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爷爷陈军明已故20多年,但是他那手掌粗糙的篆文,那乌黑的皮肤,那满苍的白发,那慈祥的眼睛,那消瘦而背驼的身影,那铮铮铁骨、谦虚自律、坚持原则、喜爱打牌、喝酒抽烟的个性,深深地刻印陈平安的脑海里,时而闪现他的眼前,激励他好好学习,努力工作。爷爷七十多岁登仙而去,苦了一辈子,几乎没有享到什么清福。每年的清明节,他要去山上看望爷爷,就算他不在家,也要给爷爷写点什么,比如,他写下了《清明絮语》的诗歌。
一声春雷
惊醒爷爷的酣梦
春风弹着悲凉的琴音
苍天流下伤心的眼泪
二十多年前
您来不及与我打招呼
带着遗憾睡上山坡
树木一天天长高
您却越沉越深
想当年,您紧握刺刀
捅进日本军国主义的心脏
吓得敌人闻风丧胆
我要为您骄傲
向您学习
曾记否
您教育子孙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
红丘陵记住了
堂屋神坛记住了
石碑上的名字都记住了
爷爷,您常教育我要听党的话
永远烙印我的脑海里
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
为实现中国梦而不懈努力
爷爷,请您放心
纸钱是国产的
米酒是自家酿造的
尽管拿去那边慢慢享用
来年清明再来看您
爷爷出生于偏僻的小山村,又生活在贫寒的家庭里,吃尽了苦头,村院、田野、山岗都牢记在心。或许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个算是命运的安排吧。据说,爷爷结婚时仅用一只小山羊娶回了出生于油塘村的奶奶,惊喜了夫夷河,惊喜了油茶林,惊喜了差良代塘。
爷爷具有心地善良、忠诚老实、对事不对人等独特的个性,说话办事总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偏心,公平合理,让人佩服。说实话,对于拥有六个子女的家庭来说,在日常生活当中,在兄弟姐妹之间,或者在妯娌之间,难免呈现这样那样的家庭问题。然而,无论家庭发生什么问题,只要爷爷一出面,就会获得圆满解决。因为在爷爷的眼里,手扳手背都一样,从不偏向哪一方,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有一切迎刃而解,家庭团结和睦,相亲相爱一家人,家庭生活充满快乐的阳光。
曾记否,同父异母的外甥分家,兄弟之间为争家产,互不相让,闹起难以调和的矛盾,要求舅舅们前去处理。因为爷爷为人正直,办事公平合理,能全面考虑问题,又善于言表而不会激怒对方,且真正做到了公开、公正、公平,让人口服心服。所以,祖父们特意指定爷爷带队前去处理,也不足为奇了。
当爷爷到达外甥家后,并没有批评他们,还是转弯抹角地教育他们,引导他们,调和他们。爷爷说,如果兄弟们不是一家人,就不会进一家门,既然大家都是骨肉相连的兄弟,就关起门来好说话,无论遇上什么事情,打虎还要靠亲兄弟,打不烂的铁碗,分不开的家庭,家庭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多是非……
显然,爷爷摆事实,讲道理,做对比,举例子,打比喻,出口成章,滔滔不绝,真情实感,令人信服,犹如温暖的太阳照亮了外甥们的心房,获得了左邻右舍的高度赞赏。最终,外甥们终于被爷爷的言语打动,各退一步,海阔天空,相互认错,握手言和,欢聚一团,喜气洋洋。因此,家庭矛盾获得了圆满的解决,姑奶奶开心地笑了,蓝天白云投来庆贺的目光,夫夷河弹起了哗啦啦的琴弦。
