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细细地回忆着。那天刚出门,光儿显得更加暗淡,两人都走得跌跌撞撞,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当高的地方,他们俩也不知,当低的地方,他们俩也不知,只是由着足胡乱地放下去。半个小时后,光儿就越来越亮些,路也越走越显得宽阔、平坦些。走了整整一天的路,眼前见到的山,就显得越来越高了,越来越深了。一路上,两人整整一天,就全靠路边的野菜和一种甜甜的树叶来充饥。尽管她自己流产才刚刚过去十天,按照常规例事来说,自己应该至少要休息一个月,还要补补身子,但是眼见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自己随时有饿死或被遗弃的危险,她怎能还可用过高的奢望和盼诉来要求着生活?眼前的景况那怎样容得下她自己去用常规和例事去做呢?不是他的挽救她不是早就饿死了吗?一切她都要忍着心去面对着生活和现实。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全身如散了骨架一般的酸痛,冒出着的冷汗,叫每根毛孔里似乎全都让寒冷在一下一下地扎着般。肚子也似乎在一下一下地剜挖地疼痛,那还没完全干净的脏物也时不时地顺着流下来,流到了足腿弯上,总觉得黏黏腻腻的,酸腥而又死血臭的气味时不时地熏着自己的鼻子与周围的空气。没办法,她只能趁他往前方走去没注意时或遇山弯路岔的隐蔽处,看到有水的小溪或水涧就三下两下地洗洗身子,让这气味就变得淡薄了。他见她总丢在老后,总得要等上我,搀扶一段路,但她总说不要不要,不苦不累,自己能走。好不容易在晚上人困过后的时分,才到达了这个深渊般的无人山冲。

一到,她就倒在地上如死人一般了。第二天清早,他把她叫醒了,说要吃早餐,她眼睛一光才知,他们两人昨晚睡在用大青藤支撑的四棵大树的中间,如鸟巢一般地架着,如秋千一般地晃动。为了驱冷,她的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焦黄的草,为了驱兽,在他们睡的地方燃了一堆火烟。他把她从树上放下来后,转身端来了一罐子热乎乎香喷喷的稗米饭放在她跟前,说,“来,吃,趁热吃。”她边吃着他边在说,“你要吃饱,还是坐月子的人。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你的身子就恢复得快。这罐里你全吃了,我刚才在山上吃饱了野果。”其实,他没有吃,是要把这饭让给她吃。“你看看,这里多么好呵,是桃园世家,什么也不会打扰我们的了。我们只要努力,这里到处都有我们生存的空间,就不会饿死的。”她边吃边听他这么一说,心情也变得舒畅了,精神压力也少了许多,顿时就笑了。看到她的笑,他更在笑起着说,“你看这里好吧,这里曾经是革命的根据地,三四十年代的时候,红军在党和毛主席的带领下,有的就在这个山冲里开了荒,种了地,你看地上这么多野稗米就是当年红军种的。这稗子不需要留种,只要种了头次就有了种。另外那对面的山坡上,还有好多木架房,现在齐都腐烂了。木架房里,有的里面还有些坛坛罐罐,现在还可以让我们取来用,等会我就搬来一些。你太累了,好好地休息一天,让我今天把该做的事全都做好。现在到了秋后了,山冲的秋比平阳的秋来得晚些,实际上这就是冬天啊。你看地上这么多野稗谷都掉下好多,好可惜的。我们明天就开始抢收。等到雪天来临我们就不怕了,就不要闹着粮荒了。”话完他就离去,不停地干起活来了。

