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六月的这场叛乱平息的很快。
除去投江自尽的北齐旧臣,那些藩王通通都被处以了极刑。
这也是一向仁慈的帝王,第一次那么不管不顾的大开杀戒。
不在乎声名,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只是痛快的想杀一场。
像盲人舞剑一样,只管挥动心里的一招一式,听风声随剑而响,几乎要把耳膜刮破。
所有参与谋逆的人,通通被处以凌迟。
当然,也包括帝王的亲弟弟。
周珠衡见过周敏行一面,屏退了众人,只有他们姐弟二人。
侍从皆不放心,生怕周敏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周珠衡只是淡淡罢手,“无妨。”
周敏行抬头看了眼她,便别过了眼睛,“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
周珠衡在他面前坐下,叹了口气,“这些年,你演的很累吧?真是辛苦了,活着喘的每一口气,都是不自在的。”
周敏行对着自己的姐姐一笑,“再过两日便到了行刑的日子了吧,再不自在,死去万事空,也是自在的。”
周珠衡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点了点头。
她复问“我们姐弟多少年没见了?”
周敏行想了想,“五六年了吧。”
像是在叙旧一样,洽洽谈着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周珠衡给他倒了杯茶,“你还记得毓行吗?”
不待他回答,周珠衡一笑,“他死之前在我耳边轻轻说,若是以后你犯错,看在你是老幺的份上,尽可能的饶恕你。”
周敏行一愣,笑出了声“姐姐,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是没用了,毓行人早就不在了,他的死,恐怕也和你脱不了干系吧?”
周敏行默认了她的话。
两个人静默许久,任凭时光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此生,最后的相聚。
周珠衡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因为我是东宫,读书每次都要到很晚,你和毓行没有那么重的课业,经常偷偷来我这里,敲门,给我送点心。”
周敏行淡淡道“隔得太久了,我忘记了。”
她却继续说“你小时候还和我说,姐姐是姑娘家,为什么要每天那么累啊?还不如把皇帝的位置给你当,你要给我找一个最好的驸马,让我当天底下最快乐的公主。”
她摇摇头,觉得曾经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周敏行不自觉的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忍着眼睛里的眼泪。
“阿姐,你知道吗,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的一字一句,都是真心的。”
他看着周珠衡的眼睛,“我当时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做一个和父皇一样的好皇帝,让兄长好好辅佐我,你是女孩子,只要做一个快乐的长公主就好。”
他终于有眼泪出来,“父皇明明有儿子,有像我一样优秀的儿子,可他偏偏把什么都给你,皇位,江山,疼爱,你什么都占了,我什么都没有。”
“甚至我的母妃和外祖一家,不过是有了夺嫡的念头,就被父皇杀的一干二净。”
他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流满面,“你叫我如何不去恨你?”
周珠衡起身,站在他面前,用手温柔地拭去他的眼泪。
她的这个动作反而招来了他更多的眼泪。
就像小时候,他惹事也喜欢哭,她给他擦眼泪,安慰他“敏行,别哭了,姐姐不会怪你,姐姐永远原谅你。”
但是这次周敏行知道,她不会原谅他了。
“下辈子吧,”周珠衡说“别投胎到皇家了,去一个好人家,当一个快乐的人,不要再像这辈子这样累了。”
周珠衡说完,就转身离开。
她推开门刚踏出去一步,听到周敏行喊了一声“姐姐!”
