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不知道无声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如果是眼瞎,她还可以用一块布蒙住眼睛感受一下,可是失聪这种事情,无论她怎么弄,哪怕捂住耳朵,都避免不了外界的声音传来。

那是寻常人无法理解的世界。

沈瑜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和自己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远到只能模模糊糊看清楚一个轮廓,伸手也根本无法触碰。

沈瑜是第一次,很想靠近一个人,很想,很想。

呐,愿意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吗?

少年寂寞的眉眼如画,深深印刻在沈瑜的目光里。

那是画中人。

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沈瑜都不会知道,那一眼就是永恒,此后生命的延续,都带着那个少年的身影,他笑着,哭着,留着眼泪,他跑着,淋着雨滴,浑身湿透,长发浸在雨水里。

那是眼泪还是雨水,沈瑜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别说了吧。”

沈瑜看着少年单薄的身躯,心里翻涌的情绪一闪而过。

“我知道的,强行让人直面不想回忆的过去,真的很痛苦。”

“呐,你为什么学医啊?”

少年的墨色眼眸忽然有了些光亮,像是沉寂许久的夜色里的星芒,虽然仍然很暗淡,却照亮了沈瑜心里的一块地方。

那是很久没人来过的地方。

“想救人一命。”少年腼腆地笑着,看着沈瑜的目光也不再闪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是你的理想吗?”

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沈瑜从桌子上跳下来,扯到小腿伤口的时候还是很不舒服。

少年急着去抱沈瑜,沈瑜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这个单薄纤瘦的怀抱里。

“你的伤口没好……不准这么胡来……”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根本没有半点气势,连一点点压迫感都没有,明明说的是这么严肃的话语。

沈瑜却头一次听进去了别人的话语。

娘亲以前坐在纺织机旁边,忙活的不可开交,对于沈瑜的管束也就是马马虎虎,能过则过。

不过也有多次,娘亲拎着沈瑜的耳朵,在她身旁很大声地说着什么,沈瑜是真的不记得了。

可是少年的话语轻到这种程度,却是每个字都落在沈瑜心里,每个字都沉重有力。

“你……为什么……没有穿我给你的衣服?”

沈瑜借着自己在少年怀里的优势,忽然拽着岑梓佑的领口,很是强势地问道。

“我……没……没舍得……”少年说话忽然结结巴巴,耳朵根又红了。

沈瑜的手不自觉地失去力气,软绵绵地松开了少年。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我舍不得。

沈瑜出去偷窃又带着满身伤回来的时候,没有人对她说一句舍不得,她的体质特别,伤口好了以后也很容易留疤,现在她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不计其数。

可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一句:我没舍得。

沈瑜小时候被娘亲忽略,一整天没吃上一口饭的时候,饿的快要晕倒的时候,在家门口淋雨的时候。

醒来继续饿着,继续冷着。

那时候也没有一个人对她说一句。

我舍不得。

眼眸里的光泽带着水纹,沈瑜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情感脆弱的人,她见惯了世间的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纯真的善。

“我想救人一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没……没舍得……”

没舍得你手指上的伤痕,没舍得弄脏你的新衣服。

“你是不是很疼?”少年看着沈瑜有些手足无措。

“嗯……伤口特别疼……快疼死我了……”

“啊?可是……可是……伤口好像还没裂开……”

“没裂开也疼啊……要不你被砍一刀试试看啊……”

“哦……那我……帮你处理一下……”

“处理个什么啊都说了我伤口没裂开……你不要你的店铺了啊……”

“哦……那……现在回去吗……”

“废话啊……不现在回去什么时候回去……”

“哦……”

沈瑜趁机狠狠抹了抹眼睛,力道重的几乎把眼睛弄出血。

“看什么看,红眼小偷才更有气势。”

“哦……”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再思索那个问题。

回去的时候沈瑜远远就看到了店门口的木板和沾了灰尘的白布。

好在那些人找不到岑梓佑好像就没有继续闹腾下去了,店铺的门坏了,里面乱了一点,其他就没什么了。

沈瑜不知道为什么替岑梓佑松了口气,想想自己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还是赶紧回去吧。

岑梓佑把门重新安上,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店铺里抱着沈瑜给他的米色衣衫进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