傍晚时分,一间木屋就搭好了,还架设了一张吊脚床。木屋里放上了几口坛子还有几口大瓮。看起来,他们的家就建起来了。

寒寒的北风在呼呼地刮着,树木在呜呜地叫着,冬天看上去似乎是一位老不死的鬼,在喊着遍身的疼痛。看上天空去,就显得十分的阴暗而又苍寡,好像是一位严重贫血人的脸面。寒冬就要来了,雪天就要来了。九乃眼看家里一切都还准备得差不多了,稗谷也藏了几坛子,那晒干的甜树叶也收有几个大瓮坛了,野山果也采摘了几个袋子。另外土茯苓,野苎麻蔸他也都在它们生长的地方做上了标记,这个标记一做,就不怕它们在冬天里落下了叶子枯缩了杆后,难以找到它们。还有许多山涧里,水槽边的野芋野萝卜野荠他都一一地在原地上把它们封存好了。他一切都考虑得周到,一切都做得利索,一切都已具备,只等雪天的到来。也可以说,这个冬天将可以让自己过得十分的丰盛与快乐。

一转眼寒冷的十二月就已经到了,第三天一场大雪就来临了。在第二天的早晨开始,那凛冽的寒风直打在身上冷得就如刀子一般地割着,遍身好痛好麻好木。在这山冲里若要遇到这样寒冷的天气,天地和一切就更显得寒冷,树木挺着呆立不动也能招来几分寒意,加上万籁俱寂,一切都显得不冷自寒,都如在极地里生出的一般。第三天的鹅毛大雪来了。开始时霰雪如灰粉洒落,密密麻麻地,似乎叫人连口气也吐不过去一般,随后就是大朵大朵的,如芙蓉花一般地摇落下来。不到一个小时地上就皑皑地白了。大概中午时分,我们的柴门也盖高了一大截。这时的天上也似乎将雪下得懒了点,下着的雪儿也细多了。这时,我们两人同时龟缩在吊脚**,拥抱在一起互为御寒,用茅草厚厚地盖在那床破烂不堪的单被上。不知怎的,突然门口一股寒风旋涌来,把我们**的茅草吹掉了。正当九乃走下床去堵风时,却意外地发现了:门外不远处的地方,也就是我们进出山垭的路上一个人牵搀着另一个人在颠颠倒倒地走来,没走多远,那两个人就倒在雪地里。九乃的眼睛那视力平时也很差,今天为咋看到了他俩呢?这也大概是雪天的光线好,另外还加上一个原因,自从他们俩进到这里后,就根本没有看见过人影儿,好像山里山外,原本也只有他们这两个人,四周的大山就固定了他们在这光线里,今天突然见到了这两个运动的人儿,就格外地刺入了他的眼球。他们怎么这么久还不起来呢?又过了好一阵,还是没有见着他俩起来。他在想,自己明明看见了,那儿确实是两个人跌倒了,可怎么不见起来呢?这山冲难道到了下雪天的时候,就有什么怪异的自然现象出现?难道是自己的眼睛看错了吗?他犹豫了好一阵后,说,“我还是到那个地方看看。”他赤着足,穿上了那条唯一的单长裤,跑过去了。

啊——!真的是人,而且是两个人。一个大人背着一个小孩,大人已经昏过去了,身上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留下了一层模糊的人影儿,他的双手还紧紧地拉紧着一个小孩,小孩也倒在他身上。小孩的口里还有一点气儿在进出着,好像一线游丝挂在他的嘴上。这个大人是谁?这个小孩是谁?他把那大人埋在雪里的脸翻了过来。“啊——!十乃——-是你!”他惊得一声狂喊起来,“我的老弟!我的侄儿!”

