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父亲眨巴眼睛,压低嗓音:“多半是缺钱了。 淡定,让她急。”
老父亲点点头,擦了擦手,起身打开门。
洪梅瞅见我也在,推开老父亲一把钻进来。
“小漫也在啊? 那正好! 人齐咱们有话一并商量了!”
接着,她毫不客气拉了一张凳子,坐在我的对面,抓起桌上热乎乎的包子就啃。
老父亲没关门,沉着脸坐回来。
“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别影响我们吃饭。”
洪梅塞得嘴巴满满,白了我爸一眼。
“顾大国! 我现在还没跟你正式离婚呢——你没资格赶我! 你吃的东西,我都能吃! 还有你这房子,我都通通有份!”
我爸懒得看她,自顾自吃起来。
洪梅大口大口吃着,语气理直气壮。
“顾大国,让你去筹钱,你筹了多少了? 有没有五千了?”
我爸头也不抬,答:“一分都没有。”
洪梅瞪大眼睛:“一分么有?! 你干啥去了? 我可警告你啊! 要离婚就趁早,别拖拖拉拉的! 我问过了,这种事不能拖到隔年,晦气的事情砸在年初,那一年的运气就通通没了。 快过年了,厂里也要放假了,你麻利跟小漫商量好,该筹筹,该借就去借——要快啊!”
我抿嘴低笑:“阿姨,怎么突然这么急呀? 我爸跟组织人事那边申请了,可人家还没批下来——急不得哦。”
“催啊!”洪梅没好气瞪向我爸,“你不会催一催啊? 几个字两个戳盖下去,不就得了?”
老父亲慢悠悠吃着,抿一口小米粥。
“我不急,我也不在乎快十天半月,明年年初就年初。 我不信什么晦气还是运气的话。 人只要良心在,秉性直,不在乎那些歪道邪说。”
“我急啊!”洪梅大胖脸满是不悦:“你不信! 我信!你要是敢毁了我们一家子一整年的运气,我就跟你没完!”
老父亲摇头,淡定答:“我没钱。 厂里的年底工资没发,年底补贴也还没发。 哪怕是通通发了,离你说的什么六千块还远得很。”
“那你就跟小漫要啊!”洪梅看向我,理不直气也壮:“她是你女儿,她有钱开小轿车,咋可能没几千块给你! 她婆家都能开大厂子,会缺区区几千块?”
老父亲一听就黑下脸,反问:“我跟你离婚,干小漫什么关系? 她婆家开厂子,又不是她开厂子,她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我动辄就要好几千? 我开不了那个口! 反正迟早要离,我无所谓快慢。”
洪梅见我爸突然不着急离婚,大胖脸反而白了白,眼底掠过一抹紧张。
“依我看呐……既然要离,那还不如趁早些,免得你拖着我,我拖着你。 小漫,你说对吧?”
我暗自憋笑,脸上却异常平静,慢慢喝了一口小米粥。
“挺有道理的。 不过,我和阿秉身边的钱都给我爸买了这套房子,实在没法帮我爸掏这一笔钱。 阿姨,我爸现在住这边,你住隔壁,各自相安无事,晚点儿也没关系。”
“有关系!”洪梅粗声:“他现在挂着我丈夫的名号,挂着我儿子继父的名号,却不养我,不顾着我儿子! 不像话!”
老父亲反问:“都要离婚了,还需要吗? 你要不要脸?”
洪梅气得脸红脖子粗:“离婚证一天不扯,你就是我的丈夫,不是啊? 你不用给家用? 啊? 你不用养我啊? 谁家丈夫不养媳妇的? 顾大国! 你说啊!”
老父亲一向老实,哪里扛得住洪梅这样子的泼辣嘴皮子。
“我——我说什么? 咱们——咱们是夫妻吗? 当初是怎么说的? 你又忘了?”
“忘你个死人头!”洪梅破口大骂:“反正咱们的证是扯在那儿的! 你顾大国怎么都逃不掉!”
“别这样。”我揉了揉微痛的耳膜,低低笑开了,“阿姨,我爸没说不养你。 你别激动,也别生气。”
洪梅住了口,有些不敢置信瞄了瞄我,满脸的狐疑和戒备。
她的表现正中我的下怀,于是又斯里慢条继续。
“阿姨,您不用着急,我爸已经去厂里申请了,最慢也就明年开春的事。 我爸一半的工资归你养你,合情合法。 你放心,等我爸发了工资,就马上给你拿过去。”
洪梅见我们连这个都能忍,意外瞪了瞪我们。
“明年开春? 那不还是……还是明年吗? 我都说了,一定要年底! 年底!”
我为难耸耸肩:“再过十来天就过年了,厂里都忙着准备放假,不好去催人家吧? 再过几天,民政局应该也放假了。 不急不急,等过了年再说。 等证明开好,再等民政局上班,估摸也得元宵后了。 不用怕,也就一个来月而已,不用等太久。”
“不行不行!”洪梅一听立刻急了,失去耐心摇头:“太久了! 还是麻利离! 必须马上离!”
我憋笑,装出颇无奈的神色,摇头又摇头。
“没法子。 你提的要求太高了,我们——我们暂时没法达到。”
“我——四千!”洪梅比划四根手指:“我主动降两千! 已经够好了吧?! 只需要四千就够了!”
我爸冷笑:“我身边那点儿钱都让芳芳拿去给你们当医药费,现在身上连四块钱都凑不到。 置办这个家和我这些日子的伙食都是小漫掏的,不然我连吃都吃不饱! 现在都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到了花钱的时候,一个个都紧巴巴的——你让我找谁借?”
我“深深叹气”,无奈摇头又摇头。
“阿姨,你就不要为难我爸了。 再等等吧,等他攒够了钱,再跟你离。”
“你——!”洪梅生气起来:“你不会跟姑爷要啊? 他家忒有钱! 海味厂那么大的厂子,都是他家的! 年底结账啥的,随随便便就是几万十几万的账目。 人家有钱人手缝里掉出来一小块,就够你爸攒一辈子!”
我扶着太阳穴,“为难”极了。
“大姑姐说了,等我生下家里的长孙,我才有资格接触家里头的生意。 阿秉就算有心帮我们,他也帮不上呀。 他出任务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啥?!”洪梅急得脸色发白,问:“那——那啥时候回来? 过年前?”
我摇头:“不一定。 最快过年回来,最慢是明年年中。 军人出外执行任务,归期是没法确定的,一概都是服从命令,连他自己都没法确定归期。”
洪梅追问几遍是不是真的,我直接跟她说大可以去我家等等看。
她腾地站起来,火急火燎跑回去了。
一会儿后,她又奔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