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喜八岁那年,南君乔早已从军半载。

阔别多日,他再次回到将军府竟有些陌生。

这次回来,他有意没有写信告知,将军府并不知他回来。

不知为何,明明应该先去拜见将军和夫人,南君乔却绕道去了府中花园。

他想她应该在那儿。

半年未见,不知她是否长高了些,模样是否有了变化,她是否还记得自己......

南君乔既紧张又期待,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在军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即使在北侯衍身边没受过什么委屈,但在入夜时分他总是会想起她。

这是一个幽静的园子,园中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柳树临水而栽,袅娜地垂下细长的枝条,随着微风拂过水面。桃花腼腆地吐露花苞开满枝条,宛如少女欲语还羞。

不远处有一座松木搭建的素雅小桥。

本来搭建石桥更能长久坚固,然而,云喜却想要一座木桥。

木材搭建桥梁,实属不易,更何况本不适合的乔木。不过她却异常坚决,无奈将军和夫人依了她。

园内古木参天,怪石林立,亭台楼榭,廊回路转。一不小心就会迷路。

南君乔一路上不断幻想着与她重逢的场景。

想到这儿,他的眸子跟着明亮了几分。

“你是何人?”

她的声音清脆还夹带着一丝威严。

云喜一副趾高气昂之态。

她故意装作不认识他,拿出小姐的姿态质问道。

其实云喜早就看到了他,只是她有点生气。

为何回来却不告诉她,想到这儿她下定主意想捉弄他一番。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南君乔的思绪。

寻声抬头,他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南君乔惊喜之余,目光变得异常温和。

他仿佛看到了天上的星辰,不得不承认她的眼睛很好看,这是他一直以来对她的印象。

没想到,半年未见,她稚嫩的面庞已有少女的轮廓。

云喜肌肤白皙,双颊微红,容色清丽,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翠色丝带绑着如墨的发丝,一只水纹青玉簪轻轻插在发髻上,十分淡雅。一件青蓝色裙衫更加衬得她清冷孤傲,不易接近。

明媚的阳光洒下,她周身披上一层日辉,耀眼极了。

南君乔就这样望着,眼里满是欣喜,一时之间失了神,半晌没有回应......

“回小姐,这是老爷收养的孩子,叫南君乔。”

他还未开口,一旁的小厮已经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南君乔沉默不语,微微侧头,余光寒冷如冰。

这小厮是刚入府的,从未见过南君乔,他只知道将军老来得女,府里有一位备受宠爱的小姐,说着还殷勤地为云喜扇着风。

“我有问你吗?”

云喜眼神不悦,漫不经心说道。

小厮搞不清楚状况,不知为何被斥责,连忙跪下认错。

“你不需要跪本小姐。”

云喜说着示意南君乔处理。

小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慌张张地跪向他。

“公子,我错了,小人是刚来的,是小人多嘴了......”

南君乔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云喜,像是要把往日未见的岁月补回来一样......

接触到南君乔的视线,云喜被盯得不自在,她睫羽微颤,心中一紧,连忙别开了眼。

南君乔笑意舒展开来,随后越过小厮随意坐在云喜旁的石凳上,斟了一杯茶,慢慢品着。

他手指修长安然搭在翠竹色的瓷杯盖上,阳光倾洒而下,指尖莹莹发着亮光。

这时的南君乔已经是十五十六岁的少年郎,眉眼初有大人的模样。

他波澜不惊,眸子沉稳非常。身如玉树,一头乌黑的头发绑成高高的马尾用玉冠点缀。

一件紫色长袍显得温文尔雅,俊美绝伦。

他五官分明,姿态娴雅。狭长的眼眸似刚刚解冻的春水,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全身上下散发着淡然清冽的气息。

云喜趁着喝茶之际余光偷偷瞥向他,她发现他黑了些,不过也强壮了些。

她听父亲说从军很苦,她想不明白南君乔为何执意要去。

小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而他们二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良久,南君乔摆摆手示意他下去。

小厮感恩戴德,一溜烟似的消失不见。

“为什么?”

南君乔目光急切想要知道答案。

“什么为什么?”

云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眼神接连闪了几下。

“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云府的主子,他们这样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云喜顿了顿,话锋一转质问道:“还有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去看父亲母亲。”

不等南君乔反应,云喜抓住机会已经离去。

临走时,她回头淡淡说道:“再说了只能我欺负你明白吗,记住了。”

她声音明亮,他记得很清。

语毕,只剩南君乔一人留在亭中,一遍遍思索刚才的情景。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幸好她还记着自己。

一抹不易察觉的情愫之色,在他的眸底迅速掠过,伴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许久,南君乔才回过神,注意到了桌子上遗留的书卷。

这是云喜落下的。

她刚刚是在这里看书吗?

南君乔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诗经》二字映入眼帘。

他随即轻轻地翻阅着,而其中一页有浅浅的折痕,正是《郑风·风雨》。

这是他一直忘不了的场景,即使时隔多年,他还是会想起她说的话,想到那时的场景。

也许,从那时起,一颗种子已经隐隐种下,或者更早,只是谁都没有发现。

不知道站了多久,院内被大片阴影掩盖,阳光退到了屋檐上。

“大人,云喜小姐找到了。”

南君乔的思绪被拉回。

墨色的眼眸里藏着清冽,闪过一丝色彩,很快便消失了。

他随即望向远方,一阵风吹来,院中的花草随风摇曳。

侍卫有些疑惑,刚刚大人是怎么了,他喊了好几声大人才回复。

侍卫摇摇头,一定是大人这些日子太过操劳的缘故。

将军府会被查封,南君乔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没有想过会这么快。

那时,他就谨记老将军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保住云喜。

他与将军府的关系匪浅,自是受到了影响,被软禁在司廷府中。不过因早年跟随北侯衍立下战功,圣上特赐免死金牌,加之北侯衍的力保,他才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南君乔担任司廷一职多年,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各方见不得天日的秘密,他都有了解,朝中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圣上还是对他有几分忌惮。

再者,云府世代辅佐君王,根深蒂固,关系复杂。圣上需要一个了解云府事务,对其忠心能够把控的人。

而他再合适不过。

待人离开后,南君乔将怀中之物小心掏出。

云喜,终于找到你了。

现在的我,你会不会更加厌恶呢。

一阵冷风吹来,吹乱他的衣袖,吹动高悬着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