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头焦急，踩油门也快了一些，到毛巾厂家属楼楼下的时候，天色才开始暗沉下来。
毛巾厂旺季的时候得加班，必须晚班的同志到了，值白班的同志才能下班。
年底和年初是订单最多的时候，也是一年中最好的旺季，故此每天晚上都有夜班。
工人们都已经陆续下班，或去食堂打饭，或匆匆回家吃饭。
陈伯伯探头探脑张望几下：“印刷部下班最晚，你爸走路也不快，应该还没回来。”
我忍不住问：“陈伯伯，您现在住哪儿？”
房子卖给我爸后，洪梅应该不肯他再继续住下去，必定三催四催他家快些搬走。
陈伯伯答：“巷口那边，南边最后一间。 我女儿来顶替我的岗位后，一大家子也都挪了过来。 为了上下班方便，就近在厂子附近租一间房子先安顿下来。 那房子有一个小阁楼，我暂时住在阁楼里头。 等年底了，我再带着他们一家子一块儿回省城过年。 漫漫，我——我就不陪你上去了，别让你爸知道，省得他怪我多嘴。”
我点点头：“伯伯，今天的事太谢谢您了。 您放心，等我安顿好我爸，我一定带上我爱人去看您。”
“好嘞。”陈伯伯再次叮嘱：“别让他去印刷部了，千万要拦住他。”
我做出保证：“不会的，我有办法拦住他。”
陈伯伯给我竖了大拇指。
“等等！”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鼓鼓的油纸包，递给他，“伯伯，这个送你。”
陈伯伯接过，狐疑问：“啥呀？ 热乎乎的。”
我答：“早些时候在路上买的牛杂，给您当下酒菜。”
老人家不肯收，罢手说牛肉太贵，不能收。
我指着另一个油纸包解释：“我这儿还有一斤呢。 您拿着吧，别客气。”
陈伯伯最终乐呵呵收下了，将油纸包小心塞进棉袄里，脚步轻快离去。
目送老人家离去，我将布包背上，一步步爬上楼梯。
家里的门关着，窗口有灯光，不过却黯淡得很，多半只开了小厅里的小灯。
厨房那边传出来米粥的香味儿，还有地瓜的甜味儿。
门口脏兮兮的，还有好几个脚印。
我扫了一眼，猜到老父亲还没回家。
我爸很讲卫生，如果让他瞧见门口这么脏，一定会拿扫帚扫干净，然后再进屋。
思及此，我等在门口。
不一会儿后，我听到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特意走到楼梯口张望。
果不其然，只见我爸踩着疲倦的步伐，一步步往上走，可能是太累了，喘了几声后，随即“咳咳咳”一连咳了好几声。
深蓝色的厂服本来一尘不染，此时却红红绿绿一块又一块，脏得不像话。
灰白头发上不小心沾染了一些红颜料，脸颊也有一抹，可能是手指擦拭的缘故，还留了两个指印。
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来的蹒跚身影，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我顿时泪流满面。
老父亲终于看到了我，不敢置信眯住老花眼看了又看。
“漫儿？ 小漫？ 你怎么……在这儿？”
我吸了吸鼻子，擦去脸上的泪水。
老父亲紧张不已，心疼问：“怎么——怎么哭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是不是阿秉？ 怎么？ 小两口吵架了？”
“不是。”我摇头：“他一向对我很好。”
父亲蹙眉关切问：“那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单位的人欺负你？ 领导们批评你了？”
我再次摇头，将泪水全部擦干净。
老父亲伸手要拍我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都是涂料，赶忙缩了回去。
“我……我刚去印刷部找老黄聊天，不小心沾得乱七八糟的。 我——我先回去洗干净。 小漫，先回家再说。”
我也摇头，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有话要跟您说。”
老父亲忙不迭点头：“行！ 我听，我听着呢。”
“不。”我拉住他的胳膊，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您先随我下楼吧。”
老父亲为难极了，支吾：“我身上脏得很，得先回家洗洗。”
“好。”我坚持道：“我在这里等您。”
老父亲狐疑问：“外头风大，怎么不进去坐一坐？”
“不。”我摇头：“我不想看到洪梅一家子，看到就恶心想吐。”
老父亲无奈看了看我，转身往家门口走，发现门口都是沙土和脚印，取了角落的扫帚迅速扫几下，才打开门进去。
一会儿后，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和手上都洗干净了。 颜料很难清洗，得用火油或酒精才洗得干净。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火油味儿，可能怕我闻到难受，用力扯了扯皮袄。
“小漫，饿了不？ 你吃过没？”
我看着他虚白的脸色，浮肿的眼睛，暗自心疼不已。
“爸，我们先下楼吧。”
老父亲见我神色有异样，不敢问太多，随我走下楼梯，还细心掏出手电筒照亮台阶。
“小心脚下，别走太快。”
我牵着老父亲上车，坐在驾驶位上。
小腹已经明显隆起，外套松开就能清楚瞧见。
老父亲看了几眼，慈爱笑了笑。
“好几个月了吧？ 春季就出生，对不对？”
我答：“春末夏初。”
老父亲挪了挪身子，笑眯了眼睛。
“明年我就能当姥爷咯！ 真好！”
接着，他压低嗓音哄道：“小漫，你已经快当妈了，偶尔要收敛一下小脾气，凡事忍一忍。 爸看得出来，阿秉是一个很不错的——”
“爸，我不是因为跟阿秉吵架才哭的。”我倒出牛肉汤递给他，“我们认识这么久，连拌嘴都没有，又怎么会吵架。”
老父亲听罢笑开了，接过牛肉汤喝下。
“嗯嗯！ 真香！”
我拿出油纸包打开，递到他的手中。
“爸，您先吃点儿垫垫肚子。 我带您去吃羊肉火锅。”
老父亲惊讶瞪眼，问：“今天不年不节的，吃啥火锅？ 这牛肉就已经够好了，哪能再破费去吃其他。”
我微微一笑，答：“因为我有一个好消息要跟您分享。”
“真的假的？”老父亲狐疑问：“……好消息？ 你早些时候为什么哭了呀？”
我答：“我换单位了，还打算给你换个环境。”
啊？！！
老父亲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