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入夏以后的第一场雷雨。
酉时初刻,天空的云翳便阴沉沉的。转瞬之间,满天的积云都变成了灰色,然后伴随着狂风又慢慢变成了墨黑色。
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响声之后,电闪雷鸣,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是下了下来。
灵犀一个人蹲坐在窗台之下,由于槅窗依旧被木柱支撑着,故此纷纷扬扬的大雨经过窗户打进了房内。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进了房间,大部分全部都溅在了灵犀身上,不过是须臾之间,灵犀的额头上便湿漉漉的一片。
房间之内并没有掌灯,灵犀独自抱腿坐在原地,无神地眼睛看着发着细微光泽的青石板上面。
蓦地,她忽然失声痛苦起来。绝望的哭声在室内不停地回想着,灵犀颤抖着的手指轻轻地解开她胸前的襟扣。
她强行支撑起身子站立了起来,走到了铜镜前,轻轻地蜕去了身上的衣衫。
昏暗的光线之下,却依旧可以看见铜镜里,一个少女露出了皎洁雪白的背部,然而她的背上肩胛骨那里却是有着两个手掌般的红印,仔细看来好似两只展翅欲飞的红色蝴蝶一般。
看着镜子中的红斑,灵犀不由得哭得更加厉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何时竟然长出了这样怪异的瘢痕,更加不知道自己如今为何会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如今灵犀只觉得自己的心绪,自己的思想有时候不受自己的控制。冥冥之中,黑暗里好像有一双罪恶的双手正牵扯着她往前走,做那些她本意不想做的事情。
不知为何,今晚看见香云手指上的血迹的时候,灵犀竟然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饥渴感。
那一刻,她只觉得香云的肌肤血肉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很想冲过去把她杀了,把她经脉之中的鲜血一饮而尽。
幸好,最后的理智及时地挽救了香云的性命。当时的香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她实在是从未见过灵犀这般模样,当即嚎哭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所谓医者不自医,灵犀自觉得这段时日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异常,自己也从未发热,可是不知为何身体却是出现这般的变化。
轰隆隆地一声响雷又炸响开来,明亮的闪电把房内照亮又骤然熄灭,灵犀惨白的脸颊在暗夜之中份外清晰。
翌日,天刚蒙蒙亮。勤政楼的小太监刚刚把院子洒扫感觉,准备把台阶上的花卉搬开来浇水,却是看见常国公拄着拐棍缓缓地朝着这边走来。
“老元帅,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小太监见状连忙过去搀扶着,大梁宫廷规矩,不论官阶多大,进入内廷之后皆是必须步行。
如今老元帅大病初愈,便独自强撑着走了这么久的路程,当即便有些不行了。
他喘着粗气,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来。当即也不客套,任由几名太监搀扶着,便进了务本楼。
“什么?你竟然要去平叛?”
听见老元帅的来意之后,皇上惊地掉落了手中的折子,便是冯自用当场也是埋怨似地看了老元帅一眼,眼神皆是不理解。
“不行。”还未等老元帅张口说些什么,皇上大掌一挥,然后说道:“你也不看看如今你的身子成什么样子了,听门外的太监说你走个一里路便喘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这样要去带军打仗,便是不要命了。”
老元帅却是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轻声说道:“那么皇上,如今朝中可还有其他更为适合的人选?”
“明王爷远在北境,此时他心中打着什么算盘,你我皆是知晓。”说到这里,老元帅目光灼灼,他喟叹道:“刘熙此人,骁勇善战,但是他太过于谋算心计,实在是不是明君之才。老臣今天凭借着资历说一句逾越的话语,便是皇上真心想要废立太子,明王爷也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紧接着,老元帅又指了指门外,颇为动容地说道:“而金陵防卫交给云舟,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云舟胸有谋略,遇事冷静,有他镇守在金陵,老臣才更加放心,一往无前。”
“不行!”皇上笃定地摇了摇头,复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若是你去了,我只怕你这条性命皆是要送了。”
老元帅却是颇不以为然,他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地看着皇上说道:“老臣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便知晓自己的身子。退一万步来说,便是死在了外面,正是遂了老臣心愿。我这一生都在军营之中度过,如今江山危急,反贼倒行逆施,大丈夫正当马革裹尸。”
“诚弟。”皇上忽然高声叫了老元帅的小字,他默然看着老元帅,只觉得眼眶之中滚烫不已。
“从二十多年你跟我朕起,这一生朕欠了你不少。”说到这里,皇上语带哽咽地说道:“我实在是不想再欠你什么,你的这条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元帅却是骤然起身,他缓缓走到玉阶前跪了下来,却问道:“可是皇上,天下的百姓呢?”
“兵部的快报已经传来了,这两天寿王的军队如今又破了一城,照如此的行军速度,只怕一个月之后反军变要攻到金陵城下了。我可是听说,反军这一路行来,烧杀抢劫无恶不作,端的是不少无辜的流民皆是死在了他们的手中。”
说完,老元帅又朝着下方缓缓地磕了一个头。他看着皇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老臣有些体己话也跟皇上说说,毕竟这一辈子,我不仅仅把你当做君上,更是把你当做亲友。”
“我今日主动请缨,不是为了太子,也不是为了咱们过去的情谊,而是想要尽快地平息这场战争,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地过上几年的好日子。”
这是,老元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眼角的皱褶全部集结在一起,好似橘皮一般。
“皇上难道忘记了么?咱们当年也是反贼,也曾为天下人所唾骂。”
此话一出,冯自用的脸上蘧然变色,他连忙慌张地看了看皇上,却看见皇上面无表情,似乎并不恼怒。
“诚弟,这些年你可曾有怨恨我,让你背上了弑君的名号。”皇上忽然看着老元帅,表情复杂地说道。
当年老元帅奉命追击逃出金陵的少康帝,到最后少康帝与婉后在中都凤阳的奉先殿自焚而死,让他招惹了不少的骂名。
老元帅却是笃定地摇了摇头,脸上并无任何的怨怼之色。他扶了扶散乱在额前的发丝,然后轻声说道:“行军打仗,本就是各为其主。当时我跟着皇上,军令便大于天。”
“当年的少康帝想来性子过于懦弱,又素来不信任他人,这是他丢了江山的缘由。臣如今情愿想要去平叛,想得便是有始有终。”
说着,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有好几次他似乎全无力气,只能扶着台阶稳住自己的身躯,好让自己没有跌倒。
“臣此次情愿,想着莫过于有始有终。当年臣顶着反贼的名号闯**天下,如今暮年之时,若是可以带着王师讨伐寿王反军,也算是解开了我一个心结。便是将来我到底九泉之下,面对当年前朝的旧臣,面对少康帝和婉后,也是无愧。”
说罢,他拿过了放在玉阶旁的拐棍转身而去了。曾经身躯高大的他,背影已经有些佝偻,走起路来也是颤颤巍巍,步履缓慢,就在他走出勤政楼的瞬间,皇上和冯自用皆是双目流下了热泪。
“诚弟,至此一别,恐怕咱们以后便是生死相别。此生是我欠你的,若有来生,我再来奉还。”
说罢,皇上再也抑制不住满腔的悲伤,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