声音传来,“将角珠唤去紫藤宫。”

那语声慵懒,却冷得让人发瘆。

绿意呆滞地立在原地,许久,喉咙才发出一个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