根据爷爷回忆,在国民时期,政府要抽壮丁,即有三个男人的家庭,必须要抽一个兄弟去当兵,一般是要求长子去的。虽然爷爷排行老二,而且已育有陈平安的爸爸陈文东、二叔陈文南与大姑陈芳叶三个,但是由于特殊原因,爷爷心肠好,不计个人得失,答应了曾祖父的要求,顶替老大去当兵,正好是1938年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时期。
既然如此,陈平安小时候总是围着爷爷不放,哭着闹着要爷爷抱,聆听爷爷讲述打仗的故事。因为爷爷每每讲述抗击日本鬼子的故事,精彩绝伦,栩栩如生,生动有趣,引人入胜。所以,陈平安屡屡洗耳恭听,受益匪浅,铭刻在心。特别爷爷讲到**处时好像一棵夫夷大地的向日葵,挺出腰杆,伸出双手,做出举枪的样子,并对准陈平安扣动了扳机。陈平安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奶奶也在一旁咯吱咯吱地笑。
因此,陈平安每次听完爷爷那生动有趣的故事后,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屡屡当着爷爷的面讲,要向少年小英雄胖冬子学习,长大后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保家卫国,杀敌立功。爷爷每次夸奖他有出息,也笑得合不拢嘴。同时,爷爷向陈平安伸出了称赞的大拇指,陈平安也开心地笑个不停。
陈平安还记得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去爷爷家玩耍,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欲听爷爷讲故事。他老远发现爷爷左手拿着土烟把子(即土烟茎杆),右手拿着切菜刀,在长与宽各为30公分的烟板上“咚咚”地切着,犹如寒风弹着五线谱的曲调,优美动听,扣人心弦。因为当爷爷认真做事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打扰他,不然爷爷很不高兴的。所以,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就算爬行的蚂蚁,也感觉不到他的来临。
不过,陈平安也很乖,等呀等,等呀等,终于等到爷爷切完烟,并装好烟袋,才好奇地叩问:“爷爷,您切这些烟把子用来干做么子呢?”
“你果杂哈醒(这个傻瓜),这个还用问吗?我是用来当烟抽呀。”爷爷看一眼陈平安,笑眯眯地回复。爷爷又见他哆嗦着身子,立即摸摸他的双手,感觉冰凉冰凉的,便关心道:“平安呀,我的乖崽呀,外面风太大,快点进屋烤火,千万莫冻感冒了呢。”
“要得。”陈平安高兴地回答后,顺势挽住爷爷的手腕,一同走进火房。此时,奶奶正旁若无人地忙着添加柴火,炉灶上架着斗米鼎的猪食,圆圆的鼎盖冒出一团团烧焦的气味。或许隔壁栏里的猪崽鼻子特别灵敏,时而传来哼哼哄哄的叫声。
陈平安随即上前,兴奋地与奶奶打个招呼:“奶奶我来了”。
奶奶并没有回音,一边笑眯眯地点点头,一边继续添加柴火,一边示意陈平安坐到她身旁去,那熊熊燃烧的柴火露出了迎接的微笑。
然而,爷爷的话语总在陈平安的心海里不停地翻滚着,这个烟把子也能当烟抽,他才不信呢?所以,他为解开这个心里疙瘩,鼓足勇气反问:“爷爷,我就是不明白,您有那么多好烟不抽,怎么要切这个烟把子?这个能当烟抽吗?”
