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当晚,梁府东苑内不时传来女孩子凄惨的哀嚎。

时而撕心裂肺,时而断断续续。

——梁卿瑶被罚了,且是被梁周用家法处置的。

宛昭的南苑离得最远,也被这如怨如诉的哭嚎惊扰的睡不了觉。

趁着月色高悬,一不速之客上了门。

青麦见来人诧异,但那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并不让青麦去回禀。

宛昭瘫坐在椅子上,见女婢迟迟不归,喊道:“青麦,是谁来了啊?”

“是我——”

但见梁卿月披星戴月而来,摘去水蓝色的斗篷头盖,露出一张与宛昭有五六分相似的清丽面容。

少女在夜晚橙红跃动的烛光烘照下,青丝隐约泛着淡淡光泽,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细致如美瓷。长眉若柳,身姿窈窕,一看就知是高门显贵才能教养出来的女儿。

若是非要找出一个贴切的形容,宛昭觉得梁卿月更似秦淮八艳之首柳如是。

同是一脉所出,看看这比她长一岁的异母姐姐,再看看自己瘦的跟营养不良的小鸡崽儿似的。

啧,世道不公啊!

“昭昭,今日之事是瑶儿做的不妥,我身为瑶儿同胞亲姐姐,该替她来给你赔个不是!”

“别!用不着!”

宛昭甚是奇怪,这一个个的做了错事,都跟自己没张嘴似的,要么让堂兄来道歉,要么让胞姐来道歉。

谁教给她们的这些坏毛病啊?!

梁卿月见宛昭也是个刺头,便不与她正面争执。

自顾自将带来的东西一一取出,并解释道:“听闻今天上午瑶儿坏了你几件新衣首饰,下午又害你险中毒,我身为长姐的心中过意不去,便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拿来补偿昭妹妹。妹妹看放在哪里好?”

宛昭脑瓜子里的程序飞速转动,在判断此人究竟是好是坏。

看起来斯文有礼,行事稳重,不是个不知轻重的,大抵能交谈几句吧。

“嗯......她坏我新衣不算大事,但陷害手足我确实生气。月儿姐姐既带着诚意来,我不好拂了姐姐颜面,青麦,收下吧。”

她又不傻,送上门的钱财,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梁卿月莞尔一笑,嘴边旋起两个酒窝,极是衬她气质。

她走到宛昭身边亲热道:“昭昭妹妹肯松口,这事就好商量!瑶儿她幼时父亲调任离京,身边都是些仆妇婢女左拥右护娇惯她长大的,性格确实有些任性妄为。”

听听这话,宛昭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

这世间的坏人,总有一套固定的说词。又是娇惯又是任性,就是无肯承认有些人天生是坏种,是骨子里擦不掉的毒恶卑劣。

一个人生养的好坏,虽与家里的教养息息相关,却也得自身清明向善才行。

若是家人教养极好,生养出个恶贯满盈的孩儿,谁也没处说理去。

宛昭方要作答,却听梁卿月又抢说道:“妹妹不做声,我就当做默认了,待明日天亮我亦会带着那不争气的瑶儿去给代夫人赔不是。”

一句说罢,她从发髻上拔下来根金钗,硬要塞给宛昭。

见宛昭不收,她自作主张走到梳妆台前,亲自给宛昭收好。

一边打开妆奁匣子,一边道:“衣裳是我代替瑶儿赔给你的,这金钗是我作为长姐的心意,你务必要收......这是?”

梁卿月面露疑色,隐约见字迹眼熟,后从妆奁匣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纸笺。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梁卿月逐字逐句轻声念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这字是......妹妹是从何得来的?”

宛昭无意扫了眼,她以为这纸条被风吹走了,原来是被放进了妆奁匣子中。

见梁卿月发问,她就解释道:“唔,是个朋友写的......点头之交罢了。”

霎时间,梁卿月呼吸乱了节拍,心烦意躁起来。

她无心再与宛昭交谈下去,只想快些离开这间屋子,就匆匆将纸笺与金钗一股脑塞进匣子里。

慌张道:“今日时辰不早了,不打扰妹妹休息,我先告辞了!”

说罢,她逃荒似离开了这屋子。

宛昭甚是不解,皱着鼻子道:“我这屋里有瘟神吗?”

......

翌日,晨。

梁县来书,说宛老太公思念外孙女心切,已于数日前启程来京邑。

宛昭起了个大早,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珠钗,这是她到京邑后打扮的最隆重的一次,无不是为了让老太公放心,自己过得很好。

待她出门相迎时,却未见宛老太公身影,只有一辆马车在门口。

车窗被轻推起,露出一张欠扁的笑脸:“阿昭可有想我!”

看见这张熟悉的脸,宛昭便忍不住翻了白眼。

想你个头啊!

她甚是没好气儿:“怎么是你?我阿翁呢!”

阮子墨下车,将随身携带的一纸信递给她。

“宛家阿翁本是跟我一道前来的,结果途中有事耽搁,又原路回去了。宛家阿翁走时让我将这个转交与你。”

信上大抵写着:阮子墨是世家出身的子弟,空有满腹经纶,却无武艺傍身。听闻梁府有公子季尘,是殿前最杰出的少年将领,有意让阮子墨跟着梁家公子学习,多学门功夫也能强身健体。

字是宛老太公的字迹不假,但宛昭总觉得应是被某人诓骗着写下的引荐书。

她暗气暗恼,态度极差将信塞了回去。

“你父母没教过你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假手于人!”

她可没脸去向梁周引荐这家伙。

阮子墨并不生气,反而笑的阳光灿烂,似是早就将宛昭的反应了然于心。

他转身从车上取下一坛金浆酒,递给宛昭身边的婢女。

嘴角笑的翘上了天:“无用你费心,家族的名帖在我前就已送到梁大公子手中。知你爱喝金浆,是我从家里特意带给你的。”

宛昭抬头,无意间对上阮子墨眼瞳中认真的深渊,瞬时惊得她心怀如小鹿乱撞。

阮子墨见这小妮儿的耳根子都染上了红霞,笑意更浓道:“见到阿昭,我心中欢喜甚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