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凝滞冰冷,只听到窗外的长风吹得屋檐下的羊角宫灯呼呼作响,殿中的几人皆是脸色各异,满腹哀愁情绪,一时之间,四下无言。

常国公冯诚只觉得胸腔之中血气翻涌,磅礴的泪意就要满溢出来,他紧紧咬住自己的牙关,可是眼角沁出的几滴泪光却是出卖了他。

“林大人,如你所言此事是此卑劣贱妇一人所为,那她怎么得到这西域虫毒呢?想来她区区一粗使婢子,却能弄来如此奇毒,要说背后无人指使我全然不信。”

说话的是曹福大人,作为曹禄胞弟,他一直受其兄长照拂才到如今地步,所以自从曹禄正阳殿意外过世之后,整个曹家便失去了最大的倚靠。

林时也对着曹福拱了拱手:“曹大人思虑周全,所虑甚是。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宫女徐氏自幼在乡野之间有个手帕交,自小感情深笃,相互扶持,后来徐氏进宫之后便断了联系。”

想到惨死在监狱之中的徐望西之母徐氏,林时也不禁恻然:“另外那位姑娘长大后出落成了一名婷婷玉立的少女,谁知却遇人不淑,碰上了一名来金陵贩卖货物的西域商贾,自小性格沉闷的姑娘很快就被这名商贾巧言令色所欺骗,在没命没分的情况下便与他私相授受,怀了他的孩子。”

“万万没有想到,这西域商贾家中有妻有儿,对于这姑娘不过是露水姻缘罢了。”林时也摇了摇头:“待这商贾所办事宜完成后,便给这姑娘留下了一笔钱,然后回到了西域,再也没有踏足中原。”

林时也如炬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瘫倒在地砖上的徐若芬身上说道:“我想,那名西域商贾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些钱帛,其中还有这西域玉翅虫吧。”

徐若芬绵软的身躯微微抽搐了下,依旧没有抬起头,只见她瘦削的双肩微微耸动,光洁如新的大理石地砖滴下了几滴水迹。

“多年以后,两名徐氏相遇却发现彼此皆是落魄潦倒,一个带着孤子背离家乡族人艰辛度日,另外一人却进宫这么久却依旧是身份最微贱的宫女。宫内徐氏此后出宫了几次,皆是去京郊落霞镇探望她幼时玩伴,然后便拿到了这最关键的玉翅虫虫卵。”

“时也,等等。”大理寺卿蔡澜扬了扬手,示意道:“这条线索我之前听你提及过,可是我记得当时你说去探望徐氏母子二人的是御膳房的陈为林公公。”

听及此言,皇上和冯自用皆是神色一禀,特别是掌管皇宫太监事务的冯自用,陈为林是他手下的亲信,之前大理寺来查案问询过陈为林他早已知晓,此时贸然提起,他不禁警觉起来。

“蔡大人,其实我们都被误解了。想来这徐若芬心中积怨陈为林公公已久,所以出宫便换上了男装,甚至还以假乱真地往自己眼角贴了个黑色痦子。其实从开始,我们也只是听邻居和徐氏儿子提及那神秘来客不男不女,面上无须,所以我们便先入为主地认定那人就是名太监,却没有想到女扮男装也看上去颇为奇怪面上无须。”

林时也正说到兴头之处,自然是没有注意到他口中的“不男不女”得罪了所有太监,而此时殿内侍立在皇上身后的便是大梁最有权势的掌印太监冯自用。

“我查阅了他们的出宫记录,陈为林公公出宫都是另有目地,有人作证,而后来我翻阅了下徐若芬的出宫记录,她恰好也出宫三次。”

林时也强行绷住脸皮,使自己看起来沉稳严肃,他可不敢透露陈为林出宫去眠花宿柳的事实,要不然回去之后他全身的皮都要被蔡澜大人扒了。

皇上怒极反笑,终于是按捺不住从案几上拿起那只茶盏朝着匍匐在地上的徐若芬仍了过去。

破碎的瓷片在徐若芬眼前炸开,不少的瓷片溅到了她的脸上,顿时她左边脸颊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正兀自流着鲜血。

“既是如此,曹禄大人与你有何怨仇,柳航大人又素来品行端正,你谋算我们父子也便罢了,为何又要伤及无辜。”

“你这个贱人,我今日要你生不如死。”曹福此时也是情绪激动,走上前欲想要踹过去,却被眼疾手快的蔡澜拉住。

蔡澜眨了眨眼睛,曹福发现端坐在上首的皇上脸色阴晴不定,这才强行忍住心中的怨愤,不情不愿地退回座椅之中。

“敢问冯大人,当年奉先殿被你逼迫致死的宫内太监不无辜吗?那么多被你们逼迫自戕自裁的忠臣大人不无辜吗?我今日所做的,只怕不及你和皇上万分之一吧。”

徐若芬淡定地把自己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只见她用手强行撑着自己的身子端坐起来,然后脸上带着一丝莫名奇诡的笑容注视着常国公冯诚和皇上。

殿上众人本以为她今日会一直缄默下去,却没有想到此时她却是忽然开了口,脸上看不到任何胆怯懦弱,反而一副大无畏的表情。

“哦?你果真与前朝的逆案有关?”皇上冷哼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如夜色般冷彻至骨。

“逆案?”徐若芬倏然尖笑起来,笑声锐利又高昂,听着宛如夜枭般渗人:“皇上,究竟谁是乱臣贼子,究竟谁是谋逆,难道你心中不明了吗?天下人不明了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出乎众人意料,皇上倒是没有勃然大怒,脸上带着一丝讥诮说道:“自古皆是成王败寇,天下如今是朕的天下,我说他们是逆臣便是逆臣。”

冯自用缓缓地走下台阶,捏着徐若芬的下颌仔细地端详了许久,只见他阴恻恻地说道:“婉后当年身边的侍女我都知晓或者面熟,你我倒是从来没有看过,你究竟是她的何人?”

徐若芬想要挣脱冯自用的桎梏,头颅扭动了几下却是发现无法动弹,她只能怨毒地看着冯自用说道:“婉后端淑贤慎,是再好不过的主子,可惜我福分稀薄,不能伺候她。我比不上冯公公巧言令色,一颗赤忱忠心能伺候几个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