“我的小猴崽,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呀,刚才我是误会你了。你应该晓得,这个烟把子也是烟呀,怎么不可以当烟抽呢?其实,这个东西好难切,趁现在是冬天,闲着没事干,可以慢慢切,权当活动活动身子骨。如果明年开春了,我作为生产队的出纳与仓库保管员,哪有闲工夫招呼这些烟把子呢,到时直接切些土烟,既省时又省力。更何况作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人,务必要懂得珍惜劳动成果,如果丢掉这些烟把子,那也太可惜了。”爷爷面对陈平安的询问,并没有急着回复,还是拿出一张三角形小纸,再抓一把切得细细的烟把子,在爷爷这位能工巧匠的造化下,一支“进口”的喇叭筒纸烟制成了。然后,爷爷点燃纸烟,冲他笑一笑,才慢慢地回答。
“哇呀,爷爷的烟文化真不简单,不愧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劳动者,也不愧是一个真正的抗战老兵……爷爷,我今天特意来听您讲讲抗击日本鬼子的故事的,因为你以前讲的那些不够刺激,再给我讲一个好听一点儿的嘛。”陈平安说完后嘟起嘴,撒起娇,奶奶禁不住笑了,爷爷也笑了起来。你瞧,封闭窗户的薄膜纸在寒风的鼓励下吹起了口哨,难道也想趁机凑个热闹?奶奶是个有心之人,趁机放下手中的活儿,特意给爷爷倒了一杯开水。
“好吧,反正天气寒冷,我今天也不出门,干脆见此机会给你讲讲好听的抗日故事,这个……这个,就讲那次有名的伏击战吧。不过呢,我有一个要求,你要仔细听好了,到时要写篇日记给我看嘞。不然,我轻饶不了你。”陈平安欢抱着爷爷的双腿,笑嘻嘻地点点头,因为他暂时答应爷爷的要求,只于写与不写日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嘛。爷爷看着他急不可待的熊样,深深地吸口烟,连续吐出几口烟圈,慢慢回忆,不慌不忙地说起来。
想当年,我们的部队每次与日军作战,总是打得日寇鬼哭狼嚎,溃不成军,威震四方,成为日本鬼子眼中钉,肉中刺。有一次,我们连队与日本鬼子一个中队打了一场遭遇战,虽然日方武器先进,而且兵力几乎是我们的两倍,但是我们连队身经百战,面对凶残的日军一点不害怕,个个满怀信心,准备与之决战到底。
结果,双方一打起来,就是三天三夜,而且在日方炮火的轰炸下拼得我们部队只剩下我与连长两个人。然而,连长不甘心失败,也不管后顾之忧,竟用手枪顶着我继续冲锋。
在这个危机的时刻,我私自认为,连队已经打残了,趁日军还不知道我们的底细,应该抓住时机撤退,留得青山在,何求没柴烧?虽然他是长官,而且他的表哥又是副团长,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我应该挺身而出,劝说连长收回命令,就算我牺牲了,也要保护他撤退,以便及时回团部报告军情。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说:“长官,你是知道的,我们连队没有怕死鬼,我与你一样要跟日本鬼子战斗到最后一刻。不过,连队只剩下我们两人,无论如何要留下一个活口,便于回团部速报军情,等待战机,也不为迟。我请求留下来掩护你撤退好吗?就算我牺牲了,也不足惜呀。”
“你竟敢违抗命令?我枪毙你。”或许连长被失败急昏了头脑,一时犯浑,非常冲动,根本不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以为我贪生怕死,用手枪指着我的头,气急败坏地咆哮着。当连长准备扣动扳机时,没想到我是个快枪手,反而把连长打死了。
接下来,我冒着日军猛烈的炮火,顶着炎炎烈日,趁机溜进树林里,想尽一切办法挣脱日本鬼子的追踪,最终死里逃生,设法返回团部,如实报告详细军情。
副团长得知表弟牺牲,立即拔出手枪,要当众枪毙我。幸亏被团长拉住,苦口婆心劝说:“团副,你千万别激动,虽然他做得有点偏激,但是战场情况瞬息万变,到底谁对谁错,只有让事实证明一切。再有,他能甩掉日军的追踪,不仅幸运活下来,而且带回紧急情报,已经立了大功,也可以功抵过的。”
副团长听罢,只好暂时息怒,很不情愿地收起了手枪。其实,团长说得对,部队还要指望我带路嘛。但是我心知肚明,这事还没有完,等打完这一仗,副团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到哪座山唱哪支歌了。
因团长获得准确情报,立刻集合队伍,迅速向着目的地前进。全团人马在我的指引下提前来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鬼门峰,抢先占据有利地形,做好充分的战斗准备,以逸待劳,准备歼灭日军。
团长根据实情派出少数人马,只为引诱日军,进入伏击圈。团长眼看时机成熟,振臂高呼:“弟兄们,打啊!”
