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珠衡脱下朝服换上便衣,今日心情大好,选了件朱红的衣裳,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对双飞的雁,这样明艳鲜亮的衣裳更衬的她整个人神采奕奕。

她没有传轿撵,而是徒步走向了凤梧宫的方向,妙仪跟在她后头都追不上。

周珠衡似乎脚下生风一般,她整个人都有了一种大获全胜的畅快,仿佛心头一捧热血在刚刚的唇枪舌战中完完全全的燃烧开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定然幼稚,可是她控制不住心尖上的那一抹热气,只能由着它蒸腾发热,在灼烧中直逼得自己走出了一身痛快的汗来。

有人在凤梧宫的门前梅树下伫立,伸手随意折下一枝梅花,清幽地香气随风传来,竟生生地让她冷静了几分。

他膝盖上的伤还未痊愈,怎会大费周章来门前特意折梅?

不用她多加揣测,肯定是在候着她来,她屏住呼吸,等了多久了,是不是从她离开这朱门开始?

他在暗香浮动的疏影间抬头,朝她徐徐绽出一个笑来,顿时天地失色,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如明德三年元月大雪,她在大周的梅园,初见北齐来的太子。

他也是那样徐徐回身,与她对视,只不过没有对她露出笑来。

那天雪下的那样大,可他也没有撑把伞,她好心为他遮雪,他却不领情的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陛下赢了。”他说。

“是,”周珠衡朝他走近,接过他递过来的梅枝,“你等了我多久了?”

他淡淡道“没有很久,知道你会来,就在这等着了。”

沈君启看着她的额角都渗出汗来,笑道“既然赢了,还跑那么快做什么,应该传个轿撵,气定神闲的来凤梧宫向我炫耀。”

“我等不及了,”她挽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等我,便觉得轿撵实在太慢。”

沈君启闻言笑了,“你走得也未见得有多快,不过是心里迫不及待。”

“外面冷,回宫里吧。”周珠衡觉得身上有些寒意,缩了缩身子。

沈君启瞪了她一眼“活该,大寒天跑出一身热汗来,凉下来不觉得冷才怪。”

还是宫内温暖,炭火熏得满室如春。

周珠衡换了一身衣裳,从屏风内出来,他指了指桌上一碗刚刚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的姜茶,“喝了吧。”

周珠衡双手捧着,灌下一大口,只觉得身体里被一阵热热的暖流充斥,带着些辣,又带着些甜,杀光了刚刚在外头所有的寒气。

待她喝的干净,沈君启才开口“想必新法阻力颇大,反对颇多,如果陛下赢的容易,断然不会赢得如此畅快。”

“正是如此,”周珠衡微微握紧掌心,“那帮迂腐之臣实在可恶,对朕的新法针锋相对,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站在朕的对立面。”

她此刻眼神锐利,连自称也换上了“朕”。

说罢又叹气“好像自古君君臣臣,都是如此矛盾,有的时候可以同舟共济,有的时候又互不相让。”

周珠衡看着沈君启,她正色道“所以有的时候,当朕的道理无法改变他们骨子里的顽固,朕不得不用皇权的至高无上来压制他们对朕的不服。朕也想好好地坐下来,和他们论道,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俯首,但是这太难了,还是皇权好用一点。”

沈君启淡然抬眼,直接对她说道“皇权是把双刃剑,对于暴君而言,它的倾倒性之于苍生黎民是场灾难,但对于明君而言,它的权威,它的至高无上,都是救世的恩赐。”

“所以,皇权在陛下手中,要看的是陛下如何选,如何做。”

周珠衡在他的话里松软了紧绷的神色,“君启,朕为人君主,执着于道义,纠结于本心,但执政以来,所选所做,皆坦然无悔。如果这次新政朕输了,被史官记过,被后世诟病,朕也认了。”

“朕无所谓百世流芳,只愿合眼咽气,无愧于心。”

沈君启碰上她的指尖,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再紧紧抓住,“周珠衡,那你一生,我笃定你必定心力交瘁。”

对上她端庄的杏眼,“我也笃定你,必定是这盛世难得的明君。”

“正道难行啊周珠衡,”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条路不好走。”

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背,她再也忍不住,起身坐到他身边,再靠在他的怀中。

他轻轻将她揽住,鼻尖顶在她柔软的头发上,闻到一丝丝梅花的清香。

比起枕席之间的宽衣解带,一下一下火热的纠缠,从云端跌入凡尘的极乐,周珠衡更喜欢他安静地抱住她。

不带着任何的杂念和俗欲,只是给她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天地,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这对一个帝王来说有多重要,又多可贵。

“君启,那你会陪我一起走吗?”她靠着他的胸膛,坦诚地发问。

”会的,我会看着你如何打造这个时代,”他温热地语气吐在她的耳边,“如果你做不好,我会取而代之。”

周珠衡环住他的腰,“你可知你于我而言,是明台笼锁里头,唯一的一点春意。”

困得越久,越把那牢笼里头的一点温暖,当作心头至宝。

“莫哭,”他轻轻拍拍她的背,“我明白的,就像你之于我,亦是如此。”

想扼住她的脖颈拧断,又想折梅花给她看。

“你总是在我面前很爱哭,我怀疑你这辈子的眼泪都是在我面前流的。”

“我和你说过的,别太把你的脆弱暴露在我面前。”

她的语气带着一些沙哑,像在他心上的皮肉里头一下一下的挠着,她说“是因为舍不得吗?”

