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胡同中的宅子是当年林登少年之时所居住的陋宅,位置偏僻,行车走轿颇为不便,自林登仕途顺畅后林登便另外开府,老宅子自然便荒在了那里。
马蹄铁踏着坚硬光滑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哒哒声,此时月色溶溶,天地俱静,街道巷尾只有这马蹄声不停地在回响着。
为了躲避巡城卫兵的盘问,风十三带着灵犀和风十三骑马左突右走,尽是在鄙陋偏僻的小巷胡同之间穿梭,二人乘着泠泠的月色奔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杨树胡同。
马蹄声刚刚停歇,灵犀和风十三从马上跨步而下,便只见前面一小门微微地张开了一条缝,缝隙之中露出微弱而暖熙的灯光。
“远远地便听见了马蹄声,我知道便是你们。”林时打开门,手中提着一盏羊角宫灯,站在门口灿然笑道。
地处地势颇高,背靠山林,故此附近倒是有不少的民居,当下灵犀几人也不敢高声议论,怕惊扰旁邻,待走进小院之后,灵犀才打破缄默说道:“人在哪里呢?”
林时也指了指右梢间,只见影影倬倬的昏暗灯光下,是有一名身材削弱的男童端坐在那里。
“今个儿傍晚那捕快找人给我递消息,说是这孩子回来了,为了掩人耳目,我当即便派了泰叔用马车把他接过来,安置在这里了。”
正说着,几人推开门走进了梢间,但只见徐望西正呆坐在圆凳上,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熹微的油灯沉思着。
许是宅子久没有人居住,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木头霉味,闻着让人头昏脑涨,风十三仔细看了一下,见这房间之中家具摆设倒还是齐全,也不见破落光景。
“穆姐姐,风哥哥。”见穆灵犀和风十三推门而入,徐望西眼瞳发亮,立即欣喜地叫着走了上来,本来蜡黄无光的面色终究可以看到点笑意。
风十三走过去仔细瞧了瞧徐望西全身,只见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除此之外倒还好,身上并无任何外伤。
“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你可知道你娘出事了。”风十三试探性地问道。
徐望西眸中的火光骤然熄灭,只见他惨然说道:“来的路上那位差役大哥已经跟我说了,说是我娘涉及了朝廷的要案,此时已被押进地牢里去了。”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皆是目色踌躇,看来这孩子暂时还不知道自己娘已经过世,只是现今如何对他开口告诉他这个事实。
“镇上的朱大夫找我说要带个小厮去山上采药背药,说是去两天便给四串铜钱,我想着我娘病也好的七七八八,所以跟她稍微说项她便答应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猴儿离家两天彻夜未归,想来也是幸运,逃过了一劫,若不然落在秦敬言手中可是前路未卜。
“小西,如今你娘已经被衙门抓走了,你可是为了何事?”灵犀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情真意切地问他。
在院中之时,几人便商议待会儿让灵犀去问徐望西这幕后真相,一是灵犀是女儿身更加亲切柔和,二是灵犀毕竟对徐娘子有相救之恩,也容易打开话头。
“是。。”徐望西眉头皆是愁色,吞吐道:“是因为那个陈公公吗?”
灵犀默然,良久之后她只能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出心中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你可以如实地告诉姐姐,你家厨房原来的黑色虫子是怎么回事吗?为何它有时候不伤人,有时候却是会钻进人的身体里,让人毙命。”
“啊,有人因为那虫子死了吗?”徐望西水灵灵的瞳仁微微发颤,眼角已经沁出些许泪珠。
“我记得那陈公公第一次来看我娘之后,我娘去后院用簸箕装了一篮沙子回来,我也不知为何,便好奇问她,她却说这是来自西域的毒虫,平时它不蜇人,只要我们不要碰它产的卵便没事。”
说完,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中落下:“没过几日,那簸箕的沙子之中果然有几只黑色如同米粒般的小虫在爬来爬去,我当时看着样子可怖,不敢离地近了。可是过几日小虫们羽翅长开了,便成天围着厨房的油灯飞来飞去,倒是与我们相安无事。”
“是从沙子中孵化的?如何孵化呢?”风十三惊奇道,想来有点匪夷所思,这徐娘子多年以来在深宅大院之中做女红,究竟是如何得到这虫卵的。
“我娘跟我说这玉翅虫素来喜热怕冷,只能用砂砾把虫卵埋起来,放在灶台附近,然后我看着她倒了点白色粉末进去便是了。”
想到自己的母亲,徐望西尤自泣不成声,胸脯随着抽泣一起一伏,最后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灵犀看地心中酸楚不已,连忙拉过徐望西用手帕拭干他脸上的泪痕:“好孩子,莫要再哭了,哭得这般伤心,你娘看到了得多心疼啊。”
此时,连一向乐天爱笑的林时也别过头,不忍看着徐望西凄苦悲凉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
“可那玉翅虫为何有时候不伤人,有时候却是能置人于死地呢。”作为医家,风十三和灵犀最好奇地便是此种毒虫究竟是以何种方式下毒,是以风十三连声追问道。
“虫卵。”徐望西用褴褛的衣袖角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痕笃定地说道:“我娘跟我说,远在西域这虫子是西域胡僧的神虫,那边又叫它慈母虫。平时你若是不去招惹它,它自然不会来蜇你,可它的虫卵是不少鸟儿雄鸡喜欢的吃食。”
说到这里,徐望西脸色灰败,神色惊惧:“若是这些鸟禽吃下了这些虫卵,那玉翅虫远远地便能闻见它们身上的味儿,然后便透过羽毛钻进鸟儿们的身子里去,待螯针里的毒素放尽了才会慢慢爬出来。”
原来如此,三人皆是双目锃亮,恍然大悟。怪不得正阳殿那晚的膳食验不出任何的问题,原来这下毒过程竟是玉翅虫自己完成的,并不假手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