他把他俩一个一个地背进了这木屋里。随后又给他俩灌了热姜水,烤上火,吃上一些东西,傍晚时分他俩醒了。醒来后的十乃在边哭边告诉着说,“弟嫂和另外一个侄子一个侄女都得了严重的水肿病,食堂里就根本没有一粒饭吃了,他们早一个月前就齐都饿死了,仅留下了这个小儿子——小苟。”他指了指坐在他面前的孩子,也是九乃的侄子在说,“他命大。”接下来,他又接着说下去。“那天,我刚把最后的那个孩子的死事料理完,回到家后,又没有饭吃,肚子饿极了,加上天色又很晚了,我想倒在**睡上。正在这时,我给帮厨家的那家的刘乡长,也就是他父亲自然老死了的那个刘乡长,他突然在监厨人的带领下凶神恶煞地来到了我家。一到,监厨人就指我的鼻梁说,‘今天我们来,就是要你老实交代清楚,赔偿你偷走的那六坨肉的钱。那天我监厨时,另有紧急事去了就耽误了一阵,你就偷窃了盘里的六坨肉。’刘乡长把个铐子往他面前一打着说,‘你好好想好,明天就是你向我赔偿最后的期限日了,不然,明天晚上我就来逮捕你,明天中午你老实带足钱或带足粮走乡政府来找我,咱们就了个清白。’我据理反驳,‘你凭什么证据来这里咬我一口,乱蔑人吗?’‘不。另外还有人看见你偷了那六坨肉,那个装肉的大盆里总共有一百坨肉我都有个数,明天的‘八仙’和客人每人只有一坨肉。那晚厨屋里只有你一个人在里面。不是你偷走了,还有谁呢?你至少要赔贰拾元钱或二十斤粮食。’啊——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把我家全部都掏出去也没有一斤粮食,一元钱。没办法,我只有逃,就这样我小苟漏夜离开了自己的……”听完后。他是背开他俩流起泪来了。十乃接着又说,“安葬他们后,我的心还没有寒,刘乡长就背后来了这一刀,我就背上他离开了家,在大垭山冲里四处寻找着你们——”那天晚上哥哥九乃在大厕里告诉了他,叫他在困难的时候来罗霄山脉大垭山冲里来寻找着他。“哎呀,谁知这个大垭山冲这么大这么广,里面这么复杂。冲里还有冲,大冲还分小冲;大垭还有小垭,小垭里有小小垭。我走了一个月,大垭山冲也还没有走到尽头。刚进这个冲里就下起大雪来,又饥又寒,才叫我这样。”

寒冷的雪天,前前后后过了二十多天。十乃两爷崽也在这木屋里过了二十多天了,这样的小木房里,挤得不得了,坛瓮里的储备物,也所剩不多了。眼下,明天就是大年了。地上的积雪也融化了一大半。为了四个人的生活,为了这个大家庭的生计。九乃身上的负担也越来越重了,他日夜在操劳着,晚上他常常也睡不着。第二天清早后,他就在大垭湾的山槽里去挖回了半粪箕山芋,转身又在大坪冲挖回了苎麻蔸子。大年的中餐到了,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这个年都过得很丰盛与奢侈。大家都盘坐在火塘边的地上,火塘里的干柴脑燃烧着红红旺旺的火团,火苗蹿出了灶膛,拉高着火舌,照得整个木屋里在跳跳****,大家的脸都照得红红亮亮,如燃烧着。这时十乃在激动地说,“哥哥嫂嫂,你们俩看到了今天我们这屋里的样子吗?按这吉兆说,可能我们明年的生活会好起来的。俗话说,初一看十五,三十看明年。这句话的意思是,看一个月运气的好坏,就要从初一去看,这一天就能看到或占卜到这整个月运气的好坏;要看来年运气的好坏,就要从今年的年终三十日去看,这一天就能看到来年的佳景或好预兆的出现。”九乃眯眯地笑了笑,说,“明年的日子好着就更好啰。”十乃又在说,“我进冲来寻找你们的时候,一路上,听说好多个地方都散了食堂,有的地方就开始说什么明年会搞‘三自一包’。”九乃摇了摇手说,“这怕是诳话,因为我们家那里的人好多都逃进了山里,怕是造着风哄着我们这些人出山冲回家去,我这几年被哄了好多次。”经他这么一点醒,大家都点着头说,“是罗是罗,莫受骗上当。再出山冲去,就等于死,我们就会死在那食堂里。”火还在红红旺旺地烧着,大家坐在火塘周围在边吃着芋头和苎麻头边在高兴地说说笑笑,确实好欢,这么多年头了都没见过这欢。吃着吃着,九乃突然开始着激烈地咳嗽了一会说他的头很痛,随后就发起了高烧。