“对,”他没有否认,“我怕来日取你首级,下不去手。”

他似乎都觉得自己的话好笑,“总说要如何杀你,可每次都抱住你,巴不得你别伤心。”

“我知道你多不容易,因为你不仅仅是会哭的周珠衡,也是我很敬佩的圣主。”

“不要再难过了,我的陛下。”

“我会陪你一起看这个时代迎接新的曙光。”

周珠衡合眼,“沈君启,那我们都活得长久一些吧,一起看看这天下。”

窗外寒风肃肃,他们却似乎置于暖春之间,情意盎然如牢笼石缝中一下子绽开的花来,与困顿之中只要汲取一点点的养分,便可一下子怒放,怎么也收不住。

她在他的吻中渐渐垂下了手,只由他托举着她的头肆意地在唇舌之间撩拨。

最后他放开她,她微微喘气,耳朵到双颊间都泛着春色。

世间男女之情,爱恨痴缠,于人欲之中贪欢再贪欢,如是而已。

当徐愫把周珠衡在朝堂之上的言论转诉给杨贞凝听时,她自己说着说着都只觉骨血沸腾,如同在炉中重塑。

杨贞凝在她的话里愣神了片刻,只觉得尚来不及消化,便被一阵火灼得胸口发热。

书上都说从政者必须宁神静气,做着繁华世道里清醒的冰雪,但杨贞凝从徐愫欲燃的瞳孔里看到了与书上相悖的东西。

那是为臣的**,对圣君道义的炙热,宛如在雪天里头放火,借着冰雪的冷,散着磅礴地热。

如果说周珠衡亲自把火点起,那她们愿意做这风雪里的抱薪者。

徐愫喝下了桌上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水,才觉得不那么口干舌燥,“贞凝,我最佩服陛下的,并非是她的圣明,而是她的勇气。”

“不是每一个君王,都愿意改变旧的社会秩序,开辟出一条新路。因为风险太大,包袱太过沉重。”

她的眼睛放光,“可陛下她愿意尝试着去做,她的第一步,也是这个时代的开端。”

杨贞凝抬头,见窗外落雪簌簌,压花枝于无声处。

多想捧一把凉雪,撒在这世道的不平处,填补山穷水尽的来路。

“老师,”杨贞凝开口,“《春秋》之法,责贤者备(1),但我仍然觉得世俗浅意,必当归于陛下的道义。”

“天下之士,不外乎追随着圣君的脚步,偶有迷途,也自当归于正路。”

徐愫微笑“待到冰雪消融,春天也就要到了,那个时候,这个时代也会迎接属于它的春光。”

“吾辈所求,非求福而辞祸,而是迎祸为万民谋福祉。”

风变得没有那么冷的时候,杨贞凝踏出她的小阁子,去看看外面的风光。

她仍着厚实的冬衣,畏惧倒春寒的料峭,走出温暖的小阁,窥见庭院中春光怯怯出头。

有嫩绿的枝桠在泛着毛边的太阳里舒展出一点欢欣,她往前再走几步,跨过几道门槛,微微顿住脚步。

有人在舞剑呢,那泛着银光的剑刃劈开长风,落下的残叶欲吻刀尖,却被一个翻转,刹那成为两半。

杨贞凝准备回头,不愿打扰,那人的眼神却从刀尖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睛,她收回跨出的脚步,恭敬地拱手行礼,“叨扰徐将军了。”

徐府能使得这样好剑法的人只有一个,虎贲将军徐忱。

徐忱“刷”的一下收起了剑,也拱手回礼,“杨姑娘,无妨。”

那是他们第一次会面,杨贞凝在风口拢了拢自己的衣裳,“徐将军知道我?”

徐忱微笑点头“杨姑娘是我阿姐高徒,阿姐总是在我面前多次提及,久仰大名。”

“不敢。”杨贞凝回道“老师收留我在徐府,教我圣贤道义,解我愚蒙之惑,恩重如山,我所能做的,就是学有所成,报答老师的伯乐之恩,帮助陛下护卫道义。”

徐忱看着她,觉得她年纪不大,但说话却如此老道成熟,不容小觑。

武将和文臣都有刚骨,武将在于沙场,受刀光剑影摧骨削肉而不降伏,文臣在于朝堂,守天地本心之道不改初衷。

徐忱虽为军旅粗人,但他一眼就看出了杨贞凝不简单。

她虽未入朝堂为臣,可其文人刚骨,灼灼可见。

倒是有点徐愫当年的味道在里头,但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毕竟徐愫出身高门,走的路比杨贞凝顺了太多。

徐忱听到姐姐提过她身世,寒门庶女,在被父母卖给商贾为妾的路上逃了出来。

他心里有了小小地怜惜,“杨姑娘志向高远,以后必成大器。”这也是真心话。

杨贞凝缓缓绽开一个笑,“徐将军为我大周守疆土,我和老师在朝堂为陛下守道义,都是这个时代的开拓者,同样值得敬佩。”

起风了,有点冷,杨贞凝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先告辞了,徐将军。”

徐忱目送她的身影离开,她长时间跟在徐愫身边,把徐愫身上清正的仪态都学了下来,连背影都是肃然端庄的姿态。

闻名不如见面,徐忱想,果真是个很有风骨的女子。

(1)《春秋》之法,责贤者备,出自:宋·欧阳修《与高司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