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至用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用暗哑的声音说道:“幸好皇上颇有身手,当即躲开了心口上的那一刀,可是还是那让刺客刺中了腰上,太医在里面呢。”
太子脸上既是惊慌又是恐惧,他半夜被江云舟带过来,本以为皇上又想要与他问话,却是没有想到皇上如今遇刺了。
“父皇。。。父皇可好?”太子结结巴巴地问道,整个人好像失了魂一般。
冯至用强忍着眼中的泪意,指了指里面说道:“太子先进去吧,皇上一直盼望着你来呢。”
几人皆是强行按下心中复杂的情绪,连忙走了进去。此时务本楼已是一片乱七八糟,但是里面人却是不多,唯有几名皇上多年亲近的宫女太监在里面伺候着。
才刚刚进暖阁,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太子腿脚一软,差点瘫了下去,还是江云舟眼疾手快搀扶了他一把。
此时,钱太医正朝着他们走来,看见了太子几人之后,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了一下。
“钱太医,皇上如今可好?”太子连忙颤声问道。
钱太医却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为难状地看了一眼太子还有冯至用说道:“皇上这一两年本就体质虚弱,多亏了穆姑娘调理得当,这才好了不少。可是这一刀又正好刺在了要害部位,失血过多,只怕是。。。”
说到这里,他面有愧色地说道:“老夫医技微末,已经是没有了任何办法。想来若是穆姑娘在,便还有一分生机。”
听见穆姑娘三字,江云舟脸上闪现出痛苦的表情,想到灵犀如今这般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活生生地破开一般疼痛。
“父皇,父皇。”听见钱太医这般说道,太子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当即跌跌撞撞地朝着床榻旁边跑去了。
此时的皇上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着躺在**,他的嘴唇没有任何的血色,看起来份外地虚弱。
太子见皇上这般模样,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联想着这几个月以来的变故,简先生过世,自己蒙冤被禁足,再到寿王造反,明王异动,跌宕起伏,坠入谷底,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皇上,您不是要看太子爷么?他这边来了。”冯至用满眼皆是泪水,伫立在床边轻声说道。
听见他人的呼喊,皇上的眼皮微微翕动了几下,缓了一会儿才睁开了一条缝隙。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着床榻旁边的几人,气息微弱。
“扶我。。。起来!”
听见这话,冯至用连忙拿了一个软枕靠在皇上的腰后,搀扶着他靠在上面。
而这时,江云舟看见皇上的腰上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绷带,隐约还可以看见里面淡红色的血渍。
“其他的人都下去吧,云舟,太子,至用留下来。”
听见皇上的吩咐,房内服侍的太监丫鬟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什,纷纷退下。
转瞬之间,暖阁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不远处的烛光黯淡,许是宫女忘记剪烛芯,蜡油顺着烛壁缓缓地流下,滴在了鎏金铜烛台上面。
皇上的肺部一起一伏,好似破风箱一样在呼呼地扇动着。他费力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太子,眼中难得露出温情之色。
“你我父子多年,如今想来却甚少有说些心里话的时候。”他怫然叹息道,眼眸低垂:“原是为父对不住你,当年耽误了你的病情,弄得你落了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父皇。。。”此时的太子早已泣不成声,哭地眼睛通红,他半跪在床头,两只手牢牢地攥紧皇上的手掌,只觉得他的掌心一片冰凉。
皇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闭着眼睛说道:“如今我已油尽灯枯,有些话我也说来无妨。为人父母皆是爱惜子女,但是真要做到君主,又不仅仅是父子,更是君臣。你弟弟更要讨我喜欢,我们两性情总是不合的。”
“是儿臣的错。”
“不!”皇上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因为我与他是一样的人,那就是觉得自己胜过任何人,为得到心中的东西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而你不是。”
说到这里,皇上停了下来,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子,轻声说道:“你比我,比你弟弟更加适合当一个明君。”
听到这话,太子楞了。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皇上,喜悦、惊骇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中交杂着。
“朕这一辈子做了许多的错事,杀了太多不应该杀的人,晚年常常想起那些故人,不由得悔恨万分。”
皇上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轻声说道:“你放置在朕花圃里的西域海棠,朕便不追究了,但是你要答应朕,把这个江山好好地守下去。”
此时太子的表情更加如遭雷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皇上,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已经知晓了那个最阴暗的秘密。一时之间各种悔恨,震惊的情绪爬上心头,整个人差点晕厥在地。
“云舟。。。”皇上缓缓地叫着江云舟的名字,而江云舟此时也眼眶通红,见皇上呼唤连忙跪上前来。
“皇上,臣在这里呢。”
皇上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伸出自己颤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江云舟的手背,说道:“你义父之前跟我说,他愿以自己的性命声望为你担保,保你绝对忠于大梁,我这才把禁军交于你,将来还望你好好地辅佐太子,成就一个太平盛世。”
江云舟只觉得鼻头一酸,回忆起了义父昔年的种种,只觉得心酸心痛不已,当即只能强忍着不哭出声,默默地蹲在地上流着泪。
忽然,皇上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旁边的几人连忙围上了前,太子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皇上的身躯顺着枕头滑了下来,慌乱之中他连忙抓住了冯至用的手,说道:“至用,没有想到咱们三个倒是我先走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每说一句好似要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冯至用则早已哭成了泪人,表情决绝地跪立在了旁边。
“皇上当年答应带我来金陵,我今日便答应皇上,好好看看这天下,到时候啊,这些事老奴再去跟您说道说道。”
皇上嘴角**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他的手越来越冰,越来越冷,不知过了多久,他眼中的瞳孔便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