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了父亲的丧事之后,小海跟妈妈分开了,他无心再去安庆,家里没有了房子,他先去师傅那里看看,一晃跟师傅分手一年多了,没有一点音信,师傅不知道过的怎样?师傅答应他教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本事,是时候了。他先去找阿义。阿义究竟被他们带到哪里了?小海走遍了各个城市,旅游景点都没有发现阿义。阿荷又回到新田,小海说,妈妈你干脆别去干啦,新田不是真的。你跟我跑江湖也有饭吃。
阿荷要是跟着儿子出去卖艺,那也是不缺一口吃的。她通过这次阿满的事情,知道儿子有些本事了,许多人都要跟儿子结朋友,小海就像大老板一样吃香。可是阿荷还是放心不下新田,这个行业别人都干得好好的,她半途而废了,一来自己不死心,二来邀请来的这些人都干劲十足,她就是再不想干也要陪着。她的老妖精姑妈现在入行了,劲头大得很。姑妈这一线人都是些老头老奶奶,让他们去台上发言讲话,可把他们乐得不行,这些相好的老头子老奶奶们,一方面来做行业,一方面行业给他们提供了幽会的场所。要不是干新田他们怎么能天天在一块。
阿荷和其他人一样对新田既抱着希望,又不敢相信,成功可能性有,但是很缓慢,她加入了三年才出现七个代理员,代理商一个没有看见。但是她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人,在行业里不说消极的话。有些人因为做不起这个行业回家就把新田说得一无是处,其实这些人也不是真正了解新田,甚至连一些浅薄的知识都没有学到,回到家却向世人报告,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眼光的人,一眼就识破了那是干什么事情的,嘿嘿想骗我简直门都没有,言下之意留在那里的人都是些脑袋瓜不灵活的人。很多没有做个传销的人对于从传销行业里出来的人感到不理解,为什么这样容易受骗?换上是他根本不可能相信。这是不公平的,你可以对他们的贪婪表示不屑一顾,但不能否认他们的智商。虽然看上去确乎是有点愚蠢,对上线俯首帖耳,听从他们的一切计谋,直到看到欺骗的真相也还是一错再错。
新田人并不是每一个都愚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可以说能把行业做到一定的高度,是凭着大脑的智慧来经营的。一个平庸的人即便加入了行业也不会做到很高的级别,只能成为别人成功的奠基石,一个牺牲品。这些人为别人摇旗呐喊,甘愿让别人在头上撒尿,还说这尿暖和。行业的残酷性便在这里。牺牲的是一大片成全的是少数人。
这些少数人之间还是要纷争的。做到代理员看上去是挣钱了,其实离挣钱还是差得远。在这个时候仍然还是骗,因为还可以用你看不见的那个高度去骗你,因为行业要发展,这些钱要拿出来管理课堂,代理员也只能拿得很少的一点收入,仍然拮据得很。比如两代平级,就没有钱好赚了,只能等点进商。课堂里说两代平级有钱可赚,都是假的。行业在这样的时候,危险性也是最大的,内部造反的可能性很大,就像手里拎着一个炸药包。
陆健荣进入了代理员,上司发给她两千块钱的包装费,这个钱还是要从她的工资里扣的。所谓包装费就是给她穿金戴银把自己包装起来,让下面的人看到她进代之后情况发生的变化,给大家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发展新田事业。
陆健荣看到上面的假,她已经彻底地失望了,她的心在金学好给她交代的几句话里一点点地老化,她的一颗硕大的红心上扎了一根铁签,使她时时处处都处在滴血的状态下,进代没有使她变得年轻,反倒平添了些许皱纹,眼角上皱纹很明显地变深,毛孔扩张了,皮肤粗糙了,斑点明显了。她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