全团官兵服从命令,杀声震天,地动山摇,集中火力,一阵猛烈扫射,机枪的哒哒哒声响成一片,愤怒的子弹射向敌人,咆哮的手榴弹、炮弹炸向敌群。日军措手不及,被打昏了头,顿时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经过二个小时的激战,我们打得日军哭爹喊娘,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真没想到,团长早有安排妥当,派出一支奇兵,突然间切断了日军的退路,结果全歼日军。这一仗打得真过瘾,全团牺牲不到100人,而且日军的迫击炮完全失去效力,除了被打死的在外,还活捉了几十个日本鬼子呢。
全体官兵情不自禁地共唱着欢歌,匆匆忙忙打扫战场,鬼门峰燃烧着快乐的火焰,插在半山腰的太阳旗露出了庆贺的笑脸。此时,激动的我对着天空一遍遍大喊:“弟兄们,我替你们报仇啦,希望你们在地下安息吧。”山谷传回了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回音。接着,全团官兵掩埋了所有牺牲战友的尸体后,才返回了营地。
因我们团打了个大胜仗,自然受到上级的表彰,官兵们欢喜若狂,团长望着我乐开了花。因此,我立功领赏,正常不过,而且当晚赌博手气不错,又赢了些钱,正是锦上添花,喜笑颜开。
然而,晚上休息时,我老是做噩梦,那个被我打死的连长好像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字,而且那个副团长的话语时而回响耳旁,仿佛拔出手枪对准我,“砰”的一声,我应声倒下了。虽然这是一场噩梦,但是吓出我一身冷汗,看来事情十分不妙。因为在国民党军队中,长官随时可以要你的命,根本没有讲理的地方,更何况副团长怀恨在心,随时将找我清算枪杀他表弟的血账呢。
因此,当晚深夜,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我为了保命,悄悄起床,巧妙地躲过岗哨,幸运地离开了部队。然而,我辛辛苦苦走了一晚上,天亮时才发现几乎折回了营地,马上重新钻进了山林。
接着,我捧着急跳的胸口,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害怕,冒着被枪毙的危险,咬紧牙关,快马加鞭,没命地消失在山林中。
最后,我想方设法更换成老百姓的衣服,沿途乞讨,历尽磨难,足足走了几个月才回到邵阳。
因团部认为我或被日寇打死了,也没有被追捕,再者那时在国军中当逃兵的不在少数,部队也没有追究下来,一切安然无恙。
我回家后,奶奶又生了三叔陈文西、小姑陈芳花与满叔陈文北。显然,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年代里,八口之家生活过得真苦……
陈平安扑在爷爷的怀里,禁不住抽咽起来。爷爷笑着说:“猴崽,你听故事就听故事,就不要当真呀。”奶奶也望他笑起来,他才破涕为笑。
然后,在陈平安的强烈要求下,爷爷又讲起了难过的故事。在1965年四清运动时期,爷爷是生产队的保管员,而且兼任生产队的出纳,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原则性又非常强,从不贪污一分钱。然而,世界之大什么人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竟然也有人告密,说爷爷有贪污腐败现象,胡乱地被四清人员关了起来。没得解释,爷爷被打得死去活来……
爷爷讲到伤心处,情绪有点波动,失声感叹,这世道呀,真的看不懂呀。因为爷爷与日本鬼子搏斗时没被打死,却差点被四清人员整死,流下了伤心的眼泪,浸湿了夫夷大地。不过还好,四清人员经过调查才明白了事实真相,地无银三百两,纯属子虚乌有,爷爷完全是遭人陷害的,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其实,爷爷为人忠实,心耿正直,从不贪小便宜,哪里来的贪污呢。
