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然穿着粉紫色的羽绒服,皮肤苍白,眼神里似乎蒙着一层水雾,嘴上的语调却欢快:“今天,我们俩是来蹭饭的。”

强烈的反差,让华英忽然升起怜悯。再看黄健,他的眼神复杂。不忍、期待……

华英却在刹那间,理解了他。她对刘子金尚有愧疚之意,更何况黄健对陈旭然。

犹豫四年,挣扎四年。他还是回到了青城。华英还矫情什么?

她展开笑容:“欢迎,请进。”

鸡汤盛在电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房间里香气四溢。

“来吧,请坐。”

席间,陈旭然的话挺多。说画廊的事,国内收藏的人越来越多,画很好卖。有个人出价10万购买《窗边的女孩》,她没卖。

又说,黄健应该听她的话,不当建筑师,而是继续画画,他能成为和陈逸飞比肩的画家。

茶几上的手机响,黄健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腾腾白气之后,陈旭然的眼神发直,嘴唇上下翕动。

“你的房子太小了。我们在美国的房子上下三层,一楼客厅厨房,二楼卧室,三楼两间画室,一间是他的,一间是我的。”

“你说什么?”

陈旭然继续:“我们养了两只狗,一只金毛叫橘子,一只哈士奇叫曲奇。院子里,我种了花,有郁金香、玫瑰,我还从国内带去栀子花,结果没有种活,水土不服。”

气氛陡然诡异起来。

“平时,我们就在三楼画画。黄健的画很好卖,我的稍微差点。依靠卖画的钱,我们生活得很自由,一年之内,我们有两次旅游计划。”

“唯一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有孩子。我们作了检查,我和他身体健康,没有问题,但就是怀不上。我们回到国内看中医,吃了很多很苦的中药,还是不行。”

黄健回到桌边,陈旭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说:“哈尼,我们回美国吧,这次在国内呆的时间太长了。”

华英满脸疑问,黄健没有解释。他拍了拍陈旭然的手背,说:“好吧,我们走。”

华英收拾完碗筷,窝入沙发中,才看到手机上有一大段短信,黄健发来的。

“旭然的精神状态不好,经常说一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比如,我和她是夫妻,我们在美国生活,我是个画家。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她产生了幻觉。”

幻觉?华英双手抱腿,下巴颏放在膝盖上,神思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黄健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华英倒退一步:“你和陈旭然,上辈子是夫妻。”

“开什么玩笑?”

“你上辈子不快乐,没有选择最爱的职业,误解自己的心意,娶了一个不爱的人。”

黄健没有说话,眼神幽深。

华英继续说:“我和你一样,过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她上前一步,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双手抱住他的腰。

黄健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抚摸她的头发。两人的心头,都涌起一缕伤感。为陈旭然。

对于华英来说,还有刘子金。

她仰起头,说:“我们不要补办婚礼,就这样悄悄地过吧。”

“听你的。”黄健俯视着她,忽然一甩手:“你该洗头了!蹭我一手油。”

华英嘻地一笑,将他一把推开。

半夜,华英突然被黄健摇醒。“快起来,华俊出事了!”

华英腾地坐起身。

华英的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响了无数声,睡在次卧的黄健被吵醒。他接听了电话。

对方自称是312医院的护士,他们从华俊的手机上找到了“姐姐”的电话。

“电脑城发生火灾,病人被烧伤昏迷,请你们尽快赶到我院!”

华英慌不迭地穿衣服,问道:“今天是几号?”

“12月16号。”

华英眼前发黑,差点晕倒。黄健赶紧扶住她:“别急别急,华俊已经在医院!”

华英的眼泪夺眶而出。上一辈子,电脑城也是在今天起火,华俊在这一天离开人世。

这一世,她以为董坚强走上正途,火灾不会发生。

她好糊涂啊!

赶到停车场,华英精神恍惚。黄健从她手里抢过钥匙,把她塞入副驾驶位,自己跑到驾驶位,扣好安全带,一脚踩下油门。

华俊接了一个科研机构的大单,对方订购80多台笔记本电脑。前天,笔记本电脑到货。客户打电话说,今天安排专车来提货。

电脑城最近不太平,有商户反映,库房里硬件被盗。华俊安排刘子金在库房里值守,昨天晚上,他替换了刘子金。

半夜里,库房突然起火。华俊打开消火栓,拼尽全力救火。包装纸盒易燃,烧起来连成片。不仅自家货品烧得面目全非,还殃及左右两家临近档位。

大楼保安赶到时,华俊身上的衣服烧烂,肺里吸入大量浓烟,人已经倒地昏迷。保安赶紧拨打120,将他送入医院。

……

急救室的门紧闭,两人匆匆赶到,华英两腿发软,身体摇晃,黄健赶紧托住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天空出现鱼肚白,之后,越来越亮,人声脚步声传来。

华俊被推出来,双眼紧闭。医生说:“我们对病人进行了补液和清肺处理,手臂处有烧伤,问题不大,上点药能恢复。”

华英声音发颤:“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

黄健下楼去办住院手续。华英守在病床前,心中后悔不已。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一个胖女人带着两个年轻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华英站起身。胖女人嚷道:“华俊呢?我们家的电脑烧坏了十几台!”

华英冷冷:“是我弟弟的命重要,还是你的电脑重要?”

胖女人不睬,对着华俊说:“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得说。我们家的损失,往少里说也有20万,你得赔!你要是没钱,我就找你的这个姐姐要!

说完,调过脸,剜了一眼华英,很明显,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之后,三人扬长而去。

夏秋杨来了。眉头皱成一个疙瘩:“86台笔记本交不了货,这可怎么办?”

华英:“最迟什么时候交货?”

“合同上规定本周五,就是后天。”

“这样,你找个理由,延迟交货。赶紧和厂家联系再订货。”

“80多万,账上没钱了。这笔订单都是华俊插队订到的,厂家不可能再给这么多。”

“钱,我想办法。其它两项工作,赶紧落实。先不谈困难,做了再说。”

夏秋杨答应,走到门口,华英问了一句:“刘子金呢?”

“他今天没来上班。”

两个保安又来了,身后跟着两名警察。

一个警察问道:“还没醒吗?”

华英正要回答,微弱的声音从床头传来:“醒了。”

警察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电脑城管理处的人反应,事发前一天,保洁在卫生间里闻到了汽油味。这起火灾可能是人为造成。所以,我们来做个笔录。”

华俊说:“是的,有人故意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