三胖显然也不松泛,本来行业里夫妻之间都相瞒着,三胖已经知道了,凭感觉三胖知道的不会比陆健荣迟。三胖想只要这个行业能挣钱,哪怕只有一部分人挣到钱,他也是那一部分人的以内。他有一个想法,带着自己的一批人马另起炉灶,那时他三胖就能独掌大权,收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一想,三胖就有些激动,他就私下地运动了,当然他要精选几个人,不要太多,多了容易出内奸。这样的人一要贴心,二要有发展的前途。三胖首先想到玉翠这一线发展得比较快,但是九山这一线卡住了,玉翠一家只是单支笔发展,踢掉九山带着玉翠那是不可能的,阿荷跟她姑妈这一线都是老弱病残,谈不上有前途,马大赛这一线,发展倒也顺利,划得来死了,划得来的父亲无心做行业,很可能也活不长了,大赛也岁数大了,耳聋眼花的,金传胜这一线不能碰,碰他们就等于捅了马蜂窝,因为这一线跟金学好是血肉相连的。玉翠的外甥黄军这一线都是年轻人,非常活跃,三胖想从黄军这里入手。黄军今年二十六,穿着西装外套着马甲,长得好看,有了一个老婆,还有两个相好的,这两个相好分别都来到了行业,黄军将这三个女人都照顾得无比周到。三个小妖精都争着给黄军买早餐泡茶。黄军常常收到三个女人买来的早餐,在这种情况下,吃谁的不吃谁的,就会引起不愉快,他有时将这三份都吃了,有时就每一份咬两口,表示一视同仁。黄军在大众场合下,将三个女的搂到一起,在她们的脸上呱嗒呱嗒地吻几口,就像狗舔食盆沿。然后双手一松,把她们推开,说﹕宝贝都走吧,别来烦我了。三个人小妖精乖乖地各忙各的。三胖有些顾虑,如果单挑黄军,很可能会弄巧成拙,露出破绽,这是一着险棋。他试探着接近黄军。
陆代理下来付出,给培训员传达指示那天,三胖跟黄军一块走。黄军很尊敬三胖,业务上总是互相交流,因此他们无话不谈。
“黄军如果行业是假的,你打算怎么办?”
黄军有些吃惊,这样的话出自三胖之口,肯定是出了问题。
“三胖叔,为什么这样问?”
“只是假如是假的,行业不会是假的。”
“三胖叔我们一家都压在上面了,我父母、我老婆、我老婆的娘家人,还有我妹妹、我妹妹的婆家人都在这里,真要是假的,我就去投长江。”
“黄军,不管行业假不假,现在如果你跟我合伙,出去另起炉灶你干不干?”
“三胖叔你怎么会这样做?那这些人怎么办?”
如果想在这个行业里捞到好处,也就只有这一条路了。你想好了来告诉我,这件事一个人都不要乱说,你的下线亲戚们,等你捞到了钱,接济一点给他们,比在这里苦打苦磨要好。
黄军整夜没有睡,翻来覆去地想,他真要发疯了。如果垮台,他们一家受到的损失太重大了,三年多了,全家六口人都在行业里,吃自己的老本。父亲几次想打退堂鼓,黄军都在撑着。黄军认为快了,只要他一个人进代就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费,要有长远的眼光。
三胖说去另起炉灶,按照他现在的行业知识,组建一个课堂,不是问题,他跟着三胖到另一个城市去再招人马,那时他们没有上司,钱就装在自己的腰包,干一程就收摊,把失去的捞回来。
那天下着小雨,安庆城里一片雾茫茫的,他们去了课堂,例行公事地向管理课堂的培训员请了假,并写了请假条。然后两个人就失踪了。
三年前这支队伍曾经从山东文登被公安局撵到安徽阜阳,在阜阳被警察遣散,用枪托把他们赶上了大巴车,车到了半路,他们要求大巴送他们到安庆,唯有在安庆稳住的时间最长。
去哪里呢?不管去哪里,到了哪里就在哪里。很多车子在路上停着,都向他们靠近,司伸着乌龟一样的长颈子,招揽他们,三胖不上他们的当,他记得来安庆那次被宰的教训,这些黑车你说到哪里他就到哪里,在半路将你甩下来,说是三十块上去就要一百块,很多人都吃了亏。车上雇了打手,不给钱就用皮带抽你,简直就是黑社会。
到了车站,一辆去巢湖的车子启动了,他们就上了去。
