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大喜!”

婆子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仿佛见到了世间最开心的事情一般。

赵弘脊背蓦地腾起一股凉意,婆子们的态度太反常了,若是她们见到自己与何氏……怎么可能是这般反应?

“我……”

赵弘的嗓子都哑了,双手仿佛烫到了一般,赶紧将怀中的人松开。

后一秒,他便彻底呆愣在原地。一抬头,赵弘便见到了一脸欣慰的何氏……

赵弘如堕冰窖,整个人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一般。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何氏,那么之前他……的那位是谁?

“恭喜世子了。”何氏浅笑着说道,眼角眉梢的笑意明明如往日一般温柔,看在赵弘眼里,却仿佛利刃一般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你……你怎么……在这……”赵弘艰难地开口问道,说话间只觉得天旋地转,随时都可能跌倒在地。

“此事说来话长,我随则修来徐川赴任……”

“不……”赵弘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世子这是怎么了?”众人见他脸色不对,赶紧问道。

“世子爷,你哪里不舒服?”

柳小姐赶紧走过去扶住赵弘,却被他大力挥开了。

“走开!”

柳小姐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只觉得尴尬至极。

“世子爷,我……”

柳小姐伸手想要再去拉他,赵弘却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拼命往后退去。

“离我远点!”

“我……”柳小姐羞愧难忍,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

“世子爷这是害羞了,夫人莫要生气。”婆子笑嘻嘻地打圆场。

柳小姐被这声夫人激得心神一**,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这位掌事娘子,您可是误会了,我还未曾婚配。”

婆子笑意更甚,点着头道:“如今得了郡主娘娘与世子首肯,这声夫人您当得起。”

“什么?什么首肯?”赵弘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碎在了他的心上。

何氏笑盈盈地掏出一封书信道:“世子,这是郡主的书信,我本想着过几日再给你,如今看来……”

她的眼神在赵弘与柳小姐之间来回逡巡了一番,笑意更浓了几分:“如今看来,倒是我给的迟了些。”

赵弘颤抖着手拆开信件,柳小姐见缝插针地走到赵弘跟前,福身请安。

“妾身柳……”

“不!”

赵弘大吼一声,摇着头疯狂往后退。

“世子爷,您这是……”

赵弘将那封信撕得七零八落,情绪激动地摇头道:“绝无半分可能!”

眼看众人还要再劝,赵弘疯一般地逃了出去。

柳小姐留了下来,何氏赶回了徐川。

何氏完全没有察觉到赵弘的异常,她一直还等着那边传来好消息,自己便去讨杯酒喝。

直到三个月后的傍晚,暴雨袭城,何氏收到了大嫂武安侯夫人的信件,这才知道赵弘一个月前立下了赫赫战功,圣上大喜过望,招他回京。然而,赵弘出发没多久便失踪了,音讯全无。

何氏惊恐不已,想到长华郡主,更是觉得心焦难忍。

信中提及赵弘失踪的大概位置,距离徐川不远。何氏赶紧叫管家去召集家丁与护卫,准备出门寻人。

管家是上个月上任的,处事颇得何氏的心意,再加上容貌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何氏平日里非常看重他。

“夫人如此忧心忡忡,可是那位失踪的世子对于夫人来说十分重要?”

在何氏看不到的角度,管家的视线里蕴着急切而又复杂的情绪,这一刻他期待已久。如今见何氏如此心焦,心里竟有一丝丝甜意。

何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管家只觉得心里一喜,甚至生出了此生无憾的感觉。

“我与长华郡主是手帕交,多年的交情,我对待她儿子,自然与我亲生儿子一般无二。”

管家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被惊雷击中一般,瞬间就蔫了。

“亲……亲生儿子?”管家呆呆地问道:“夫人是否太过于想当然了?若是我……若是他并不是这么想呢?”

何氏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你是说,他并不愿意与我们梁家来往?应当不会,我看着他长大,虽然世子身份尊贵,但是待人和善。”

“……”

于是,何氏发现,之前兴致勃勃准备出门寻人的管家,似乎忽然间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何氏乘着马车冒着大雨找了许久,而管家却悄然离开了众人,临走之际,他躲在暗处回头望向马车,何氏正探头出来四处张望。

随着大雨冲刷,管家面上抹的易容膏逐渐褪去,额角伪装的刀疤也脱落了,真容渐显。

他白皙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苦笑,心道:之前我眼瞎心盲,将旁人错认成你。而如今,我在你身边数日,你却不识。也算是报应吧。

何氏最终自然没能找到如亲生儿子一般的赵弘世子,而且还发现自己得力的管家也不见了。留下了一纸书信,言语里颇为遮遮掩掩,并且还强调很快便会再见。

***

由于赵弘失踪的事情,皇上最近被长华郡主闹得头疼,猛然听说赵弘安全抵达平南王府,顿时松了一口气,喜上心头起来。

长华郡主带着赵弘前来面圣,一脸喜气洋洋。

寒暄过后,赵弘缓缓走向前一拜:“皇上之前与臣有约,臣如今凯旋归来,不知还算不算数?”

