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雨不大,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夏月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撑着雨伞,走在青石路上,雨水悄无声息地湿透了她的衣角。

她的心冷到茫然,唯一的信念是一定要保护好孩子回家。

家里空无一人,不过数日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先是有消息传来,俞家陷害忠良,俞老爷被扣宫中,俞家大乱。

张姨娘乖觉,连夜卷着细软带着俞景礼一起出逃。可惜功败垂成,出城的时候被城门官抓了回来。

朝廷派人抓俞夫人以及俞景鸿、俞景泰,俞夫人不惧,对差官言讲,“我们三人俱都脱离俞家,早已不是俞家人,有族人作证,族谱记录。”

差官命人取来族谱一看,果然三人都在名册中划出,便都离去。

俞景鸿见差官走远,问俞夫人道:“为何俞家会有此祸事?”

俞夫人摸了摸新做的襁褓被,对夏月道:“孩子就是娘的心头肉,从生下来开始,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桩桩件件都挂在心上,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只生怕一不小心,孩子不如意了。要是有人欺负了孩子,当娘的就是拼了命,也不会绕过他的。”

俞景鸿一个箭步走到俞夫人面前,“娘,你不会……你好糊涂!”

俞夫人笑了,“你看,当娘的为他操碎了心,他还埋怨你。也罢,也罢,谁让我是娘呢,娘就是什么都能忍得下,只要孩子好的人。”

俞景鸿越发心焦,他耐下性子道:“娘,是不是你告发爹的?你这样做,不止是爹丢官去爵,整个俞家都会被株连。”

俞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怎么?你现在还关心俞家吗?俞家早就和你没关系了。我也不是俞夫人,俞家现在生死存亡又与我们何干?”

“那你又何必赶尽杀绝?”俞景鸿有些焦躁,“合族上下逾百人都会被直接牵连,这是大罪。”

俞夫人笑得狠辣,“他把我赶尽杀绝的时候,几时考虑过我?我不要的东西,也别想拿走。”

俞景鸿这才明白,俞夫人筹谋许久,她偷了父亲藏的那些捏造的信件,又悄悄送进了宫。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要在众人面前休夫了。

他不确定俞夫人是真的因为爱子心切,还是单纯被仇恨冲昏了头,要拉上几百号人陪葬。

他做不到,即便已经被赶出了俞家,他依然无法置身事外。

他找到俞景泰,向他诉说了母亲的所为,俞景泰听完沉默许久后对他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运,你如今也不是俞家人了,又有了嫂子和孩子,就不必再牵挂这些和你无关的人和事了。”

俞景鸿怀疑地问道,“莫非是你告诉母亲信的事情?那些信是不是你偷出来,送进宫里的?”

俞景泰笑道:“哥哥,枉你一世聪明,母亲和父亲做了那么些年夫妻,母亲又是顶尖人物,有什么可以瞒她的?你忘记了外祖父母家也非寻常家族,母亲认识的达官贵人只怕比你我二人加起来还多。更何况,这件事她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参与的,尤其是你,你宅心仁厚,定会坏了她的事。”

俞景鸿寂然无声,在父母兄弟的眼中,他居然是那个不中用的,会坏了事的人。

那天夜里,他抱紧夏月久久不能入眠,夏月觉察出他的异样,打起精神问他怎么了?

俞景鸿呆了一会道,“夏月,若不是我,你恐怕会过得更好些。”

夏月微微一怔,“怎么想起说这话来了?”

俞景鸿深深叹了口气,“从前我不觉得,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这般无用,谁都保护不了,倒连累了许多人。你若是不认识我,嫁个富裕人家,哪里用受这许多罪。”

夏月抬眼看俞景鸿,他望着虚无的黑暗,神色黯然,她抱紧他,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道,“你记得那个杨半仙算命说的话吗?他说我们是十世的孽缘,注定是在一起纠缠到死的。这一世在一起,下一世还是要在一起,你不要想抛下我们娘俩。”

“我没想抛下你们,只是觉得我的出世也许从开始就是个错。”俞景鸿的声音更加黯然,“对于任何人都是负累,没什么用。”

夏月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俞景鸿,你要记着,不管别人觉得你是怎样的,你只要为我活着就够了。”

她抱得用力,恨不得生在他的身上,她说得狠辣,眼神却十分惶恐,害怕失去他。

俞景鸿吃痛,抱紧了她。

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夏月却感到无比疏离,第一次她觉得要失去他,以往不管怎样,都不觉得真的分别,一转身他就在身边,而此刻她却觉得他离自己那么远。

第二天天未亮,清晨的雨沾湿了秋叶,早早听见门外粗重的脚步声,重重的砸门声像石头砸在心上。

夏月的心骤停,一生从未恐惧过,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紧紧抓住俞景鸿不放。

俞景鸿冲她微微一笑,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

夏月不肯松手,生生撕烂了他的衣袖,俞景鸿笑得越加温柔,像哄孩子一样哄她,“没事的,有我在。”

门被生生撞开了,一队官差不由分说将俞景鸿押走,夏月的尖叫声在差役们凶神恶煞的喝骂声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俞夫人紧紧拽住了夏月,目送着儿子被官差押走,没有任何表情。

待到官差走后,俞夫人方才松开手,对夏月说,自己要出去一趟,让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俞夫人走后,夏月看着凌乱的院落,呆呆站了一会,冲出了院门,她不能允许再次失去他。

她要找秋云问个清楚明白,不论怎么样的条件都好,她都可以答应,只要他好好地。

可是秋云却说不是,那到底是谁呢?虽然她不信任秋云,但是也别无选择。

她只能回到家里,惶恐不安地等待着未知的消息。

她摸着肚子,咬咬牙烧了一盆炭火,暖了暖身子,至少有孩子陪伴她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