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春花。

是万花楼的姑娘,你懂的。

万花楼几十名姑娘中的一个,极其普通。普通到有时鸨母都会忘记我的存在。

我最大的好处就是听话,从来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冬梅说,我太老实,连客人给的银子都不会悄悄藏下来。

事实上,我想过,可我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们睡的这间大通铺,藏钱确实不容易。即便不被鸨母发现,也会被其他姐妹无意中翻到。

与其提心吊胆,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不藏的好。

我是个安于现状的人。

其实在万花楼挺好的,起码有吃有住,不会三餐不济。

我过过那样的日子,一家几口挤在破房子里,屋外瓢泼大雨,屋内小雨连绵。衣服,被子没有一样是干的。最重要的是没有粮食,连杂粮都没有。

大雨下了整整五天,第六天,爹一大清早把我领到了万花楼。

鸨母看见我饿得不行,递给我一个白馍。

我记得那天那个白馍的味道,很甜。

后来我问过我爹,为什么不把我卖给大户人家做使唤丫鬟。

爹说,你太瘦,人家不要你。何况万花楼给的钱要多几贯,可以给你弟弟买馍吃呢。

也好,弟弟可以吃上白馍了,我也可以。

只要我听话。

我当然听话,我没那么硬的骨头,不怕鞭子抽在身上。

凤雏试过,她是鸨母精心培养的花魁。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笑一颦自是醉人。

鸨母曾洋洋得意地说:“你们这些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就是这么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竟然敢和人私奔。

鸨母十分震怒,在发现她跑掉的那天,狠狠抽打了我们所有人。

冬梅恨极,对我悄声道:“这个婊子跑了,还要连累我们!”

我默默用药粉涂抹在自己身上,并不答话。

其实那天早上我看见了她,在后院的角门边,晨雾浓稠,她一身素服,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惊慌地看着我。

我只要轻轻一喊,她的梦就此破碎。

她奔到我身边,迅速在我手里塞了一锭银子,恳切地看着我。

我把那锭银子塞回她手里,拉开了角门,示意她快走。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他日定当厚报。”

她走了,三个月后却跑回来了。

孑然一身,神色极其平静。甚至在鸨母用鞭子抽打她的时候,她眉毛都不曾皱过。

黑色的皮鞭落在她细瓷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红痕。

满院姐妹鸦雀无声,默默看着昔日的被鸨母爱如珍宝的花魁,被鞭子抽得触目惊心。

凤雏躺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重整衣裙,贴花钿,理云鬓,染丹蔻,画黛眉,长袖善舞,明眸善睐,肌肤吹弹可破。她依然是万花楼的花魁,只是她不再拒人千里,来者不拒。

没人问凤雏三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桃花。

时值春天,院子外面几株桃花开得正红,一树树娇艳欲滴,红得似火。

她转过头笑着对我说:“春花,你看春天来了。”

我走过去放下手中的茶盘,轻声道:“嬷嬷说,一会张老爷要来了,要姑娘准备见客。”

她闻言点头,忽而仰头望着天喃喃说道:“我们的春天早就结束了。”

阳光稀薄,落进她的眼里,我看见一串晶莹的泪自眼角滑落。

“告诉嬷嬷,我一会就下来。”她笑容娇媚,却无比苍凉。

“公子,你想用点什么?我让厨房去做。”我软声问道。他点了我,心里还是有些窃喜的,毕竟他看上去温文尔雅,比起一干脑满肠肥的男人来说,看起来舒服。我们也和男人一样,贪图美色。

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即便是再好看的男人都一样,来我们这里寻欢作乐,几杯酒下肚原形毕露,没有一个值得托付终身。

良家的女子未必比我们幸福很多,那些男人个个妻妾成群,犹不知足。

我见过一个女子,守在我们门外,等待她的男人回头。冬日里,天寒地冻,她衣衫单薄,在门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而她的男人在凤雏的房里一掷千金,只要凤雏肯为他一笑。

我悄悄对凤雏说,“让他走吧。那个女人太可怜了。”

凤雏笑的讽刺,“她男人都不心疼,你心疼什么?”

我默然,只得退出凤雏的房间,不再看那个女人。

后来听说,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得罪凤雏,撵了出去,再也不见。

“不急,你叫春花?”他浅浅一笑,眼波温柔。

我点头,再俗气不过的名字,最合适万花楼的姑娘。

他嘴角轻飏,“春天里的花,名字很好。”

“有什么好?都是草命,春天一尽就没了。”我随手放下茶壶,笑得狐媚,“春宵一刻值千金,公子不如早些歇了吧?”

我怕谈天,大多数时候,我都很少和客人多话。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异,欺身过来,捧起我的脸,吹气如兰,“你那么着急吗?”

我忽而脸红了,心里像有什么挠了一下。我忙道:“要不我再陪公子坐坐。”

他揽紧我,笑得更厉害,在我耳边道:“还真是有趣,你居然会脸红。”

我的身子发软,说不出话来,默默低头。

他笑了一会,放开我道:“我问你,凤雏姑娘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我心头一凛,果然又是来找凤雏的。

我住在凤雏隔壁。凤雏上次回来后,就让我住在她隔壁。

鸨母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欣然同意。满院的姑娘里,她最放心我,她相信我绝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如果凤雏再有什么念头,我一定会替她拦住。

自我住在凤雏的隔壁后,点我的人忽然多了很多。大多都是为了隔壁的凤雏。

我站起身,宛然一笑:“公子若是等凤雏姑娘,大可不必浪费时间了,她今天被胡老爷接去了,怕是回不来了。”

他微感失望,我打开房门,准备送客。

他没有走,反而躺到我的**,对我说道:“春花,我饿了,让下厨上两碗饺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