三个多小时汽车进站了,他们相跟着下了车,出门的时候没有吃饭,肚子饿成肠粘黏,从路边的小摊买了两个红糖包子,热包子烫嘴,黄军一口咬了一大半,就来吞咽,粘稠滚烫的糖丝粑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去,直把口腔里一层粘膜烫破了,嗓子里像被猪毛扎着一样难受。
住的地方选在一般的城市,这是新田行业的老套路。他们当天晚上就租住了一个八十平方的底层楼房,三室一厅。买泡沫地板,置办炊具,两个人忙得小喜一样。晚上两个人狼狈为奸,商议着改变在安庆那种做法,没有课堂什么玩意都没有。三胖将小舅子陆建安也叫来了。
黄军邀来一个远房亲戚,是他表姨家的儿子名字叫繁盛,此人到的时候,三胖和黄军一起去接站的,一路上客客气气的,带来人下了饭店,那人一点也没有设防。等到了寝室,黄军给来人倒了一杯热茶,打了一盆洗脚水,黄军就不见了。只剩下三胖跟来人对视着,陆建安在里屋睡觉。三胖的脸一会儿歪曲了,由一个圆脸变成了方脸,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凶恶的光芒,他站了起来,手背在屁股后面来回地踱步,三胖今天穿着花格子衬衫,下面是雪花呢裤子,宛如一个花斑老虎,又像一个金钱豹子,食肉猛禽嗅到了一股生人的味道,他伸出了长长的舌头,肥厚的舌头上生着倒刺,结满绿衣,他的鼻子紧紧地挤着,使凹下去的地方突出来,龇着一嘴咬钢嚼铁的大黄牙,委实把来人吓了一跳,来人刚才还愉快的心情一下子如生铁一样冷却了。三胖问﹕“带了多少钱?”
“没带多少,大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装什么蒜,把钱交出来。”
来人三十不到的年纪,正是精壮的时候。三胖膀大腰圆,拳头一攥,浑身的肌肉鼓胀起来,他脱成了赤膊,大肚子挺着像鲁智深一样。三胖在武警部队里经过了特别的训练,能举起二百多斤的单杠,他人虽胖,但很矫健。他气运丹田,发出声震屋瓦的啸声,他的声音在房梁上来回碰撞,一些碎片跌落到地下,把水泥地砸出来一个个洞眼。来人顿时如筛糠一样打着摆子,衣服口袋里的存折就自动地如树叶一样飄出来了。三胖捡起来一看,五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三胖让他先把密码说出来,那个人被吓坏了,上下牙打架,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三胖拿来纸笔,让他写在纸上,他战战兢兢地写出六位数的密码。三胖说,不会是假的吧,量你也不敢跟老子耍花招。说着揣到袋里,将他槡到一间空屋子里,把门锁了。三胖交代陆建安,把人看好,跑了就坏了。其实不看他也跑不掉。
五千块钱取回来,三胖一点笑容都没有,自从信了这个王八鳖养的金传胜的话,来干新田,他头一次得了这么多钱,开张大吉,第一个就很顺利,以后会捞到一把的。这钱暂时收着,等攒到了一定的程度,才拿出来分。可是黄军不放心,行业已经让他对什么都怀疑了,他怕钱被三胖卷走了。说还是分了保险。黄军说人是我邀请来的,我得二千,你们两个一千五。三胖说这样不好,大家都是齐心合力的,如果因为分钱不公发生了不愉快,那是很不利的。
三胖说,黄军,没有我三胖你根本就不行。三胖把来人叫了出来,让他把手机拿出来,给亲戚朋友打电话,邀人过来,邀请一个来就放他走。黄军一直都没有露面,真要让他在场的话,他的脸往哪搁?繁盛把他当个人看才信了他的话,没想到黄军是算计他的,这世界太疯狂啦,连正路的亲戚也兴骗了。黄军想想不对劲,现在三胖要他打电话邀别人,他要是再邀自己的亲戚,这不是亲戚害亲戚吗?还好,繁盛没有让他的亲兄弟们来,而是邀了他的朋友来。繁盛在电话里说﹕“喂,大强啊,我在安徽芜湖贩木料,一车子木料能赚个千儿八百的,你在家要没事就过来合伙。”大强说;“好好好,我来,要不要本钱?”