1974年,陈平安刚好六岁,由于家里贫穷,饿肚子是常有的事。他有次饿得疼痛难忍时,或许一时头脑发热,便去生产队晒谷坪偷吃花生,恰巧被正当保管员的爷爷逮住了。
爷爷严肃地批评他,耐心地教育他,做人要有骨气,志者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他虽年纪小,听不懂爷爷的话儿,但是望着爷爷那严厉的目光,早已明白三分,吓得屁滚尿流,情急之下像只小兔子一样没命地逃跑。结果,爷爷哪里追得上他呀,陈平安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1983年七月半鬼节(有的地方称为中元节),爷爷特意找陈平安过去。爷爷语重心长地说:“猴崽呀,你别小看这个鬼节,其实很有来历的。我听祖辈们说过,今天阎王爷也会披着盛装和鬼众们共度佳节,并且让我们活着的人一起为他们祝福,祝愿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心想事成,快乐享受人间没来得及享受的幸福。我们的祖宗也不例外,正在等待我们为他们送去祝福,送去特别的礼物。所以,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要教你如何写包,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咧。”
“爷爷,鬼节还有这么神秘呀。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只要你愿意教,不管有没有用,我都愿意学。”虽然陈平安觉得好奇,但是不敢反问,望着爷爷那慈祥的面容,看来是非常认真的,调整好失态,拉着爷爷的手,兴奋回答。
爷爷听完陈平安的话语,牵着他的小手,来到堂屋,指着安装于墙壁上有神龛(就是农村用来纪念祖宗灵牌的小阁),兴高采烈地说:“猴崽呀,这个写包很简单。首先你要弄清家族故人的辈分与名字,比如陈氏家族的文、必、友、福、添、思、宗 、祖、万、廷、永、秀、仲、秉、彦、柴、绍、先、启、远等辈分,并且根据神龛记录,要认清已故祖辈的辈分与名字,同时要懂得写包的格式。特别是客包(是指外公那边已故人的包)略有不同,千万不能与本家族故人之包混为一谈……”
或许陈平安天生聪明,爷爷一点就通,并按照爷爷的传授与要求,全部保质保量写好了所有的包。爷爷赞赏有加,他也很高兴,欢乐挂满了门前的树枝,碧波**漾的差良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出了喜悦。
晚上烧纸化包的时候,只听到爷爷念念有词,强者不可多要,弱者不可全无之类的俗语。堂兄弟姐妹十多人服从命令,跟着爷爷一字排好,一叩手,二叩手,三叩手。最后,他(她)们每人分享到一个奶奶做的糯米粑粑,一个个笑笑咧咧地离开了。
常言道,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养崽还老,天经地义。1984年,年迈的爷爷奶奶丧失了劳动力,这是自然规律,只得依靠儿女们抚养了。然而,因兄弟姐妹的家庭情况不一致,所以抚养方式也不一样,爷爷在开家庭会时根据实情做好了妥善的安排,子女们也统一了思想。
爸爸陈文东、三叔陈文西、满叔陈文北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三兄弟平分爷爷奶的田地,即每个人分得4分田,2分山土,每年交纳400斤的稻谷,10斤花生,三斤油菜籽油,一斤干辣椒,以及过年时5斤的腊肉等,并由爷爷亲自挑选满意为止,且要轮流负担二老的日常家务,包括柴火呀,碾米呀,挑水呀,病痛护理呀,等等。然而,因二叔陈文南属于国家干部,而且一家人不在家,没有办法担当家务事情,只有每年交纳一定数量的人民币,算是养老尽孝了。两个姑姑嘛,也只有交钱了事,或者不定期地回娘家洗洗衣服呀,整理被子什么的,确实也尽到了义务。
