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卯时到,朱门开,上朝。
从午门走到宣政殿的朝堂之上,紫衣站在首列,朱袍紧跟其后,绿袍青衣皆按照品阶站在尾末。
周珠衡第一眼就看到了最前边的沈君启,她第一次见他穿着大周的一品官服,方方正正地以臣子之身向她行礼。
高高地明台之上,她的眼神温柔了几许,她对着众臣说道“众卿平身”,可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到他身上。
这也是沈君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面对她,不比在凤梧宫里的盘膝而坐,面对面的讨论世道,这样的方式看似多了君臣之礼的束缚,但是啊,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地平等。
脱离了安稳地宫闱,于这朝堂之上,站在世人面前,身体俯首称臣,而灵魂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并肩而立。
开头尚好,不过与众臣谈论新法之道,最后收场时,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臣有本启奏。”
“说。”
“陛下登基已七年,可是未有子嗣,臣怕国本动摇,建议陛下从高门子弟中选择才德兼备之人,纳入后宫,让陛下诞下储君。”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沈君启的唇角微微**,他肃立在最前边,此刻眼神已经冷得深沉。
他侍君四载,君主还没有子嗣,正是有所顾忌。
一是忌惮天下悠悠之口,肆意定义这个孩子的尊卑。
二是周珠衡忙于国事,宿在凤梧桐里也大多是和他合衣相拥而眠,哪有这天下人传的那么浮想联翩。
三是,想到此处,他心口发颤,这事恐怕天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君主体质虚寒,长年案牍劳形,兢兢业业,整日如履薄冰,身子不易有孕。
他抬头对上周珠衡的目光,她也正看向他,目光轻柔地像雨后初阳,只有他窥见其中稀薄地暖意。
那一点点暖意,把他眼里的坚冰敲碎,抚慰着他心里头一点一点往上泛的酸意。
她为天下人如此,可天下人却逼她至此。
徐愫出列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如今陛下正当盛年,子嗣之事尚为长远,众卿现在便急着讨论国本之事,其居心何在,莫不是在诅咒陛下?”
那人回答的也从容,似乎知道会遭受如此反驳“臣不敢诅咒陛下,只是为国本生忧,女子不比男子,过了年岁便不易有孕,何况陛下日理万机。”
他顿了顿又道“即使不为国本之事考虑,但陛下后宫空虚,可从高门择贤德之人陪伴君侧,若是陛下无缘于子嗣,也可从皇族宗亲中过继,早早立下国本,臣等也安心。”
“臣附议。”
“臣附议。”
像是约好了一般,一个又一个出列,高喊“臣附议。”
徐愫皱眉,连声音也高了一度,“你们现在都替陛下想好国本了吗?选不选侍君之人,立不立国本,都是陛下私事,何容尔等放肆!”
“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担苍生黎民之责,非一己之身,国本更是大周的未来,徐大人何来私事一说?”
不顾徐愫的怒目,有人立马接着这话道“臣附议,陛下的子嗣必须血统高贵,侍君之人必须系出高门,如果陛下不愿意,过继宗室嫡子也不是不可以。”
原来,他们是要这样步步紧逼啊,周珠衡轻轻一笑,置于双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以忠臣的道义,逼迫她做那些不想去做的事情。
她坐于高台之上,没得来由的疲惫不堪,底下人却都看热闹似的在等她的一个答案。
沈君启忽然出列,朗声道“臣愿继续侍君。”
此言一出,宛如一块磐石被用力置于池水之中,顿时水花四溅。
刚刚附议的众臣脸色纷纷沉下去,连徐愫都有些惊讶。
“你要不要脸!”有人冲那着紫佩金的背影大骂“亡国之人,卑贱至极,安得为未来储君之父!”
沈君启仍然保持拱手的姿势,不顾背后那些臣子的破口大骂。
“卑贱之辈,还妄图侍君!我大周未来的储君怎可有北齐一半的血统!”
“简直奴颜媚骨!可笑至极,若陛下圣明,请去他紫衣,吾辈不愿与这种亡国奴共处朝堂!”
“你身为男子,还有没有铮铮君子的风骨,国破家亡不慷慨赴死,以色侍君苟且偷生至今,活该被天下人所不耻!”
“臣请陛下逐他出朝堂。”
“陛下若是再不迷途知返,恐怕您亦会和他一般被世人诟病,声名圣誉,您全然于不顾了吗?”
字字句句如磨尖的匕首,在周珠衡心里连筋带肉的乱捅一通。
这是朝堂,她不能流泪,也不能太软弱。
可她望向底下站着的沈君启,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他挺直脊梁拱手悬于额上,这个恭敬的姿势,在那些扒皮抽骨的语言里也没有松动过分毫。
他不是聋子,那些话字字句句,杀人诛心,他都听得到的。
那句“臣愿继续侍君。”,他是要把众臣的火,都引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来。
底下的文臣大有文死谏,不罢休的决绝。
周珠衡在这样的对持里站了起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手在宽大的袖子里紧紧握着,仍由指甲刺着自己的皮肉。
众臣诧异她登下高台,以为又是一场雷霆之怒,都在脑子里想好了圣人说过的忠谏之词,来应对帝王的这场愤怒。
他们认为文臣死谏,不可谓也是种高雅,只要死了一个,周珠衡在史书上的名声就真的彻底臭了。
史官会竭尽世间地词汇,把她描绘成色令智昏的无德君主,她再多的功绩,也逃不过此刻的污点,犹如宣纸滴墨。
可周珠衡只是径直走到沈君启面前,放下了他悬于额上的双手。
沈君启惊讶她的举动,但从她眼角泛着的泪光里,把千言万语哑然于口。
她总是那么喜欢在他面前哭,他也每次都知道她是为何而哭。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们一样,在世道的背光处,惺惺相惜,恨不得以手挖心置于世人面前,让他们看看,他们所不耻的到底为何物。
沈君启知道,她不惧流言蜚语,她难过伤心,是心疼那些污名如倾盆大雨,全部覆在他身。
可他亦不想,她从高台之上下来和他一起淋着满是泥垢的大雨。
众臣看着他们的君主这荒唐的举动,有人开口“陛下......”