大家都忙慌了,都在努力着给他找退热草,从山崖上找来石膏捣碎给他敷,从很远的地方找来野山姜沏上滚热茶给他喝下驱寒。因为明天是大年初一,头一天采这些山药是不太吉利的,因此今天就要多采一些。

九乃病了,十乃就是这个家的担当了。十乃确实吃得苦,耐得劳,他每天都在忙忙乎乎的,除了给大家找上一天的食物外,还要给九乃找药换药,晚上还要带好儿子小苟。小苟没娘没哥没姐了,他每天都很伤心,夜晚醒来时都得要大哭一场。十乃一到了夜里更要娇着他,呵护他,渐渐地他更亲近着十乃,更需要着十乃。十乃从不叫苦,心态很好,每天还乐哈哈的,一有闲暇的时间,他还在离这木房屋不远处的地方,另外还搭着一间新的木房屋。他觉得这样一来就能解决大家住居拥挤的问题。经过十乃和她的细心护理,九乃的高烧终于退去了,他不多不少在房子里蹲了一个月,这高烧也反反复复地烧了一个月。他人已经显得更瘦了,周体的肉如刀全削走了或刨去了一样。他的咳嗽在一天天有增无减,常常一口痰咳得好久好久,咳成连个回声也没有。那纸薄的嘴唇也咳成了茄黑色,鼻涕也被咳得没点力气去擤,总丢拉得老长,那他的鼻孔里可还总是齉齉地响着,总以为有咳不完的东西塞满在喉管和胸脯。她每天除了给他们三人洗衣外,可还得要生起火来烧水煮饭,带好小苟。一有空一听到他这么咳,就忙着跑过来给他按按胸捺捺喉脖捶捶背胛,有时还特意跑到他跟前摸摸他的额头,抱抱他,给他说上一些安慰的话。每次这样他都很开心,他边咳边无奈地用拳头自个儿胡乱地捶打着一阵后,等到力气回过来脸上的燥红退了退后,便点了点头在惬意地说上,“我真的享了你的福哩。”这时,她也嘿嘿地笑上说,“我的老倌爷,这是应该的,过去没有你,我怎么能挺过来直到今天。只怪现在我们的手头里没有一分钱,叹——现在到谁家去借,恐怕也借不到,本该要同你走出山冲去给你瞧瞧病,到郎中那里吃上药。”他听到她这么恳心恳意地说上,顿时,眼睛就红汪汪地张了张后,接着那深陷的眼窝里就涌流出两汪浊浊的眼泪,久久地停留在眼角边,高高地暴起,看上去好似大龙虾的两只高挑的眼台。好一阵过去,那左边或右边的一只麻秆似的手臂便贴近眼睛横着擦过来,又擦过去后,说,“我们总会等到身上有钱的日子。只要我的命在,到那时我们就用钱建上房子,吃饱饭,生上个孩子,带好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相信我们的国家一定会好起来。”她听上后也感动得流下了泪。为了他的病好,有时她还带上小苟,从对面山头上那柴荆里摘来好多野枇杷叶煎上水给他松松喘气散散燥热。有一天,暖暖的太阳从云缝钻出来了,这是近晌寒潮后少见的胜日。十乃和她从木房里把他轻轻地扶出来,让他坐在屋前的一棵大树蔸上晒晒太阳,暖暖心,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十乃陪他坐了好一阵,看到他这个样子,带上深情地说,“哥哥你总得要保重好身子,带上大家一同过好日子。我相信今后一定会有好日子到来,等这个饥荒时候和困难过去,我们的未来一定会好的。你可能是患了痨病,是饥饿劳累和没有营养引起的这一病,从今晚起罐里的稗米饭就供你吃,你吃上这稗米饭,把身上的营养补上来了,过一段时间,你这病就会自然好多些。我们吗,我们就多多吃些杂食也不有什么要紧……”“你——!”他还没等十乃说完,就把眼睛一瞪上说,“大家都在饿,就我一人搞特殊,不行。”说到这里,他就细着声音在对他俩说,他自己不是痨病,是去年下半年下雪天风寒水雪入骨引发的病,过了今年的三伏天就会好的,据说,每一位风寒水雪病患者,到了三伏天里,这病就会自然消散的。他说完之后,就把嘴巴欲言又止地动了动,两边薄薄的腮皮就跟着嘴巴瘪了瘪后,忙就机械似的把那瘦得如牙签一样的手指头,捧在眼前一屈一伸地扳着算了一阵后,说,等到三伏的到来差不多还要等上五个月,这五个月差不多就是半年了,他说他这样的病人,怎么也等不到三伏天的。这时,她见他到这情景,忙向上与他坐在并排,她一手给他胸前按按捺捺,一边流着泪在哭着说,“俺爹,你不会,你的病会好的。你不要总想总讲这黯然秃丧的话。你你,你不是还好的吗?我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下去的。”十乃看到她在这样忙着劝,便说,“哥哥你要听嫂的话,她说得好。你不要自己吓坏了自己。”

