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之地,不同于京都,那里荒蛮之气颇盛,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疼。

明德八年的春天,谁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晚。

沈君启与周珠衡已经阔别一月有余,此刻念及她的名字,心中也是酸楚。

她昭告天下齐王反叛,北疆谋逆,不知遭受了多少耻笑。

那份罪己诏书,周敏行把内容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他。

“朕有失天职,有愧于民,坐于明台之上,甚是惭颜。”

“朕之不明,蒙蔽双眼,扰劳天下,是以愧痛不能自已。”

“朕上俯祖宗,下拜臣民,千万之罪,在朕一身。”

诸如此类的言语,周敏行转述时只觉得累人,他笑着对沈君启说“姐姐因为姐夫都被那帮老儿骂的狗血喷头了呢,那份罪己诏恨不得跪在世人面前亲手呈上。”

他“哎呦”一下,“姐夫你说说,如此被万民耻笑,史官的笔会怎么记她?不过把她从皇位上赶下来,史书也是由姐夫您来写,我倒瞎担心了。”

沈君启的耳边还飘着那份罪己诏的最后一句,“千万之罪,在朕一身。”

这让他想到了周珠衡曾经为他在百官面前拱手弯腰。

“千般万般失德失责的罪名,我都不认。但唯有爱他一罪,我无话可说,所以在此愿意伏罪,但他无罪,罪在我身,请诸位大人放过他吧。”

他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掌心,那些翻涌而来的情绪似乎是要把他吞没。

他转过身,却是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甚至还带有几分轻蔑。

“若待我执笔,必定把她写的一文不值,为后世唾骂,为后人不耻。”他如是说。

周敏行一笑,“啧啧”两下,将信将疑道“这么狠啊,听闻姐姐这几年对姐夫掏心掏肺,甚是优待,姐夫难道一点都不念旧日情分?”

沈君启松开了握紧的手,以手叩桌,发出一下一下的响声,那节拍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扣在两个人的心里。

沈君启脸上的神色一直没有变过。

他开口“灭国杀父的血海之仇若是可以轻易抵消,安得为人?”

又补充了一句“她的情分和愚蠢,对我来说,是同一种东西。”

周敏行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听闻姐夫此言,我就安心多了,到时候我真怕啊。”

他的语气阴森,“怕你舍不得杀她。”

沈君启迅速地回答“不会。”

周敏行点点头,但今天他似乎有点刨根问底,紧追不放的味道。

“你有没有想好怎么杀她?”

沈君启觉得他简直疯了,但他依然耐着性子回答他的所有问题“白绫,毒酒皆可。”

“不够,”周敏行皱着眉头看着他“她周珠衡灭你国,杀你亲,如此大仇,白绫,毒酒太便宜她了。”

“凌迟,”他一笑,“薅衣三千刀示众,一刀都不能少。”

他的一字一句都透着寒气,像是把外头厚厚的冰雪,活生生的从人口中塞进去。

沈君启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寒战,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冒着寒气。

眼前的这个人,和周珠衡口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弟弟简直是天囊之别。

沈君启顺从他的意思,“好,那就凌迟。”

兵刃尚未至皇城,她的亲弟弟却已经想着要竭尽天下酷刑之最来处死她。

周敏行看着他,“凌迟之后的碎肉,喂狗也罢,抛入河海喂鱼也好,总之,不能让她安生。”

疯子,沈君启在心里觉得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他好奇道“都依着你的话做,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何如此痛恨你姐姐。明明之前你和你姐姐关系不错。”

周敏行淡淡道“我装的,要不然她怎么会肯让我当众藩王之首,又怎么会把北疆兵权都交到我手里。”

周敏行眯起眼睛“你侍君五载,不过忍辱负重五年,而我自出生起,已经在她手底下忍了二十二年。”

他转着手上的扇子,有点心烦意乱的味道,“如今再也不想忍下去,攻下皇城,杀了她之后,这皇位给你坐。我不稀罕这天下,我只是想要她死。”

沈君启紧盯着他,“没想到你如此恨她,丝毫不亚于我的血海深仇。”

这话是在引他说出痛恨如斯的根源,他却不上当,没有再言语什么。

周敏行只是说“你不必知道我为何恨她,总之你我统一战线,有共同的敌人自然是一条船上的人。”

见他不愿意多说,沈君启也没有再问。

他不露声色的问到“那我们何时动手,又该如何动手?”

