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幅样子了,还关心东宫太子。”冯自用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末了他压低了声音又继续说道:“如今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事情,你还是好好将养着吧。”
老元帅双眼无奈地闭了闭,蜡黄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声。
冯自用走的时候特地交待灵犀,这几日皇上身体还算康健,如今便要她好好呆在国公府诊治老元帅。
“灵犀,常国公是皇上最为依仗信任的老臣,你务必竭尽全力好好救治他,其他地你先放着吧。”
走之前,冯自用语重心长地交待灵犀。这些日子,朝局更迭,变化横生,便是从前冷静自持的冯自用也是苍老了不少。
经过灵犀一个星期的调理,常国公的身体状况渐渐好转,由原来的昏迷状态,到如今能自己进食,已是进益不少。
只不过由于老元帅年老体弱,经受如此的大病之后,已很难恢复到往常的状态,需要他人搀扶着才能慢慢行走。
一夜之间,老元帅原本花白的发丝竟全部白了,让人看了不忍唏嘘。曾经叱咤风云、战无不胜的将军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垂垂老矣,行将就木。
这日,气候晴朗,春光柔熙。度过了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终于是迎来碧绿的苍穹。
多日以来的缠绵病榻,让常国公气色衰败。看见此时外面春光正盛,当即常国公便让灵犀推着他到小院之中休憩。
国公府邸的花圃小巧精致,虽然占地面积不大,比不上林府的花卉名贵珍惜,也比不上皇宫大院的恢弘气势,但是其中摆设陈列却是颇为用心。
不同颜色的花卉和绿植交相错开,仔细看来竟被小厮们摆成了一个福字的模样,看上去颇为讨巧。
老元帅坐在太师椅椅上,神情颓靡倦怠,他伸了伸自己苍老如同树皮的手掌挡了挡夺目的阳光,眼睛微微眯起。
“从前我最喜欢的便是这暖和的日光了,常常别人中午都在休息,我都在操练场习武,怎么如今倒是觉得这日头太盛眯了眼睛了。”
“要不我给您撑把油纸伞遮阴吧。”李蒙笑了笑,转身正欲进房内,却被他叫住了。
“算了,这日头还不知道能晒多久呢,晒晒也好,去去身上的病气。” 老元帅摆了摆手,嘴角艰难地扯出了一丝笑容。
这几日,江云舟依旧是忙地脚不沾地。眼看太子依旧在圈禁,皇上又在彻查大理寺与市舶司是否参与私盐买卖。
如今的常国公府虽然安静如常,可是府邸围墙外面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日与李蒙闲聊才得知,现在言官集团不停地攻讦内阁首辅徐大人,指责他尸位素餐,竟然允许金陵在皇上眼皮底下贩卖私盐。
今日的太子党被明王党的朝臣逼迫到快无力反击的地步,每日的弹劾奏折更是堆积如山,好似雪花片一般飞进了皇宫。
便是连一向不结党营私的林登也是受了弹劾,有些言官更是当面斥责他两面派,左右逢源。
整个金陵的官场都陷入了疯狂的局面,有些人欲撇清与太子的关系,有些人则是处心积虑想要攀扯到明王爷的派系,更多的则是想到如何明哲保身,在这场风暴之中全身而退。
而手握军权的江云舟则是身处于这场风雨之中的核心,每日皆是晨间来看了老元帅一眼,便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灵犀倒是有几分窃喜,起码她能安静地待在国公府,至少不用面对二人相遇的尴尬局面。
“你们退下吧,有些话我要问问穆姑娘。”正当灵犀在胡思乱想之际,老元帅忽然摆了摆手说道。
身边伫立的几名丫鬟和小厮皆是神色一禀,当即也不敢推托,连忙徐徐地退了下去,走的时候李蒙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灵犀一眼。
“穆姑娘,我身子还可以撑多久。”老元帅抬眸望了灵犀一眼,神色祥和地说道。
灵犀却是犹疑了一会儿,一个多月前皇上也曾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只是没有想到如今常国公亦是走到了这一步。
“此病来势极汹,虽然如今五内肝气渐渐纾解,但是内里却是虚空了。”灵犀低低地说道:“凭借我的医术,尚可保国公爷半年性命无虞。”
老元帅却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任何情绪起伏。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就要没命了,如今还能坐在这里闻着幽幽的花香,晒着太阳,便是极其幸运了。
“早上云舟来探视我的时候,不知怎么地我忽然想到当年我收养他的时候。”老元帅目光渺然,正在极力地回忆着往事。
灵犀却是一窘,她没有料到老元帅竟然提起了江云舟。当年江云舟与她交换庚帖是常国公亲自出面,是以对他们二人这段旧情颇为了解。
“那时他才不过四岁,瘦地跟豆芽菜一样,整张脸只看得到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老元帅依旧沉湎于回忆之中,似乎在说一件与灵犀毫不相关的事情。
“他爹曾是跟着我四处打仗的伍长,那年攻打靖州的时候被门口的巨石砸死了。他娘为了方便自己改嫁,便把他仍在了我家门口。”
想到这里,老元帅的脸上微微动容:“我还记得那一日金陵刚刚下了雪,天地俱寒。而云舟则是一个人坐在了我家的台阶前,两只手长满了冻疮,身上穿件单薄的破棉袄,看见我从门里面出来的时候他怯弱地躲在了门柱后面。他整个人都冻地发愣了,竟足足坐了一晚上。”
听到这儿,灵犀却是不禁一阵心酸。她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力气之大,连指甲都嵌进肉里面去了。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意识尚未懵懂的孩子独自被母亲抛弃在雪夜之中,呆坐了一晚上。
天与地之间万籁俱静,只听地到雪片落下的沙沙声,唯有那个瘦弱小小的身躯倔强地坐在那儿,也不哭泣,也不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