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这时想起那天白天见到俞景礼从金不换房间出来的事,将那天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俞景泰听完后冷笑一声,“我说那天说要给你赎身,金不换这么痛快,想必他都是想好了的。他怕你还回俞家,连后路都给你准备好了。”

俞景鸿心中惊雷滚滚而过,面色难看之极,他跟个傻瓜一样,被人骗得团团转,一片真心待人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过去丝丝缕缕的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俞景礼要先毁掉他在爹心中的形象,让他母亲也保不住他,最后脱离家门,永无返回的可能。

俞景泰又连饮两杯酒,“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很早前就知道了,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他双手微微颤抖,声音越来越低,甚至不敢看俞景鸿的脸,索性抱着酒坛子痛饮。

俞景鸿面无表情,心中五味杂陈,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继而痛苦,最后麻木。

他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拿什么表情面对他,他一直看重的兄弟情分竟然都只是灌了蜜糖的毒药。

他夺过俞景泰手里的酒坛,狠狠灌进自己嘴里。

夏月恼了,对俞景泰道:“你口口声声亲兄弟,却不告诉他真相,看他跳陷阱,受这么多罪。你是什么兄弟?”

俞景泰放肆大笑,笑得声嘶力竭,仿佛夏月说的话是最可笑的笑话,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是啊,我算什么兄弟,我为了那点私心,爹娘、兄弟都不要了,可我又得到什么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喃喃说道:“爱一个人,会让人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鬼。”

俞景鸿听到这句,心中感慨万千,他默默放下酒坛,幽幽叹息无言,他最明白这句话。

俞景泰沉默许久后,忽然站起身来,倒了两杯酒,郑重递到俞景鸿面前,一口饮尽自己杯中那盏酒,对俞景鸿道,“不管你会不会原谅我,这杯酒代表我的歉意。今天我来是和你告别的,以后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请你和嫂子珍重。”

俞景鸿微微一惊,“你要去哪里?”

俞景泰只是微笑着放下酒盏,又向夏月道,“嫂嫂保重。”

俞景鸿心念如电,一把拉住俞景泰道,“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为了秋云要做什么不要命的事情?”

俞景泰笑了笑,“你为夏月可以豁出去一切,我为何不可?”

俞景鸿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对他低吼一声道:“我豁出去的是我自己的命,你要豁出去的是全族的命!”

俞景泰一把攥紧俞景鸿的手腕,“你知道?究竟是不是爹他们害得柳家?”

俞景鸿三缄其口,俞景泰双目通红,声音低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爹。”

俞景鸿叹了口气道,“我告诉你可以,但是你不能去找爹,不能告诉柳小姐。”俞景泰毫不犹豫答应了。

俞景鸿这才道出原委,俞家和柳家本来秋毫无犯,还意图联姻。

然而皇帝却颇有微词,对俞景鸿这桩婚事并不看好,他甚至对俞景鸿私下谈论过这事,说柳玉言美貌淑雅,然而面相却不好,不宜婚配。

不久之后,柳家事发,皇帝震怒但并未迁怒俞家,原本俞景鸿以为这是因为两家已经脱离姻亲关系,却不料前不久发现了父亲的书房夹层中藏了一封书信,那封书信的笔迹正是柳老爷的。

俞老爷原就是书法高手,模仿他人笔迹轻而易举,俞景鸿这才明白柳家的案子竟是父亲一手促成。

他拿着这封信去问俞老爷,俞老爷忙将那封信藏好,然后告诉他,这是俞家生存的法宝,一定要收藏好。

俞景鸿再三追问,俞老爷告诉他,要柳家命的不是他,他也是授命于天!

皇帝很早之前就想找机会将柳家赶尽杀绝,俞柳两家的婚约虽然未成,但是却提高了皇帝的警觉,他不希望柳家势力更加强大,故而命俞老爷做成此事。

俞景泰听完之后,沉默许久,问道:“为什么要爹来做这件事?”

俞景鸿露出一丝惨笑,“这既是杀柳家的刀,也是杀俞家的刀。这件事既可以警告俞家不要谋逆之心,也可以让俞家永远都有把柄在皇帝手里,日后他要想铲除俞家,也可以拿这件事来说我们谋害忠良。皇帝是铁了心要铲除柳家,否则怎么会单凭几封书信就匆匆定罪,景泰,你可千万不要触怒龙颜,否则俞家全族要为柳家陪葬。”

俞景泰苦笑一声,“想不到竟会是这样,这样柳……秋云岂不是永远都无法脱籍?”

天际处云霞绚烂,灰蓝层叠着橘红,橘红层叠着玫瑰红,像最矜贵的锦缎,转瞬间被黑暗吞没。

夜风掠过树梢,小院里格外安静,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泼进一屋的明亮。

夏月安静地躺在俞景鸿怀中,她轻轻抚摸平坦的肚子,她想象肚子里面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想象他一点点长大,也许长得像她,也许长得像俞景鸿,牙牙学语,读书写字,也许会很淘气,经常被爹责罚,她必然是会护着孩子的。

她几乎都看见了孩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而他们也老了,鬓染霜雪,就这样一辈子。

一辈子,她有些恍惚,一辈子原来就这么短,没她想的那么长。

时光是个恶作剧的孩子,快乐的时光过得快,而痛苦的时间却那么长。

她侧过脸看看俞景鸿,这个背负了太多,又受了太多伤害的男人。

只微微动了一下,俞景鸿立刻睁开了眼,关切问道:“醒了?”

夏月伸过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俞景鸿也没有说话,只闭着眼任她抚过眉心眼角,抚平他心里的痛楚。俞景泰说的每个字都在他耳边隆隆作响,一刻不能停。

他异常焦灼,心快要跳出来了,伴随着愤怒痛苦,更多的是担忧。如果这一切都是商量好的局,那么母亲现在如何呢?他几乎不敢想。

唯一的办法是回到俞家,可是夏月该怎么办?只要有夏月,父亲是绝不会让他回俞家的。

他紧紧握着夏月的手,生怕只一不小心,就再也不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露出一丝颜色,以免夏月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