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采雪将凤雏的衣物一并整理好交给婆子去浣洗。

她拣了几件后,想起昨夜白羽纱斗篷在春花那,便去找春花。

这件白羽纱斗篷是凤雏的心爱之物,选白鸟的羽毛纺成线,鱼油染就,金线织成,轻软暖和,十分金贵难得。

据说此斗篷乃是在海外女王国进贡的贡品,入水不湿。又是极少的白色鸟羽,在中原千金难求,极显矜贵。

昔日有寻芳客见到凤雏,惊为天人,连声叹道:“此衣只有此女堪配。”便将随身携带的白羽纱斗篷送赠。

这件斗篷令无数人羡煞,那年的花魁大赛上,凤雏身披羽纱斗篷,站在高楼上,犹如傲然挺立的鸾凤,整个秦淮河为之失色。

采雪敲了半晌门,也不见春花来开门。倒是隔壁的冬梅忿忿地打开门,瞧见是采雪,便抱胸靠在门上,冷笑道:“哟,这不是采雪姑娘么?到我们这腌臜地方,不怕脏了你的脚?”

万花楼的房间按照姑娘的等级分配,凤雏住的二楼套间厢房乃是最好的所在。

而一楼背光潮湿的地方则是春花、冬梅这些很少上台面的姑娘在来客时住,平日里,她们都住在后院的大通铺里。

采雪不屑地瞥了眼她,她虽然只是凤雏的丫鬟,地位却远远高过冬梅。

冬梅向来嘴不饶人,在万花楼没什么人缘,采雪提高声调问道:“春花去哪里了?”

“我哪知道她去哪里了?”冬梅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拢了拢散乱的头发,“你又没给钱让我看着她。”

采雪嗤笑道,“只怕给你钱,你都看不住人。”

冬梅脸色嗖地变白,采雪嘲弄她。

曾有次冬梅费劲力气留客人,酒喝了三壶,客人喝得醉醺醺,搂紧她正要进房,却看见路过的采雪,立即将冬梅从怀里推开,直愣愣追着采雪过去,气得冬梅当场甩脸子,事后还被金不换一顿数落。

自那后,时常有人笑她,连个清倌都不如。

冬梅啐了一口,“皮相再好不也是卖吗?不对,你是娼妇的丫鬟,还不如娼妇呢。”她看着采雪气得满面通红,得意地笑了,“有本事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当王爷夫人,叫我们开开眼。在这耍什么威风。”

说罢,便用力摔上房门,只留采雪一人站在门外。

采雪一向最忌讳别人说她是凤雏丫鬟,她原就怨恨上天不公,让她流落风尘,自小便被卖到万花楼,给凤雏做丫鬟。

她气急,一脚踹在冬梅的门上。

小耗子被踹门声吵醒,见采雪怒不可遏在踢冬梅的门,忙上前劝说道:“姑娘仔细踢疼了脚。”

采雪忿然转身,对小耗子道:“凤雏姐姐的斗篷不见了,有些人爪子一向不干净,你给我仔细找找。”

冬梅闻言,打开房门,叉着腰怒喝:“谁爪子不干净?你别拿凤雏压我,怎么着,衣服丢了就来混赖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老娘告诉你,今天要是你没在我这里翻出斗篷,这事就没完!”

采雪有些后悔,她原只想杀杀冬梅的锐气,一时口快,若真是翻找,冬梅定然会大闹。

她倒不怕冬梅大闹,只怕到时候,凤雏饶不了她。

冬梅见采雪犹豫,便将房门大开,拉着采雪进门翻找:“你来找啊,找你家主子的衣服!丢了衣服就混赖我们,有什么了不起!不要以为长得标志些,就高人一等,在这万花楼里,大家都一样!”

她甚是恼怒,她在万花楼里这么些年,饱受恶气,吃穿用度皆是下等。

好不容易轮着做一件新衣,还给夏月送去,夏月竟然还瞧不上。

而采雪也诬指她偷凤雏的衣裳。

她越想越生气,箱子里面所有衣物皆抛在地上,**的被褥亦随脚乱踏。

她拉扯着采雪,眼泪鼻涕全擦在她身上,“你瞧仔细了,有没有你家主子的斗篷!”

采雪见势不妙,急忙甩手,欲往门外走,冬梅死命拉着她不肯放手,两人在房间里撕扯起来,采雪的衣袖被冬梅撕扯下来,冬梅的头发被采雪拉在手里。

小耗子见状急忙上前相劝,“两位姑奶奶,别打了。嬷嬷看见可不得了。”

“让嬷嬷来看看!看看这小浪蹄子怎么欺负人的!”冬梅高声大喊,引得一众姐妹纷纷前来看热闹。

“再打就给我滚到街上去打!”金不换站在梯板上叉腰怒喝,“一个个都什么样子!”

冬梅先声夺人,高声喊道:“这小浪蹄子把她主子的衣服丢了,倒混赖起人来了!”

金不换闻声,皱眉问道:“什么衣服丢了?”

冬梅见金不换神色严肃,忙大声道:“那件价值千金的白纱斗篷!”

金不换精神一震,神色大变,直奔两人跟前,揪着采雪问道:“斗篷丢了?你个小浪蹄子,你居然把这么贵的斗篷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一记耳光扇过,采雪的脸上指印鲜红。采雪面色羞红,金不换从来没动过她一根手指。

“嬷嬷,动这么大气做什么?”凤雏身着玉色刍纱百折裙,缓步从梯板上走下,裙角窸窣,漾起一片玉色,在红色的梯板上如同一片温软的玉,似她的笑,温软却坚毅。

“就一条斗篷而已,实在不值得嬷嬷动这么大的气。小耗子,刚才我让李婶给嬷嬷炖了一碗冰糖莲子羹,最是清心败火,这会子应该好了,赶紧端来给嬷嬷用吧。嬷嬷,您这两日太辛苦了,区区小事,不值得生气。更何况那件斗篷并没有丢,我搁碧纱橱里了,采雪没看到而已。”

金不换闻言,气消了大半,拿着帕子擦手道:“还是你最知道疼人,一个个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跟木头似得!要不我怎么说,你们这些人替凤雏提鞋都不配!”

众人听了,脸色难看,本打算来看采雪出丑,想不到却被骂了,纷纷含恨离开。

金不换瞧冬梅还是不撒手,掐腰怒喝:“就你事多!不知道老娘昨天一夜没睡吗?老娘看你是有劲没出使是吧!今天所有的衣服都归你洗!”

冬梅气极,翻着白眼道:“采雪存心污蔑我,嬷嬷难道不管吗?”

“哼,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金不换冷哼一声,接过糖水,饮了一口,“也不想想为什么。留着脸面给你,别不要脸。”

冬梅听完,脸上白一道红一道,气得发抖,“嬷嬷这话说的,难道这院里就只我一个不干净!”

“怎么?难道这院子里还有多少手脚不干净的?”金不换眼神骤然紧缩,“来,你倒说与我听听。”

冬梅气的一阵眩晕,指着隔壁的屋子道:“春花偷了那件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