在以后的日子里,十乃总把装在竹筒里仅有的一点稗米饭全都放在桌上,他自己只吃上些野芋苎麻蔸子。九乃见到这场景,就干脆绝着食什么也不吃了,并还说上,“我吃着有什么用了,你们俩每天都要这么用力地劳作,都要将体能付出,不吃饭怎能行?”他俩一听到他这么一说都哭了,都吃起来了。

好不容易,又过去了十几天。九乃的病更在一天天加重,他更在一天天消瘦着,瘦得如田垄里一把禾草秆那么大细了,走起路来就一飘一飘的。他不能下床了,也不能自个走了。一下床,一自个儿走着,就在轻飘飘地倒着,飞着。她和十乃总背开他躲在暗地里哭着流着泪。他那咳嗽,一咳就是一连串声响,放连珠炮般,随后遍身就大汗淋漓。

一天的早晨,他突然精神了,咳声也细了。他早早地坐在**,就叫她给他洗好脸,带他到禾坪里站站,吸吸新鲜空气。她便很高兴,就叫他坐下了,心里还在想着,他的病这晌好多了,尤其是今天。为了他的安全,她便三足两步地把十乃和小苟叫来了。一到,他们三人就把他搀扶地支撑到了禾坪。

一来到禾坪,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后,便用手指了指山前,也就是我们进冲来时那路口的山垭上说,“妻,弟,侄我对不起你们,没把你们带好,你们后面的路还漫长!我死后就把我埋在那山堆上,我会永远守着你们,等到你们有饱饭吃的日子,等到未来幸福生活的来临前,我会好好地送你们出山归家,到那时我才会瞑目。我……我……他再也没说了,倒在三人的手上。”

这是一个晴天的霹雳!她已经失去了他!她失去一根拄手杖。他们俩哭得死去活来。埋葬他后,她经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她想了自刎。她变得悒郁了。她今后的生活又能怎样下去?

半年后,她静下了心,想到了许多许多,更想到了世间的苍凉与悲哀,人生的苦难与无聊,生活的曲折与艰辛。想到了罗霄山里那庵寺里的师太送她出门的最后那些话。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时,她就悄悄地出了门,来到了九乃的墓前,跪在地上小声地哭了一场后,就朝山外走去。

她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转着山嘴弯的路头,突然前面不远处朦胧地见一个人跪在路的中间。那是什么人?他要做什么?她刚来到他的面前,只见这个人就一把抱住着她的腿,在鸡啄米似的叩着头,苦苦地求着她说,“嫂嫂,我是十乃,你看看我吧。”这时他把头抬起了一下后,便又在叩着说,“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看在哥哥与侄儿的份上,求求你留下来,带好我们,顾好这个家,你一走,我们这家就散了。”她站在那儿,懵懂着,犹豫着,痛苦着,大哭着……

她的良心在颤抖,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她的牙齿咬得咚咚地响,她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因为她还是要一个男人撑起这个家。

