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陪时也哥哥在徐家看到那本账册。封面上的字体雄浑有力,看得出来书写者中气颇足,尚属壮年。”
说着,灵犀扬起了手中那本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账册,手指微颤抖地说道:“但是这本上面的字迹,气力虚浮,看得出书写之人中气不足,血气两亏,以我看来应是耄耋老人的手笔。”
这番话说完,端的是皇上和冯至用见多识广,当即也有的楞在了原地。
徐亦真当年被杀的时候不到四十岁,正属青壮之年,以他的年龄,无论如何都与耄耋老人搭不上边。这只能说明,如今这本账册的字迹根本不是徐亦真,这本账册是伪造的。
足足有五个弹指的时间,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既是震惊又是不可置信。
这时,皇上忽然从重重叠叠的文书之中抽出了一本卷佚,递给了灵犀问道:“灵犀,依你所言,这上面的字迹书写者是何人?”
冯自用视线率先瞄到了那本卷页,当即了然。那本书卷曾是二十多年皇上兴起之际字迹胡乱写的一些打油诗,这些年他一直放在案头,闲暇无事时便字迹胡乱翻看几页。
灵犀依言接过书卷,翻看了几页。只见上面皆是皇上的字迹,密密麻麻,颇为潦草,看得出是涂鸦之作,当即不由得肃容仔细查看起来。
“皇上,这卷页上的字迹已经发黄,想来年来已久。”灵犀微微躬身,然后指着前面第一页的诗篇说道:“虽然字迹都是一人所出,但是其实细致看来,能看出下笔之人气力之差别。”
灵犀用手指快速地翻看着扉页,继续说道:“拔山扛鼎兴何暴,齿剑辞骓志不移。天下不闻歌楚些,帐中唯见叹虞兮。这四句想来应是皇上昔年之作,看得出笔触坚毅,胸怀之中自有大气魄。”
说到这里,灵犀惴惴不安地看了皇上一眼才继续缓缓说道:“此时下面的这两句:故乡三户终何在?千载乌江不洗悲应是这两年所笔。笔锋绵软,触力不够,看得出书写之人身体已有陈年顽疾,身体已有不虞。”
听到这里,冯自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再清楚不过了。这首诗是前四句是当年皇上攻打金陵之时所作,当时战况激烈,前途渺茫,有感于当年霸王项羽的时艰困境。
而后面的两句,则是两年前感慨之言,遂自己加了上去。此事颇为私密,便是连最亲近贴身伺候皇上的小太监都不知道。冯自用也是无意之中听皇上调侃自己写的打油诗,才知晓这其中内幕。
“皇上,这。。。”冯自用踟蹰地看了皇上一眼,期期艾艾地问了起来。当下他和灵犀皆是默然不语,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好似顽童一语道破天机,虽然只是揭开小小的一块,但是看起来却是让人十分触目惊心。
究竟是何人在幕后主使这一切,竟敢当众污蔑东宫太子。不仅如此,此人准备十分周全,其势力之深,手段之狠辣,便是连皇上也敢算计。
先是利用秦敬言以死求谏,让太子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把私盐贩卖这样滔天的罪名安插在太子身上,让太子百口莫辩。同时,他们还可以天衣无缝地把账册、黑钱、人证全部安插进淳安府,蔡澜府中,人证、物证俱全,心机不可谓不深沉。
唯一的疏漏便是这本账册。其实账册也是做的没有纰漏,想来他们找到了某个笔记临摹高手,根据原来的账册临摹了一模一样的一本,放进了蔡澜公房之中。
不管幕后是何人指使谁,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必然是贩卖私盐的真正凶手,要不然当年随着林时也被杀失踪的账册会出现在他们那里,他们可以根据真账册伪造出一本假账册。
此事本来丝毫无漏,可是其中的变数竟然是在灵犀身上。他们没有想到灵犀当年陪着林时也看过那本账册,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灵犀医术已经高明如斯,竟可以通过笔迹字体来判断一个人的身体状况。
“朕记得听过一个典故,前朝书法大家苏文士先生去亲友家做客。抬头望见挂在墙上的字帖当场大惊,要友人赶忙去医馆看大夫,说他字体气力不佳,恐有大病。而那亲友却是颇不以为然,说这是他幼子所写。他幼子身高力壮,体态康健,从小到底便是连风寒也没得过几次,打算年底去考武举人,怎会有大病呢。哪知道,过了半个月之后,那人的幼子却忽然暴病而亡。”
皇上说完,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他低头看了看灵犀,示意她站立起来。
“当年我听说这个典故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年郎,以为这不过是先人们的故弄玄虚罢了。如今听灵犀一叙,才发现所言并不虚。世间果然有识字看寿的高人,只不过我们没有遇见罢了。”
皇上脸色渐渐从震惊之中慢慢恢复过来,让她颇为意外的是,皇上并没有多么恼怒,好像这些事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罢了。
“灵犀,你是个好孩子。”皇上温笑着看了看她,脸上露出这些天难得的柔和。
可是末了,他又沉重地叹了口气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怎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待金陵风平浪静之后,我自会有旨意护送你安然回辰州。金陵的豺狼太多,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啊。”
说罢,皇上脸上似乎又恢复那种疲惫之意。他对着灵犀摆了摆手,然后半倚靠在高椅上闭目养神。
灵犀知晓自己应该退下了,当即她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冯自用,然后迟疑了一会儿,终于又复而跪了下去,朝着地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还请皇上明察秋毫,给冤死的人一个公道。”
说罢,灵犀眼角噙着泪顺着台阶缓缓地退出了暖阁。刚刚走出书房,满脸的泪水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