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磐想要离开房间,却又不自觉地想要留下,想听听她的往事,尽管与案件无关。

他有些忘怀,他总是无法拒绝,有时他觉得自己并不再合适当名捕快。

见过越多罪恶,就越发心软。他怜悯这些身不由己的人,体恤他们的悲伤。

尽管无力,却总竭力令他们好过些。

他找了一方帕子递过去,伸手过去却似要将她抱个满怀。

凤雏就势伏在他的肩上,她太累了,哭泣让她失去了所有力气,酸楚令她倍感疲倦,她需要一个怀抱依靠,哪怕只是短暂一刻,低低说道,“让我靠一会吧,一会就好。”

他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她轻声地诉说,“我已经不信任何人了,只你之外,求你帮嬷嬷昭雪。”声音低怯而温柔,化了心头。

他握紧拳头,低声道:“姑娘不必如此,这是我的本分。”

他感受到她的脆弱,如一只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的鸟,不堪疲惫。

他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不是任何一种熏香的气味,清甜而迷乱,叫人迷失,她像一团若有若无的香气,将他包围,让人迷醉,撩拨着原始的欲望。

林磐艰难抬起手,一眼瞥见手里的帕子,如惊雷劈过。

他艰难地推开凤雏,生硬地嘱咐她好生休息,离开了房间。

深秋的冷风寒意沁骨,他远远望了一眼春花住的房间,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笑了起来。

第二日,林磐待凤雏情绪平复之后,去提审她。

凤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交代清楚,包括陈凤歌的蓄意安排和给她的毒药。

林磐听完后交代人去天香楼提人。

陈凤歌很快被带到了衙门,陈凤歌丝毫不把林磐放在眼里,没有一丝惶恐之色,目光清冷地打量了衙门四周,笑吟吟道:“林大人真是节俭。”

只这一声林大人,声音嘶哑难听,吓得满堂的衙役们一跳。

林磐静静打量眼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女子,她是精心妆扮过的,穿着大红绸对衿袄儿,海棠红裙子,高耸入云的发髻上戴着金累丝松竹梅岁寒三友花簪,腕上戴着碧翠一对镯子,浓妆艳抹似乎并不甘心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开口时,似贵妇一般。

陈凤歌知道林磐打量她,仰起头露出娇矜的笑容,问道:“林大人传我至此,有何指教?”

林磐打量了她两眼,拍下惊堂木喝问道:“金不换是不是你杀的?”

陈凤歌丝毫不惧,只笑了笑,扬起帕子道:“当然不是。林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我不是吓大的,这点威风大可撤了,我们可以好生谈谈。”

她红唇微翘,似一枚吸满鲜血的红色月亮。

林磐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陈凤歌施施然坐下,对林磐道:“大人不必问,我自己说。金寄奴的确不是我杀的,不是我不想杀她,而是我不想脏了我的手。董家也的确是我联络的,我还给过凤雏一包药,但那只是一包珍珠粉。”

林磐目光微冷,他没想到陈凤歌竟然这般爽利,自己竟然全说了。

陈凤歌看出林磐的怀疑,接着道,“大人知道我们是多年的宿敌,这么多年我们互相针对,我想她死,她也想我死,但是我们都没有亲自动过手。最多都只是给对方下点蛆,让对方不痛快罢了。说起来,她的仇人何止是我,这些年她得罪的人太多,单这秦淮河岸就有无数人,大人还需要费些时日排查。”

她站起身来,款摆腰肢,顾盼之间尽显风采,一丝也不输给当红花魁,她道了个万福,“大人,我先告辞了。下次若是无凭无据,大人还是不必浪费时间了。”言罢傲然转身踏向大堂之外。

林磐微微一笑,待她走后,叫出几个衙役悄悄跟出去。

天未擦黑,衙役就回来传话了,他们按照林磐的指示,故意将陈凤歌受审的消息传了出去。

陈凤歌回到天香楼后不久,小耗子也悄悄混入了天香楼,他刻意换了衣衫,鬼鬼祟祟从后门混进去,若非眼尖差点没认出来。

林磐听完,当即下令将两人抓捕归案,早就已准备好的衙役们,一股脑奔向天香楼将两人一并捉起来。

那两人正并在一处谈话,忽见天降奇兵,都吓了一大跳。

陈凤歌处危不变,对林磐道:“大人要来天香楼玩,何必带这么多人。”

林磐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陈凤歌丝毫不惧,“我们两人在此不过闲聊罢了,天香楼是什么地方,大人应该知道,难不成有律法规定不许我们闲聊?”

林磐眸子微冷,“闲聊当然可以,可是合谋杀人天理难容!你还砌词狡辩,看来是不见黄河心不死!来呀,把证据呈上来给她看!”

衙役们应声呈上来一个精致的瓷瓶,陈凤歌见到瓷瓶的时候,脸色微变。

林磐察觉到陈凤歌脸色变化,拿起那个瓶子对她道,“陈嬷嬷,你记忆如果没错的话,这个瓶子里面装的才是毒杀金不换的毒药。这个瓶子是在你房间里面发现的。你为了杀死金不换,真是处心积虑。你先是挑明董家和凤雏的关系,让凤雏和董家都成了谋杀金不换的嫌疑人,接着你又把一份假迷药通过小耗子,辗转交给了冬梅。

冬梅平素惧怕金不换,又惧怕凤雏因为采雪之事记恨她,她得知了凤雏和金不换之间的仇怨,自然加以利用。那段时间,凤雏和金不换关系僵化,金不换又挨了打,很少出来,这些事只有在万花楼里的小耗子知道。

冬梅下药后,小耗子下了真的迷药,并劝着她将饭菜吃下,趁她迷倒后,将她绑起,放在独轮车里推到后院扔进河里,再将这辆车放到春花的院子里,因为你的身份,不仅了解万花楼的情况,而且无人怀疑一个连万花楼失火都不会离开的龟奴!”

小耗子听完林磐的话,习惯地搓手笑道,“林大人一点都没说错,是小的干的。”

林磐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记忆中小耗子从来都是佝偻着腰,说话陪着笑脸,偶尔也会摆出一付狗眼看人低的模样,但是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挺着腰,像个男人般正视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