说起来,爷爷这样安排,也算是比较公平的,个个没有反对的意见。然而,二叔说一套,做起事来又是另外一套,受到了爷爷的批评,到底什么原因呢?差良代塘十分清楚。
有一次,爷爷严厉地批评二叔说:“陈文南,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永远是个没有长大的毛孩子。所以,我今天要说你几句了。当年我去当兵了,老大陈文东自愿退学,就是为了让你一个人读书,难道你心里没数吗?当你去当兵时,我们给别人家求爷爷告奶奶的,并且送了不少礼物,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成家立业后因在单位上班,老大对你家照顾有加,难道你不知道吗?当然,我为了解决四兄弟的分房问题,把你与老大所建的房子也给兄弟们一起平分了,这个我要表扬你们兄弟俩,两个弟弟也很感激你们的……但是你对于养老费用方面一点不直爽,每年要交纳的养老费用总是一拖再拖,甚至还有不能完全到位的情况,到底为什么呢?你想过没有,你没在家,我与你娘每次生病时只能依靠家里的兄弟姐妹们照顾,特别老大陈文东照顾最多,几乎每晚都要来陪伴我们,你肯定没有看见,也不会相信的。你在单位上班顾不上,我们也没怪你,但是你要交纳的养老钱要及时到位呀,再者生病的钱也不愿意寄给我们,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们的养育之恩吗?对得起家里的兄弟姐妹们吗?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娘,二爷(子女们都称呼爷爷为二爷),你们不知道我的困难,虽然我大的女儿16岁就参加工作了,但是她早已结婚了呀,再者我还有三个儿子要交学费,哪里还有钱寄给你养老呢?不过,你不是说身体欠佳,要我帮你买件羊毛大衣,我也帮你办好了,难道不可以抵消所交纳的养老费用吗?不可以抵消你二老生病的医药费用吗?”二叔并不承认自己有错,反而与爷爷当面争论起来。
爷爷听完二叔陈文南的话语,气得火冒三丈,用右手指着他,并愤怒地反驳:“陈文南,你不要狡辩,也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你作为国家干部,难道还比其他兄弟姐妹的家庭条件要差吗?如果你给我买件羊毛大衣,就可以抵账的话,那么到村里去问一问,你自己到底还要不要脸面?”
二叔没话说了,只好气匆匆地回单位了。当时,正在读初中一年级的陈平安也在场,但是对于大人们的事,他也不便插言,只是躲得远远的,跟着看热闹,且只有在心里反问自己,二叔这样对待爷爷奶奶能行吗?这个只有陈平安曾经在对门山上出生的油茶林晓得了。
然而,二叔返回单位后竟然不给爷爷奶奶写信了,兄弟姐妹们也无可奈何,就算长长的差良冲村落,也气得感冒了。爷爷也气愤地自言自语:“果杂南伢崽呀,他分明要与家里人断绝来往呀,如果要是这样对待父母,那么将来要遭报应的。”果真应验了,二叔陈文南在三十多年后先行兄弟姐妹们离开了人世,难道真如爷爷所言要遭报应?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对于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说,也无可奉告,还是问问天上的白云吧。
1986年,陈平安幸运考上高中,全家十分喜悦。爷爷说要奖励他10元钱(上高一时学费为12元)。当时他心里是这样想的,虽然他去长乐乡煤矿挑煤挣学费时因不小心而扭伤了腿,仅仅挣到五元钱,除了治伤外,已所剩无几,但是害怕堂兄弟之间有比较思想而引起家庭矛盾,再者担心爸妈知道而挨批,那可是爷爷平时省吃俭用而剩下来的血汗钱呐,他哪里敢要呢?