他们又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十乃又是和九乃一样是位很勤劳的人。他的样子也大体上跟九乃差不多,但没有九乃那么瘦,脸上有肉,黧黑色。为人很忠厚和善,时常浮起着憨厚的笑意。满头灰黑发,发额拉得老高,前额几条深深的横纹,足见他是长岁之人。说起话来,眼睛眯眯的,好幽默逗笑的样儿,随后整个脸上的笑意就从这里开始泛溢出来的。他那短粗粗的腿,走起路来很有力,地皮也被踏得忽闪忽闪的。后来,日子开始好过了,他也渐渐胖起来了,他胖首先从两爿屁股垛开始,然后泛发到全身。他每天不要她出门干活,只要她每天在家做饭担水洗衣。她后来有饭吃时也显得福气了,过去脸上那层灰灰斑斑的老皮开始退化后消失了,随后脸上就开始长满着肉,接着就变得白白嫩嫩的,里面还透出几丝桃红之色,让她显得几多好看,几多年青美丽。十乃越来越爱她。但她就是没有孩子生了,因为那次在大厕里流产就伤害了她的子宫。十乃每天都带上小苟出着门,都教着他许多劳动本领和技能。十乃每天忙得很起劲,小苟也跟着他学会了许多劳动知识。小苟很听话,很乖,他常常朝她喊妈妈喊亲妈妈,喊得一片山响。她也很喜欢他。在这山冲里,他们的日子也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了,十乃开垦了许多荒地,种下的稗谷一年比一年多,那一口口坛子和大瓮都装得满满的,年年的家里都在增加坛子和大瓮。因此他们就很少吃些甜树叶和苎麻蔸什么的了。另外,山外的物资也有所流动,交换了,市场上可以见到好多薯和薯藤的买卖了。第二年他们除了种稗外,还格外地种上了红薯。到秋天收获的时候,稗谷就比往年多了几倍,红薯也大丰收了。他们又建了一间硕大的木房子,专门为藏粮食的。秋收后,十乃和她算了算,这粮食足够。于是,就将红薯加班加点来制成不同的品食。十乃和她两人就经常担着这些薯制品到墟上卖后,就兜着满满的票子回来了。两人的脸上时常笑得很灿烂。那天晚上十乃突然记起了说,“噢,还有件事,过去我欠了刘乡长六十斤粮食,现在我有吃的了,我还六十斤稗米给他不知合不合适。反正吗,我还过去的账,了结我欠他的人情账,嫌不嫌这稗米由他自己决定。了还这账后就让我清清白白做人,问心无愧,下世到了阎王爷那里也就没有账了。多好啊。”

第二天清早,他担了六十斤稗米出了门,两天后,他就进城找到了刘乡长。刘乡长怎么也不认得他出来了,围着他转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久,也还是认不出来。最后,十乃就直截了当地告诉着他,自己就是上次那位欠他二十斤粮食的账的人。他听了后,又仔细地对他看了看后,这才记起来了说,“噢噢,你就是杨十乃,哎呀,这么多年数了的旧账就算了就算了。你是一个好人,真是一个很忠憨的人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你真正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同志。过去我错了。过去大家都没有饭吃,你也没有饭吃,家里还增了几具丧事,可我在这时还趁火打劫,这是很不对的,我要向你道歉,我要反思自己。今天你就把这粮食担回去。”这时,十乃一听,就根本不同意将这稗米返担回家,就执意丢在他厨房。他也无奈,收下后,把十乃留在家里吃中饭。两人边吃边说了许多贴心话,最后刘乡长告诉他,说,“这稗米是市面上十分罕见的,它的营养价值相当高。今后,你如果有稗米我出两倍的米价给你全买下来。今天你要赶着回家了,我就不留你,给你十块钱作路费,你一定收下,不然你就把这稗米担回家去,我一点也不要你的。”十乃也无奈,只好把这钱收下了。出门时,刘乡长郑重地告诉他,“你要下山回村来,把户口登记好,不然会把你们抓着回来的。山下早六七年就成立了大队,生产队。”十乃一听忙问,“乡长,今年是哪年?”刘乡长一听惊讶地朝他瞪了瞪,回头掏出巴掌,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哎呀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嗬嗬。是六七年罗。”他一听忙伸出舌头在嘴巴上努了努,心里就在暗暗地算了算,哎呀,自己跑进山里已六年足了。对,一定要下山回村来。于是,他忙告诉刘乡长说,他也会考虑好下山的,长期留在山上总不是长久之计,现在只因地里的庄稼还没收拾完。刘乡长接上说,“十乃你要早回,尽早回。早回一天就早一天为社会主义出一份力。”十乃高兴地点完头后,忙就告别了他。