她听到了,却不会再回头。
周敏行张了张口,终究是咽下了喉咙里的所有话。
明德八年,一干逆贼被处以凌迟。
藩王先行刑,燕王周敏行被跪压在地上,看着他们被一下下割成三千三百五十七块碎肉,最后再一刀致死。
整个过程,痛苦至极。
周敏行去衣露肉时,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没有皱一下眉头。
行刑结束之后,就下了一场大雨。
路面上的血垢却始终冲刷不去,碎肉残骨,无一不在告诉世人,帝王的恩威并济。
仁慈时,可以是观音垂首。
发怒时,那便是地狱罗刹。
徐忱在这次战争中活了下来,还救下了手底下的一干将士。
不过他醒来的时候,却失去了一条手臂。
是他舞剑挥刀,拉缰绳,拿旌旗,用的最自如的右手。
也是那只戴着保平安的佛珠的右手。
被他救下的将士,携亲眷跪在徐府外叩谢。
他不便下床,托人转述了一句话。
“尔等称吾为将军,吾便要行将军之责,无需多谢,保家卫国,护住诸位,皆吾应做。”
但徐忱卧床许久,却再不展颜。
曾经的意气风发,在日日复日日的沉默里头消磨干净。
失去手臂,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无疑是夺其性命,还不如死了痛快。
他望了望自己空****的右臂,始终不发一言,连叹息也没有。
他谁也不见,包括杨贞凝。
终于在他闭门的第八日,杨贞凝再也忍不住,推开了那道紧闭的木门。
她未踏进那道门,便站在门槛外泪流满面。
徐忱在里间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沙哑着声音道“阿凝,不要哭。”
他在里头,杨贞凝在外头。
时光一下子静了下来,杨贞凝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说“好,我不哭。”
她走进来的时候,已然换上笑颜,但一双眼睛通红。
徐忱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憔悴的像变了一个人。
杨贞凝坐到床边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听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徐忱只是呆呆看她,没有回答她的话。
杨贞凝像是没有看见他残缺的右臂一样,如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温柔。
“你要好好吃饭,快点把身体养好。”
她凑近他的脸,俯下身子亲了亲。
徐忱被她的举动湿润了眼角。
杨贞凝抹了一把脸,继续说“把身子养好了,等到明年春天,就可以娶我进门了。”
徐忱看着她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泪,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几乎要了他的命,心中的痛甚至胜过了身上的伤。
杨贞凝没有生气,反而耐着性子,像哄小孩子一样慢慢说,“怎么,我信守承诺,阿忱反而要耍赖了?我可不认的。”
是他亲口说的,“此战凯旋归来,娶凝凝于春暖花开。”
她又重复一遍,“阿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可以耍赖的。”
徐忱抬起左手,摸上她的头发,颤抖的说“残缺之身,不配为阿凝夫君。”
这一句话,让杨贞凝肝肠寸断。
她愣愣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话,我不认的。”
她问“如果,如果是我少了一条手臂,你可会嫌弃?”
徐忱摇头。
杨贞凝皱眉“我亦如是,我爱的是徐忱,而非众人口中那个战功赫赫,威风的徐将军。”
“哪怕你此生无法上战场保家卫国,与敌人厮杀,可你心中那些兵法,亦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杨贞凝伏下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身上。
“我不管,明年春天,你要履行你的承诺。”
徐忱用左臂抱住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轻轻抚摸,“阿凝,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寝衣被她的眼泪浸湿,凉凉地贴在身上。
杨贞凝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软弱,不为别的,为他的自卑,为他的伤痛。
他失右臂,不仅仅是失去一段血肉,一段骨骼。
失去的还是他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前半生。
她爱重他,所以见他颓靡至此,心痛的难以附加。
她轻轻说“我不要别人,我只要阿忱。”
徐忱安静地看向她的发顶,她的肩膀因为隐忍的哭泣,此刻正微微发抖。
徐忱用手覆盖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怕,安抚道“不要哭了,阿凝。”
真正让杨贞凝止住眼泪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女孩子越哭越难看,到了明年春暖花开,做新娘子会不好看的。”
枯败了一整个春天还没缓过神的老树,在夏天迟迟发芽。
徐忱低头,贴着她的耳朵说“你教我用左手写字吧,我把兵法经验,都写下来。”
“就算是为了阿凝,我也不能去做一个无用的人。”
“我们阿凝的夫君,应该永远顶天立地。”
杨贞凝在他的话里泣不成声,只是拼命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