“自然作数!”皇上立马点头道,“你且说说,你所求的是何……”

“皇上。”赵弘往长华郡主的方向扫了一眼,继续道:“不急,请容臣稍后再禀告。”

然而,此刻的赵弘还不知道,这个“稍后”,会让他悔恨终身。

皇上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暗想道:难道赵弘看上的姑娘,长华郡主不满意?

皇上觉得有些头大,实在是最近被长华郡主闹得太多了。转念一想,人家赵弘也不容易,自己便受点埋怨成全了他便是。

“依你。”皇上痛快地点了点头。

之后又是愉悦的交谈时间,宣政殿一派其乐融融。

周太傅消息向来灵通,想着今日圣上兴致不错,便颠颠地进了宫,想将这几日悬在心中的事情定下来。

皇上一听宫人说周太傅在宣政殿外侯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周太傅屡次来求恩典,只是最近因为赵弘失踪的事情,皇上着实没有心情,二来,也怕刺激到长华郡主,便一直拖着没答应。

今日云开天霁,阴霾尽数散去,皇上的态度自然不同。

“行了行了,不就是一道圣旨吗?朕允你便是。”

“多谢圣上。”周太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仿佛多年的夙愿都如愿以偿一般。

殿中的宫人捂着嘴偷笑,赵弘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也许是受旁边宫人的影响,面上也不自觉地挂上了笑容。

周太傅稳稳地接过了圣旨,旁边的宫人纷纷道贺。

一旁的长华郡主站起身来,笑容满脸地祝贺道:“恭喜太傅,终于得偿所愿了。”

“多谢长华郡主。”周太傅笑眯眯地说道:“世子安全归来,郡主也可以放心了。”

赵弘也站了起来,随着母亲的口吻祝贺道:“恭喜太傅了。”

“多谢世子,来日记得来寒舍喝一杯。”

赵弘尚且没回过神来,一旁的长华郡主满口答应道:“放心,这杯喜酒我们一定要去喝的。”

“喜酒?”赵弘有些后知后觉地问道。

长华郡主点头一笑:“你以为周太傅三番四次进宫是要讨什么恩典?自然是求圣上赐婚。”

“哦,恭喜恭喜。”赵弘拱着手,再次祝贺道,“不知太傅求的是哪家女子?”

“说来与世子爷倒也颇有几分交情。”周太傅道。

见自家儿子一脸困惑,长华郡主解释道:“是你何姨母。”

“什么?”赵弘大惊失色,一双眼睛瞪得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这……这怎么行……”

长华郡主有些疑惑地说道:“少见多怪,这有何不可?”

本朝风气逐渐开化,寡妇再嫁比比皆是。长华郡主觉得自家儿子怕是有点食古不化,担心他再说出些什么丧气话,让太傅下不来台。于是,长华郡主赶紧想了个由头,撺掇着太傅与自己一同去拜见太后。

周太傅与长华郡主离开,而赵弘低着头,眼中一片猩红之色,整个人仿佛灵魂被抽干了一般。

皇上看不清他的脸,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异常。语气轻松地问道:“来说说,你看上的谁家的姑娘?”

赵弘猛地抬起头,惨败的脸与猩红的双目把皇上吓了好大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皇上一脸慌张地说道:“来人啊。快去请太医!”

赵弘觉得脚底轻飘飘的,方向很难控制,他却还是艰难地移动了脚步。

“不必了。”赵弘一开口,声音沙哑且带着一股子沉重的悲戚与愤懑:“我的病再也好不了了……再也……再也……不可能了……”

“什么?”皇上满脸骇然,难道赵弘身患顽疾,病入膏肓了?

赵弘艰难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外边走去,整个人仿佛只剩最后一口气撑着一般。

阳光明媚,赵弘却觉得眼前漆黑一片,猛然间见宫门口立着一双人影,似乎是梁语慧与定国公。

定国公怀中抱着一个小宝宝,而梁语慧腹部轻微隆起。

赵弘只觉得脚下陡然失了力,整个人就这么栽了下去。

后来,满京城都在传,风光无限的世子赵弘,痴恋梁语慧而不得,见到梁语慧与定国公恩爱无比,竟是悲伤得吐了血,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