所以,陈平安望了望炽热的太阳,看了看冒着热气的差良代塘,挥舞着双手,紧张不安地谢绝说:“爷爷,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呀。我觉得您这样做,确实有点欠妥,可能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还是算了吧。”
“猴崽,你很聪明,这个嘛我早已想到了。其实,我是这样想的,你们堂兄弟八个,谁先考上高中,我就先奖励谁,你怕什么呢?”爷爷见陈平安这么懂事,好像脸上飘过灿烂的云朵,笑得嘴唇成为一道风景线了。
爷爷解释完毕后,一边递钱,一边继续教导陈平安说:“猴崽呀,我这个钱不是白给你的,希望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为家人们争口气,无论如何要考上大学,我们脸上才有光,才对得起列祖列宗。另外,你去塘田市四中读书,要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相互学习,共同进步。我特别提醒的是,你出门在外,要高调做事低调做人,要爱憎分明,不偷不抢,安全第一……”陈平安高兴地点了点头,事后还写进了他的日记里。这个时候,欢舞空中的小鸟们叽叽喳喳嬉闹着,房前的椿树随风摇曳着,老屋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1990年,当陈平安在塘渡口桂竹山中学复读高四时,两位堂叔突然驾到。他喜出望外,高兴迎接。虽然他袋中羞涩,但是仍然尽地主之谊,热情地招待他们。原来,他们是来县城办事的,虽然已经办好,但天色已晚,今天怕是回不去了,只好留宿他们的学校。因为陈平安刚好与另外三个同学一起租房,也算比较方便,虽然只有二张床,但是只有挤宿一晚上了。
晚上休息时,他们突然问陈平安,侄儿呀,你爷爷过世了,你知道吗?陈平安一听此言,犹如晴天霹雳,顿时击碎了他的心,双腿一软,倒了下去。此时,寒风敲打着门窗,仿佛敲击着他伤心欲绝的胸口,天空在摇动,大地在哭泣,学校在震**,心跳在加快……两位堂叔与同学们迅速把他扶到了**,并诚心诚意地安慰他。
原来,爷爷已仙逝半个月了。陈平安现在才知道,难道能不痛心吗?他在生病期间要求妈妈吕有姣不要告诉他,生怕影响他的学习。真没有想到,爷爷那么疼他,那么爱他,那么关心他,自己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真是不肖子孙,实感终身遗憾。他拍着胸膛,对天呐喊起来:“老天爷啊,不管我今后能否考上大学,也不管我将来有没有出息,都要好好地孝顺年迈的奶奶……”最后,他在堂叔与同学们的安慰下,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望着充满愁云的月光,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陈平安1991年南下广东打工后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每当自己回家时,不管自己有没有钱,总是要想办法给奶奶买点小礼物,第一时间去看望她。虽然他当时只有200多元的工资,也没有剩余的钱给爸妈,但是要想办法给予奶奶50元或100元不等,让月亮代表他的孝心。
据说,吕有姣在奶奶离世后帮她穿袜子时无意间发现了600多元钱,并没有据为己有,还是当众上交管账者。这个刚好用上了安葬费,大大减轻了儿女们的负担。实际上这些钱大多数是陈平安给予的,真没想到奶奶舍不得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唉,他知道后悲痛欲绝,但也不无可奈何。
虽然爷爷早已离他们而去,可是爷爷的谆谆教导时时刻刻回**陈平安的耳旁,做人要像向日葵一样有骨气,挺直腰杆,坚定信念,决不屈服,决不低头,不偷不抢,勤奋实干,团结友爱,助人为乐,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站得高,看得远,识大体,顾大局,凡事以和为贵……陈平安永远牢记在心。下面是他写给爷爷的一首《向日葵》的诗歌,希望爷爷在天之灵安息吧!
爷爷
您不畏风雨雪霜
一颗红心向东方
曾望着金黄色的花边圆盘
听爷爷讲述抗日的篇章
面对日寇的烧光、杀光、抢光
依靠小米加步枪
挺直腰杆奋起抵抗
终于迎来胜利的曙光
您曾教育我昂首挺胸积极向上
为实现中国梦而贡献力量
永远牢记在心房
决不辜负你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