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一定会这么做。

昨晚阿秉分析得很有道理,我越是着急让我爸快些离婚,她就越可能狮子大开口。

所以,她越是气急败坏,我就得越镇定。

“没事,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愿意离婚。 幸好我们的婚姻法周全又具有人情味儿。 哪怕你再不愿意,只要我爸坚持申诉离婚,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还是不行,还有第三次。 听说,法院一般不会驳回第三次申请,最终都会判定离婚。 你不愿意没关系,反正我爸还没有七老八十,大可以跟你慢慢耗个一年半载。”

洪梅被我这么一说,脸色白了白。

“我——我不怕! 他顾大国如果敢不要我,我就上厂里去闹! 我上厂长办公室闹! 上他的部门闹! 还要去他们的组织人事处闹! 看他还怎么在毛巾厂干下去! 你们敢绝情绝义,我就跟你们没完! 看你们敢还是不敢?!”

“当然敢。”我再度笑开了,道:“我爸都五十几了,离退休也不远。 我巴不得他能早些退休颐养天年。 你去闹,我就劝他早些退休,搬来跟我和阿秉一块儿住,帮我们照顾孩子。 我正愁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没人帮忙带,正缺我爸这个好帮手呢。 他能一个人把我带大,想必带孩子的经验还在——再合适不过。”

洪梅快气炸了,恶狠狠瞪着我看。

“你们父女休想撇开我们! 有本事去啥法院离去! 反正我跟他扯了证,他顾大国有的,我通通有份儿! 他分的那套房子,还有买老陈那套——我通通有份! 我怕啥?! 我还有两儿子! 我儿子也能分!”

“拉倒吧。”我解释:“他们不是我爸的儿子,轮不到他们分。 你跟我爸扯了证,你就有份。 我是我爸的亲生女儿,我也能分。”

“你是嫁出去的!”洪梅冷哼:“没得分!”

我轻笑:“子女都有一样的继承权,包括女儿。 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我自己瞎编胡诌的。 你跟我爸住的那套房子是厂里的集资房,不完全归个人所有,得把当初厂里出的那一份钱还上,房子才属于你和我爸,还有我。 另外买的那套,也是咱们三人的。 当初购买的合同还在,是我掏的钱,银行取钱纪录也在。 如果法院来判,没有意外的话我肯定得最大一份。”

洪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凶狠威胁的话语来。

“我——我反正就有份! 你也该清楚我有份分你爸的任何东西!”

“清楚。”我点点头:“非常清楚。 我也没反对,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如果你不同意离婚,我们法院起诉离婚,到时法院判多少你就得多少,合情合理合法,绝不会少给你一分。”

洪梅见我无懈可击,似乎打定一心要他们离婚,忍不住暗自焦急起来。

“都说老来伴老来伴……没有我照顾顾大国,他一日三餐吃啥穿啥! 靠你你又能干啥! 你连给他做一顿饭都不会!”

我笑了,解释:“军区的食堂伙食都非常不错,我就算不会做饭,一日三餐也不用愁。 再说,我不会做饭,不还有我家阿秉吗? 他是厨艺高手,炒菜做饭不在话下。 我爸跟着我们,不愁没可口的饭菜吃。 阿姨,我爸不是那种下班就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男人。 你们没来我家前,所有活儿还不都是我爸自己一个人干? 即便娶了你,他也没少干家务,对吧?”

洪梅见我油盐不进,心里彻底慌了。

“反正——反正我就死活不离婚! 老顾没个老伴在身边,他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接着,她怒气冲冲离去。

我看着她一步步远去的背影,耳旁回**刚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自觉陷入沉思中。

虽然她是撂狠话,可她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说错。

我爸如果没有一个老伴,他晚年的生活不会幸福。

即便我能就近照顾他,陪伴他,让他安享晚年,含饴弄孙,但我和阿秉就算再孝顺,我们也代替不了一个知心的老伴。

上辈子我爸被洪梅一家子害得不轻,我离婚后到处漂泊学习,对他的关心也不够,只知道他过得很不如意。

在他心里,他应该仍惦记着我那个只有一个名字的妈妈。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没再找,因为他仍心存侥幸,乞求她只是在异国他乡没能回来,而不是葬身海底。

他嘴上没说,但我猜想他一直在等贺云烟。 若不是洪梅一家子突然遭难,我爸绝对不会娶她。

他们一直都是分开睡,只有夫妻之名并没夫妻之实。 也许我爸曾经存过幻想,觉得等某一天安顿好他们一家子,到时他再跟洪梅划清界限。

岂料他太心软太老实,洪梅一家子压根没想过放过他。

话说回来,不管我爸需不需要老伴,那人都绝对不能是洪梅。

只要她在我爸身边待多一天,我爸就会多一天受罪。 老伴可以有,但绝对不能是她洪梅。

那天中午,我和林秉吃午饭的时候,说起早上这件事。

林秉若有所思:“如果岳父心里一直放不下岳母,不如帮着调查看看。 以前时代环境特殊,加上通讯不发达,断了联系是常有的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自改革开放以来,条件越发宽裕,通讯也渐渐方便起来。 不如……还是去帝都那边打听看看吧。”

“万一是坏消息呢?”我戳着米饭问。

林秉剑眉微挑:“岳父心中不可能没想过不测吧。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持说岳母已经不在了。 要不是你敏锐发现了真相,也许你至今仍这么认为。”

“也对。”我点点头:“即便是坏消息,我们也都接受得了,无非还是跟以前一样继续过下去。 如果是好消息……”

说到此处,我禁不住犹豫起来。

万一她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以前大环境不行不允许,现在早就可以了。 她如果有心回来,不可能现在仍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若是她早已另嫁他人,有了新的家庭,那我爸不得失望至极,甚至伤心不已?

找还是不找,我一时为难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