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沐南宫时,已是巳时,灵犀依靠在晃晃悠悠的车壁上怅然若失,而风十三和林时也则是坐在一张紫檀小几旁无言饮茶。

灵犀掀开了车帘,看了看外面安静的街道,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入眠,眼前依旧是一片盛世祥和的景象。

风十三拿过茶壶往茶盏之中沏了一杯清茶,递给了正在发呆的灵犀说道:“喝杯茶吧,也好醒醒神。”

看着师兄关切的神色,灵犀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她连忙接过茶盅一仰而尽,清冽悠香的茶水进入肺腑,刚刚还焦灼的内心此刻安宁了不少。

回望在梅林山庄之际,灵犀的生活之中只有药典、治病、采药,可是如今刚刚踏足金陵不过一月有余,确是亲眼目睹了多少阴诡谋算,旦夕生死。

她并不是惧怕,亦不是退缩,只是觉得面对这迷雾重重人心叵测的艰难世道,从内心生出了满满的惶惑之情。

“对了,那位中书舍人柳航大人遗孀之死你们可有查清。”

经历一晚上的折腾,风十三倒依旧神采奕奕,双目有神,他轻轻地呷了口茶,然后缓缓问道。

林时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苦笑道:“此案怕是查不下去了,想来柳航遗孀是撞见凶手正好来偷盗柳大人的生前信件才会被杀人灭口。我也去找他生前的同僚好友问了一下,发现了点蛛丝马迹,但是却再想往下查,蔡大人却是不让了?”

“哦?可是涉及朝中大人物?”风十三敛去笑容,面容肃穆。

“也算是,也算不是吧。”林时也脸上颇为无奈:“蔡大人跟我说,此事表面看起来是谋杀案,可柳大人是言官,秉性刚直,经常弹劾朝中要员,里面涉及的是前朝党争之事,若是再追查下去,只怕又要掀起惊天巨浪,到时候咱们别说自身难保,只怕是要连累亲族父兄。”

风十三默然,虽然他对于蔡澜大人这种行为颇为不齿,但是却不可否认他所虑甚为周全。若是再彻查下去,牵扯到幕后的核心利益,恐怕又会牵连无辜,又有人会因此送命。

黑夜之中磅礴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唯有以静制动,才能维持眼前的安宁政局。

“如今太子是不是安然无虞了?”一直沉默的灵犀忽然问道。

林时也沉思片刻,然后说道:“现在想来应该是的,今晚以后正阳殿一案算是正式告破,围绕在太子身边的疑云也是烟消云散。想来想去也是明王爷的政党过于激进了,太子被禁足的那段时间,弹劾太子的奏折堆成山了,殊不知这正是触了皇上的逆鳞。”

说到这里,林时也眼神闪过一丝讥诮:“皇上素来讲究玩弄政权,讲究平衡,他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自敕封的东宫太子被一藩王落井下石的,皇上虽不喜太子外貌鄙陋,可是心中却是认可这位储君的。”

“虽然如此,但是如今明王爷在朝中渐渐形成气候,再加上他这几年颇有军功,西南剿匪,南部驱敌,赢得不少的军营将领的暗中支持。谁不希望自己将来效忠的天子不是能文能武,英勇伟岸,而不是像太子一样身有残疾,不曾远行。”

风十三在京城待了段时间,自然早已知晓如今金陵微妙的政治格局,想到这里,他不禁担忧地皱了皱眉头。

“如今时局艰难,很多事也不是咱们能置喙的,经此一役我算是看明白了,如今这般局势,想要明哲保身只能像我的上司蔡澜大人一样该聋的时候聋,该哑的时候哑。”

说罢,他用力地拍了拍风十三的肩膀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案子终于是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带你好好地逛下京城的金石玉器店了。”

风十三当时手持茶盅正在喝水,被林时也猝不及防地一拍,手中的茶水尽数洒在了自己的衣襟之上。

看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林时也,灵犀只觉得心中余下的那最后一丝怅然之意也消失不见。

对啊,自己不过一芥医女罢了,此生本就立志治病救人,管他外面是风和日丽还是风刀霜刃,再厉害的风暴也波及不到她身上,如今当下,便是好好学医出诊便是了。

想到这里,灵犀渐渐觉得自己眼皮沉重起来,车辕传来辘辘的行驶声,还夹杂着马夫泰叔熟悉的哨声,灵犀再也支撑不住,阖上眼睛静静地睡了过去。

如林时也所料,翌日皇上便撤销了太子的禁足令,又命太子进入内阁打理政务。而前段时间弹劾太子的众多大臣,皇上也挑选了几个出头鸟狠狠地斥责了一番,仗责的仗责,贬官的贬官,外放的外放。

同时,又对外公布了正阳殿案子告破的消息,结局是一名御膳房宫女与御膳房总管陈为林公公素有嫌隙,是以乘着筵席宴请之际下毒栽赃陷害。

徐若芬被大理寺判处了凌迟之刑,而陈为林亦是被仗责三十大板,贬为庶人,赶出了皇宫大院,还有相关太监等多是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处罚,据说就连掌印太监冯自用也落了个驭下不严的罪名,被罚了一年俸金,至此宫内的宦官势力进行了大洗牌。

皇上似乎又恢复了当年的行事做派,手段敏捷,行事果毅,绝不心慈手软,绝不拖泥带水。

过了几日之后,又听闻常国公冯诚亲自背负荆条上门与太子登门道歉。

寒若蓝往太子淳安府邸堆放纸扎傀儡的事京城权宦世家皆全部知晓,如今真相水落石出,却是没有想到常国公会抛下自己的颜面亲自登门为儿媳道歉。

更加让众人意外的是,太子既然不计前嫌亲自出府扶起常国公,并且二人相拥而泣,太子是为其蒙受冤屈而哭,而常国公自然是因其长子之死而流泪,一时之间,倒是看得众人眼眶俱红,颇为感慨。

一时之间,朝中众人皆是称赞太子人品贤良笃实,蒙受了如此大的冤屈竟然还可原宥给自己带来奇耻大辱的常国公府,不得不让人交口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