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寒夜降至,街市萧条寥落。自从正阳殿案发后,京中朝廷上上下下官员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触动了皇上哪根的逆鳞。

京城中的都防营更是加强了宵禁戒备,半夜若是有可疑人员行走,轻者拉来盘问一番,若遇见可疑人员干脆绑回去拷打一顿,下手狠厉。

自此入夜之后,曾经昼夜不熄的金陵建乐坊人迹罕至,家家闭门不出,似乎连声音都不曾发出。

仵作焦勇的脸皱成了苦瓜,满脸愁云惨雾状,今日本来休沐的他已被林时也叫来两次验尸了。

早上去东门柳宅验那具自缢而死的女尸,本以为午后可以去戏馆听曲休憩一番,却没有想到又被林时也催促着来到了衙门的停尸房。

当焦勇用尖锐的刀锋划破那王氏平坦的腹部,看见一枚宛如玉坠子般大小胎儿安详地沉睡在她体内时,他的面颊顿时阴寒地好似要滴出水来一般。

仵作最怕便是这种一尸两命的孕妇尸体,极其晦气,虽说焦勇也是胆大心细,不信鬼神,看见看见那王氏腹中已成型的胎儿时,心中也不禁暗骂晦气。

油灯如豆,大理寺内本就光线昏暗,颤颤巍巍的灯焰本就渺小,显得四周景致更加鬼蜮。

听完林时也的禀报之后,大理寺卿蔡澜脸色阴晴不定,一张生的周正端方的国字脸线条僵硬,满脸若有所思状,让人看不透他此时心中所想。

“若真依你所说这王氏是被人害死伪造自缢,那这凶手又是何种动机呢?只不过一名刚刚守了寡的妇人罢了,何必大费周章去杀她呢。”

“这个,属下无能,暂时还未查到什么其他的线索。”林时也呐呐地说道。

“柳宅中我带着捕头们也仔细地翻找了一遍,虽说这柳航只是名薪俸微薄的言官,家中陈设摆放倒是雅致,除了书房之中他的一些信笺诗作被翻乱了,其他倒是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哦,可有找到重要线索。”蔡澜眉毛微挑,颇有兴致地看着林时也。

林时也倒是不含糊,只见他招呼一名捕快从内堂搬出了一只黄花梨木螺钿镶嵌的木盒端了上来,样式古朴,细节考究,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蔡澜打开这木盒,只见其中皆是一些柳航与王氏还有故友的往来信件,他略微翻了翻,倒是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

“你发现这个盒子的时候就是如此装封的么?”

“是的,放在柳航书案的右首。”

“那照这么说,你是怎么发现这个被翻动了的。”

“这个嘛。”林时也嘿嘿一笑,接过蔡澜手中那一沓信笺说道:“我之前听人说过,柳航这人极其讲究,就连笔的摆放都要根据长短来摆放。可是你看这些信,东一张素笺西一张白麻纸里面还夹杂着一两封裱装信笺,这说明肯定有人翻动了的。”

“哦,仅依靠这个会不会太武断了。”

“大人,我来衙门三年查办不少案件,我发现人的习性习惯难以改变,甚至是固定的。这柳航家中秩序井然,陈列摆放皆是这样,我看他练字、画画的废稿都是按照纸张材质摆放,更别提放置在这锦盒中的信笺了。”

“照你这么说,凶手是为了翻找柳航的信件才把这王氏给杀了,柳航只不过是七品小小言官一名,哪有什么重要的信件值得杀人灭口呢。”

只见蔡澜细长的手指在木盒上不停地敲打着,静谧的室内皆是轻轻的哒哒声。

“不管怎样,总好是一个突破口。属下明天便去查一下柳航最近与什么人有交往,再查下他的田产房契。”

蔡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依旧面带忧虑:“转眼这十天已经过去,可是咱们却是连正阳殿的嫌凶也没有找到。太子那边我已去过,他是东宫,就算如今有嫌弃我们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宫,实在是棘手的很啊。”

“都是属下无能,未能给大人分忧解难。”

“这几日皇上心绪不宁,朝中已经不少人遭殃了。喏,就昨天礼部的梁大人被人检举当年写了首怜惜婉后的酸诗竟然被皇上打了三十大板,今早儿接到旨意被贬到黔州去了。”

“我今儿个还听说,宫中又遣走了一些前朝的老太监。本来按祖制,这些年迈力衰的太监由宫中统一拨付钱财到别院之中养老度日,可咱们皇上却是克扣了大部分的遣散费。”林时也轻声说道。

“呵。”蔡澜微微苦笑了一番,心中暗想这皇上年纪越大腹中竟是越来越不容人了。

当年婉后少康帝身边亲近伺候的太监宫娥大部分都死伤殆尽,如今剩下的这些不过是当年浆洗洒扫的初等太监罢了,皇上竟到现在还介意着呢。

“这皇上莫不是年纪越大,性情越古怪了。”林时也小声嘀咕着。

“时也,你可知如今这般时境乱说话可会惹上杀身之祸。”蔡澜目露凶光,满脸阴沉地看着他喝道。

林时也不禁惴惴,连忙对着蔡澜作揖求饶,蔡澜对于他这个晚辈虽说要求严厉,却甚少责骂,看见蔡大人如此大的怒气,林时也心中何曾不慌张。

“蔡大人,晚辈知错了,以后切记要谨言慎行。”

良久之后,蔡澜喟叹道:“不是我小题大做,而是如今金陵不太平,你说的任何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稍加讹传,便会引来祸乱。”

“这梁大人眼看着就要告老还乡了,可是临了遇上这无妄之灾,只因当今圣上被婉后还魂的谣言蒙蔽了,如今正想找个人下手出气呢。”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林时也何尝不知梁帝的心思,皇位越是抢夺而来,越是惧怕他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有违祖制,说到底皆是这正阳殿案件让触动了皇上的逆鳞。

“时也,我与你父亲交好所以有些话对你明言。你要记住,你说的话,写过的字,甚至结交过的朋友都可能成为他人攻讦的目标。如今你父亲也在朝中,一不小心可能就连累父母族亲,亲友故交啊。”

看着蔡澜满脸慎重的样子,林时也感激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