“你想做生意当然要本钱了,除非你来玩就不要本钱。”
“要多少本钱?”
“万儿八千的就够了。当月就能翻本。”
“好我这就来。”
他的朋友准备了行李,揣着一万块的存折来了。
繁盛跟三胖去接的,陆建安和黄军隐蔽在一边,遇到紧急情况,他们就要出面。
繁盛的朋友一看到三胖一个陌生人,就问这个是谁?三胖伸手跟他握了,他说都是朋友。
繁盛也想像上次黄军请他一样,请了朋友下饭店吃饭。三胖没有同意。说回寝室吃饭。三胖怕出现意外。
就这样如法炮制,三胖、陆建安、黄军得了不少黑心钱。他们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干长久,迟早要翻船。就在一次邀人途中,繁盛跑掉了。本来三胖打算迟一程子,把繁盛干掉算啦。不把繁盛干掉这事就瞒不掉。黄军也觉得干掉繁盛他就没有什么心里负担了。繁盛每天都被关在一间屋子里,由陆建安送饭给他吃,陆建安比较良善,他觉得这样干没有什么好处,得了几个钱也没意思。他现在对自己的姐夫意见很大,但是他敢怒不敢言,他对姐夫姐姐劝他离婚的话还言犹在耳,建安她要离就给她离,你还怕找不到人了,房子要拆要卖都不怕,以后行业成功了,用钞票砸死她。姐夫让他把家里的房产跟老婆分了,现在他落得家破人亡,儿子也被人拐去了,就在他跟老婆离婚后的第三天,儿子不见了,儿子被判归她,老婆带儿子在回家的路上,被人贩子将孩子拐去了。他知道姐夫已经被金钱迷得失去了人性。他每次给繁盛送饭的时候,都要陪繁盛说话,跟繁盛说会放他回家的,快了。三胖许愿说只要邀了人就放他回家。这是假话,放繁盛回家就等于是放虎归山,虎折回头来就会把他们嚼成骨头渣子。他们想好了一个计谋,用绳子把繁盛扣死,然后乘着月黑用麻袋装着,里面压上大石头,把他投到巢湖里,喂巢湖里的那些大王八,大鲨鱼。要不了一会就把繁盛瓜分了,神不知鬼不觉。这也是繁盛的福气,吃到这些动物的肚子里,他就会转化成其他物质,有朝一日就能挤进达官贵人的盆蝶,成为他们下酒的美味佳肴。
大意失荆州!三胖捶胸顿足,没想到繁盛还真是老谋深算,没想到我三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也活该他要栽跟头,偏偏把繁盛给忘记了,以为他只是个一般的人,老在这个行业做,难免要出些差错。他没有想到这个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要是有枪,巴沟一声,子弹追着他,任你是飞毛腿也要栽倒。
繁盛跑了,他们连忙电告陆建安将宿舍东西卷走,仓惶地逃了,他们知道跑慢了,繁盛肯定会带着警察杀回来,那时想跑就跑不掉了。
三胖跟黄军跑到了广西,在那个地方混到了不少钱。这次他们想尽了一切没被别人撒过的谎,他们对被邀约人说来广西制香蜡烛,这里的一盘香要卖三百多块,他们做出来的香蜡烛批发到寺庙,抢手得不得了。他们制的香不是柱香而是盘香,一盘有筛子那样大,要烧几天几夜。他们撒谎说,虔诚的香客们已经对柱香很失望了,盘香一经上市,在广西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大家一致认为只有盘香才能感动各路神仙。于是柱香生产厂家纷纷关门,目前正处在转向盘香生产设备的过度中,在这样的时候,他们领了先,就像攀登上了最先进的科学高峰,掌握了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注定要走在别人的前面……
黄军说女的不能邀请来,女的感情脆弱,吃了大亏,寻死觅活的,搞的不好要出事情。三胖不信,邀了一个女的,在路上跑掉了,她向路人大喊﹕赶快抓坏蛋啦!三胖他们拼死命的跑,结果把老本都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