但这一声硬生生被周珠衡的举动所打断,众臣在震惊中戛然而止了所有的对话,甚至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便一个接一个的俯首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不敢抬头。
因为周珠衡朝着众臣拱手一拜,“请诸位放过我夫君。”
她第一次在他们面前自称为“我”,也是第一次以君王之身,向臣子行礼。
“周珠衡,起来。”沈君启看着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翻涌,“不要为了我对他们弯腰。”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他不是恨她,是恨自己。
那句“请诸位放过我夫君。”比起辱骂他的言语,杀伤力更大,几乎把他的心肝揉碎。
她装作没有听到他的话,保持着弯腰拱手的姿势,继续说“我虽为君主,但和各位一样都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我自登基七载,扪心自问,无愧天下苍生,百姓苦,我苦,百姓乐,我乐。如今,我只不过想护住自己的丈夫,不愿他被世俗所玷污,难道这也有错?”
君王不直起弯下的腰,哪里有人敢从地上抬头,众臣以额触地,冷汗淋漓。
他们还是把她想得太简单了,她此番举动,不就是向天下昭告,他们在逼君吗?
“各位大人,我与他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各位辱他,亦是辱我。”
沈君启在她的话里发抖,他低声重复道“周珠衡,你起来,莫对他们弯腰。”
她低着的头轻轻摇了摇,继续说道“世人不耻于他,我却爱极他。世人言他没有风骨,也只有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坚定“他不是你们口中这样的。”
“千般万般失德失责的罪名,我都不认。但唯有爱他一罪,我无话可说,所以在此愿意伏罪,但他无罪,罪在我身,请诸位大人放过他吧。”
“他不是你们口中的亡国之人,他是我丈夫,大周是我的国,也是他的容身之所。”
“所有的鄙夷和污名,都请朝着我来吧。”
沈君启再也忍不住,伸手想扶她直起脊梁,可她厉声道“别动!我是向众卿请罪,众卿不原谅我,我有何颜面起身?”
此言一出,众臣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下,皆道“臣不敢。”
周珠衡又问“那众卿,你们可愿容得下齐王在朝堂,在朕身边有一席之地?”
静默许久,有人再也忍不住跪地俯首的压迫感,出声道“臣听陛下的。”
“臣也听陛下的。”
“臣附议。”
“臣附议。”
周珠衡在一声声“附议”里终于把腰直了起来,她淡淡道“那既然众卿无异议,就退朝吧。”
众臣起身,官服上都沾染了地上的尘土,他们仍然心有余悸,不敢抬头看帝王,只敢低头弯腰拱手告退。
来时一个个意气风发,走时灰头土脸,他们自诩“风骨之士”,而如今风骨何在?
不过借这忠君的道义,把她逼上绝路,那她也逼一逼他们。
沈君启以背对她,不发一言。
周珠衡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背,他也毫无反应。
她弯起唇角一抹笑,说“我刚刚弯腰许久,腰好酸。”
这句话果然有用,他转身恨恨道“活该,谁让你为我向他们弯腰。”
他一身紫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映衬得面容如玉,他真的很适合这沉稳地紫色,比起那些文官,更有浮白载笔的味道。
他话说得狠,可却伸手把她一拉,拉进怀抱里。
“你可知你向他们拱手弯腰,是在摧我心肺,断我肝肠.”
周珠衡把头轻置在他肩上,她只有在他面前才笑得出来,“哦?那你现在知道你当初跪在殿外求我,我在殿内是如何心情了?”
“沈君启,因果轮回,就是一个圈,现在报到你自己头上来了吧?”
“你......”沈君启气极反笑,“现在你还开的了玩笑,你可知你此举,众人又不知要对你如何议论纷纷。”
周珠衡有些倦意的打了一个哈切,“我今日冲他们弯腰拱手,实则以退为进,以后这朝堂,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辱你。”
“但是啊,”她握住他的手,“天下人都是面服心不服,我只能用所谓的皇权,让他们面服,面服容易,心服难。”
他紧紧回握她的手,“周珠衡,我知道的,你已护我至此,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做吧。”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周珠衡看着他,“我也希望你能记好我今天对群臣说得所有话。”
“你是我丈夫,而非亡国之人,大周是我的天下,也是你的容身之所。”
沈君启在她的话里一点一点放软目光,又听到她带有温热之气声音。
“大周未来的储君,也会有你北齐一半血脉,朕啊,这辈子也只会有你一个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