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处,简引棠的双颊略微僵硬,他拿起茶盖掠去浮在水面上的茶沫,轻轻呷了一口,表情渐渐安然放松下来。
“咱们前期被人牵着鼻子到处走,如今被逼到那种境界只有想出那个法子了。太子再怎么说也是皇上亲自敕封的东宫,是敬过天地,太庙宗祀的,皇上不会让对方把太子逼到如此境地。”
说到此处,三人心中皆是黯然。朝局至此,有时候真相、人命、公义对于上位者来说好像根本不值得一提,只有各方势力权衡才是最紧要的。
时局如此这般,也不知是福是祸。
想到这里,梁成心中的那个疑窦又渐渐浮起,他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说出来,只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左侧的简引棠是何种察言观色之人,梁成一番心理斗争都被他看在了眼中,只见他轻拍了一下梁成的手背,语气和蔼。
“成弟,皇上如今身体微恙,并没有外界传播的那般严重。”说到这里,简引棠微微冷笑:“只怕咱们皇上是想唱出空城计吧,毕竟只有把这烟雾搅弄起来,才分不清谁是人,谁又是鬼。”
梁成心中惴惴,他看了看表情平淡的太子爷,只觉得自己掌心冒出了一阵阵冷汗。
“管他什么计谋,什么烟雾,咱们做好自己的便是了。”太子说到这里,眉头忽地微微蹙起,好似在忍受巨大的痛楚一般。
二人连忙担忧地看着太子,简引棠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小小蜡丸,用力一捏,蜡丸便分为两半,里面露出褐色的药丸子。
太子接过那枚药丸放在了嘴中,这边又接过梁成沏好的一杯温水,把药丸服了下去。
“这秉冬将至,自己的右腿伤寒又犯了,特别是这一到下雨的天,整夜整夜的疼。”
太子强忍着右腿传来的一阵又一阵钝痛,苦笑着看着眼前两位挚友,并不掩盖自己的痛楚,因为他平时遮掩地实在是太过于艰辛了。
“奴才前日里寻访到了浔阳那边有个神医,姓沈,当地百姓称赞医术高明,要不过几日我引介到淳安府邸再给太子爷瞧瞧。”
梁成语音柔和,看着眼前太子病态的右腿,目光担忧,因为常年不行走,右腿的肌肉已经渐渐萎缩,看上去比正常的左腿要小上一圈。
“不用了。”太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年别说医术高明,就算是那些号称华佗再世的神医我也是看了不少,这汤药便是成碗成碗的喝,还不是一样地疼,没啥改善,我啊,是不想再吃那些苦涩的汤药了。”
简引棠见堂内气氛有些沉滞,指了指槅窗窗棂上那层羽翼纱窗赞叹道:“成弟,你考虑的可真是仔细,还特地装了一层窗纱。”
“是啊。”梁成何尝不知简引棠用意,只见他走了过去把那层窗纱拉了起来说道:“这叫羽翼纱,此等窗纱用料华贵,方便咱们观瞻,而且从外面看是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致的。”
“不仅如此。”梁成指了指厢房内的周遭设计,颇为得意地说道:“这个梅字号厢房可是我特地为太子爷所准备的,这墙体里面皆是混了糯米汁的泥土砌成的,就算是咱们这里敲锣打鼓隔壁也是听不到的。”
太子点了点头,颇为赞赏,只见他也跛着脚走到了窗边,开始朝着下访的厅堂看去。
此时一楼的厅堂人员已经基本坐满,众人也不在三三两两地闲聊攀扯,而是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神色皆是隐隐带着些兴奋。
“咚咚!”两声轻鼓声响起,只见一名身穿月白色襦裙的清丽女子掀帘走了出来,步态轻盈婀娜,好似玄武湖边的河柳般随风飘扬。
原来这就是绿绮姑娘,只见她容貌清婉,气质卓然,眉眼间却是有着一丝若有若无抹不开的哀愁一般,让人看了我见怜惜。
她缓缓走上前,朝着厅堂下的宾客轻轻敛衽为礼,随后走到了自己的桌案前,轻轻抚着自己的琴。
远远地瞧着,只见那古琴不同于寻常的焦尾一般,通体黑色,但是细瞧之下琴身又隐隐泛着一股幽绿色,宛如几株碧绿的藤蔓缠绕在了琴身之上。
“唉,那不是绿绮琴么?”太子爷他们所在的厢房正好可以看见绿绮姑娘的位置,他略微惊讶地说道。
“不错,是绿绮琴。”简引棠点头赞同道:“传说当年司马相如得了这绿绮琴,便如获至宝,份外爱惜。绿绮琴音色淳厚,毫无杂质,配上司马相如精湛的琴技可谓是相得益彰,只可惜后来渐渐式微,所以这世人皆知焦尾而甚少听过绿绮。”
“是。”梁成笑着说道:“我这读书不精之人也听说过,当年司马相如可是弹着绿绮琴以一首凤求凰才获得了卓文君的欢心。”
听到这里,太子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台下的那姑娘,他说道:“这姑娘是哪里来的,背景你可曾有调查清楚。”
梁成眉毛一挑,说道:“此女是我前段时间在西市街上偶然相遇的,她当时不过是在路边一寻常的烟花楼里面弹琴,我听着琴声颇为不俗,不同于其他人,好似又冷艳卓绝之感,便把她请到了我们风华楼。”
“至于她的底细家世,我也查清楚了。她自小双亲俱亡,幼时便在常州的乐坊学艺学琴,后面一路上京来卖艺才进了金陵。”
“既是常州人氏,她金陵可有故友或者远亲,为何跑到了金陵来呢?”
简引棠眼中闪烁着狐疑的光芒,他看了看楼下的绿绮姑娘,眼神微微闪烁。
“这个嘛。”梁成笑了笑说道:“我也问过她,她倒是直接说得直接,说是常州那边不好讨生活,她听他们说过金陵是大梁帝都,这边的乐坊需要琴师,想要多赚些银子,反正家中已没有了亲友,便不远千里地跑了过来了。”
太子和简引棠听着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过多地说些什么,只是依旧看着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