回到家后,十乃郑重其事地把这十块钱交到了她手上。她很高兴,见到了钱,而且是十块的大票子。他们现在是有钱的时候,在那个年间拥有十块钱的人终究还是很少很少。十块钱就是一笔大财富,大神气。用十块钱可以讨得上一个老婆,用十块钱自己能可捣上土砖头,建上几间房子。她把它包了又包,藏了又藏。

十乃尝到了甜头,一到家,就把家里所存的稗米全都挑到刘乡长给高价出售了。总共卖得一百多块。十乃很贪,为了多卖些钱,他把家里人第二天吃的稗米也从桶里捞上来给卖了,第二天他们又开始吃些杂粮。这一百多块钱,十乃就用十几块请人把老家那冷了六年的老屋重新全修补好了。其余的钱他全都存起来了。家里存了这么多钱,十乃变得更舍得己干活,俗话说愈有愈贪,就是这样的道理。地里的庄稼种得一年好过一年,稗谷种得漫冲遍野都是,红薯栽得岭头岭尾都有。恰在这时,躲在罗霄山脉里许多人都度过了饥荒的时光,就下山下岭回到山外老家去了,因此山里的野兽也就开始猖獗起来了,尤其是野猪。这个东西一到之处,可糟糕得很,几亩红薯地,一群野猪就是一夜工夫全扫而光。十乃每天晚上可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在通宵达旦地驱赶着野猪。这年的秋天又来了,他把稗谷全收上完毕后,就开始忙于守红薯收红薯。野猪也好像懂人意一般,也在抓紧时间偷袭。当十乃跟来到这个山头,它们可跑到了那个山头;当十乃跑到那个山头,它们又跑到了这个山头。十乃无奈,一气之下,就买来了一根火铳。

头天夜里,一群野猪在大摇大摆地翻啃着红薯。十乃一气之下,把火铳押上火硝,灌好铁子,就气冲冲地朝那头大公猪放上一铳。结果呢,铳一响,谁知,这野猪是亡命徒,反应也很灵敏。它负伤后,就红了眼,忙拼命凶恶地朝铳发出的烟路咬过来。十乃见势不妙,忙往眼前一棵大松树上爬。这个恶物,它先把他丢在松树下的那根铳咬坏后,接着就张开大獠牙在大口大口地啃着松树。一阵后松树就被啃倒了,十乃掉下来了,摔懵后没等他走上几步,那獠牙就把他的屁股肉和腰部挖扯了。等到小苟和她赶来,十乃已被咬成了几块了,满地血糊糊的,惨相不可忍心去看。

十乃不幸死了。她被哭得死去活来,几天几夜不省人事,茶水未进。小苟也哭成了泪人。十乃也和九乃葬在了一起。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怎能在这偏野的山冲里长留久住下来呢?他们怕起来了,总觉得这山冲里很晦气,不吉利。于是,她把稗谷全都用坛子和大瓮藏好在地下了,还没等上冬天的来临,她带上小苟拜别了九乃和十乃的墓冢后,就来到了老家住下了。一到后,她俩就办好了人口登记,他俩就是这个生产队的人口了,正式成为生产队有户籍的人了……她似乎一切全都醉于在悲哀里,醉于在哭数里,醉于在回忆里。当然,她忘记新哥的坟头上还有我在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