周敏行瞥了他一眼,“此事我正要和你商议。”

收起了平时玩世不恭的表情,周敏行此刻肃正的模样真的有几分像周珠衡。

“就在今年的六月十八,发动政变,北疆二十万兵力任君差遣,我和几位藩王亦会随同你出战,攻下皇城,倾覆她的皇权。”

六月十八,这个日子让沈君启皱起了眉头。

“为何是六月十八?”他发问。

周敏行“呵呵”一笑,“你肯定知道的,六月十八,是姐姐的生辰,我就是要送上她这辈子最后的一份寿礼。”

沈君启看着他,那张和周珠衡有几分相似的脸,连眼神都是一模一样的温和。

本是同根生,真想不到他们会是亲姐弟。

周敏行冲沈君启扬眉道“姐夫你说,这份寿礼如何?”

沈君启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淡道“我与周珠衡已经恩断义绝,云散高唐,你以后不必称呼我为姐夫,这个称呼时刻提醒我侍君耻辱的五年,以后莫再提了。”

周敏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见他脸上还是一副冷冰冰地神色,笑着道“好,不提了,未来的皇帝陛下。”

待周敏行走后,沈君启才松了一口气。

推开窗户,北疆的春三月还在下雪,外头细碎的凉雪带着寒气吹进来,和屋子里炭火熏得暖气打架。

沈君启微微咳了两声,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几点飘雪。

那雪在他的掌心被迅速融化,让他联想到,皇宫的梅花早就谢了吧。

她是否安好,会不会仍然不顾着身子伏案至深夜,为天下忧心,为他忧心?

阔别数日,才知自己原来那么放心不下。

思念如雪崩,在心底顷刻崩塌,她的音容笑貌,在脑海里栩栩如生。

六月十八,她的生辰,那天本该是大周的万寿节,与天同庆,千秋万岁。

可她的亲弟弟却要颠覆皇权,把她凌迟三千,碎尸万段。

想到此处,沈君启闭眼,任凭窗外的寒风拂面,他需要静一静心。

千万思绪涌过,人人都要当皇帝,把皇权视为至高无上,无非是为了自己。

周敏行是想要杀了她,那些藩王是为了获得更多的封地,北齐旧臣则是为了重新穿上官服,恢复旧日的荣华。

只有周珠衡,那个傻子,会为了新政和众臣据理力争,争赢了会高兴的从大雪天一路小跑来和他炫耀。

会为了民生疾苦落泪,会为了世间女子的不平而扼腕痛惜,尽力要把她们从尘埃处拉起。

她在那高高的明台之上,为天下,为万民,甚至为了他,但从来为的不是自己。

也只有这样的傻子,才会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才让他毫无保留的俯首称臣。

再次睁开眼,碎雪已沾满面。

很像明德七年元月,也是这样把整个人交付冰雪,去求她饶过自己的父兄。

她为他披上狐裘,抚去他面上的结冰,说“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算盘,留着他们的性命干什么?等他们和北疆那些番邦合纵连横,来夺朕江山吗?”

沈君启一笑,猜的还挺准,但不承想的是,他不会和他们一起颠覆她的皇权,而是帮她守卫江山,护她周全。

沈君启自己也没想到。

合窗,铺开笔墨,他开始执笔写下第一个字。

写到最后,在这样的苦寒之地,竟唇角微微泛起笑意。

周敏行不要皇位,他也不稀罕这江山。

他稀罕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