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打算再说些什么,而是冷静自持地站立在原地,用幽微深邃的眼神看着高处的秦敬言。

秦敬言品级不低,官居四品右少卿之位,只要持着大理寺的腰牌便可以进宫面圣,不需要提前禀报于他。

但是皇宫塔楼却是常年关闭着的,只有当值的巡逻兵才能到内值房领钥匙上去。所以说,徐首辅明白,从一开始,秦敬言便是有预谋的,甚至可以说在场的某个人便是眼前这场戏的幕后操纵者。

想明白了这一点,徐首辅便不急了。他的眼神斜睨了皇上一眼,便也知晓皇上早已洞悉这一切。

几名工匠拿起刀锯还有锤子在塔楼的下方不停地敲打着,传来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见塔楼下的工匠在不停地忙着,秦敬言似乎并不焦急。他看了皇上一眼又呼喊道:“皇上,太子其人假仁假义,这些年背地里不知道戕害过多少条人命。前有徐亦真,林时也等人,今后恐怕臣也是自身难保。” 说到这里,他涕泪俱下,胸脯不停地起伏着。

“当年林时也错信了蔡澜,把那本重要的私盐账册交给了他,却是没有想到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臣这些年惶恐不已,担忧不已。可是最近蔡大人却是想要拉拢微臣与他们沆瀣一气,共同谋害他人性命。”

秦敬言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已是断断续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们威胁我,若是我不从,便拿秦家的妇孺幼小来赔命,臣实在是害怕,实在是无法抗衡了。”

此时,徐首辅却是忽然眼睛一睁,整个人不由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生成,心道不好。

“快。。。”还未登他说完,上方便传来秦敬言那好似恶鬼一般凄厉的叫喊声。

“臣以死明谏,还望皇上彻查太子,以慰那些枉死的冤魂。”秦敬言说完,便爬过平台上的栏杆朝下纵身一跃,跳了下来。

秦敬言跃下的时候,整个人四肢全部张开,用头朝下的姿势跳了下来,引得众人一片惊呼。

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便只见秦敬言落在了离他们五步远的空地上。

地面是由大理寺铺就而成,石质坚硬。故此秦敬言的头颅落在地上之际,顿时便炸开了一颗血花。伫立在前面的士兵溅了满身的血液,仔细瞧着地上,还看见留着些许黄黄白白的脑髓,看上去让人几欲作呕。

有些胆小的大臣,当即瘫倒在地,目若呆鸡地看着眼前秦敬言的尸体。有几人实在是忍受不了眼前的血腥场面,趴在地上拼命地呕吐起来。

徐首辅当即更加是如遭雷击,他当时已经反应过来了。秦敬言竟然敢爬上塔楼,敢当众揭发太子,便是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怪不得看见那些工匠来开锁他并不慌张,原来他早已做好了求死的准备。

饶是皇上见多识广,当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看见秦敬言的尸体在面前四分五裂,脸上也是震惊不已。

他的脸色骤然一白,然后只觉得脑袋轰鸣了一声,心脏传来阵阵绞痛。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呼吸了几口气息。

“皇上,皇上。”冯至用焦急地大喊着,当即搀扶着皇上的手臂。

而皇上却是强行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双目,眼中皆是红色的血丝。

“徐大人,速速把蔡澜扣押下来。”他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蔡澜,然后接着说道:“大理寺如今已经不可靠了。”

“云舟,你带着禁卫军前去把淳安府包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出去。”

这两道命令一下,在场的许多人立马面如死灰。蔡澜更是浑身抖如筛糠,想张口为自己辩白几句,却是怎么也说出不来。

得到命令以后,江云舟便连忙带领人慌慌张张出了城。如今他掌管整个金陵五万的禁军,可谓是现场最有军权之人。

尸体现场由冯至用派人收拾,而灵犀则是当即陪着皇上回务本楼,整个皇宫立即陷入了一场混乱之中。

皇上的轿舆不停地发出呀呀的声音,灵犀紧步跟着后面,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望远处阴暗的天空,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迹象罢了。

很快,朝廷之中掀起了一阵风暴。由于大理寺卿蔡澜深陷其中,当日冯至用便派东厂的卫兵包围了大理寺的衙门,所有大理寺的官员皆是被扣押在了监狱之中等候问审。

而更加令人意外的是,东厂众人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力气就在蔡澜的衙房之中搜到了那本私盐的账册,里面详尽记录了太子通过市舶司徐亦真贩卖走私私盐的账务往来。

所有指控在太子名下的罪名骤然落实,而江云舟派人把淳安府包围之后,整个淳安府邸则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已是深夜,务本楼的烛火却依旧明亮无比。皇上威严地坐在上首,玉阶下的内阁大臣们则是战战兢兢。

而太子则是跪立在玉阶最前面,整个头颅都垂在胸前,看不清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门口的太监唱了个信,只见江云舟一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本账册。

见此状,冯至用连忙匆匆地走下玉阶接过了那本青灰色扉页的账册,呈给了皇上。

皇上接过之后立马翻看起来,随着一页页账册的翻过,每翻过一页皇上的脸色便暗沉一分,翻到最后他整张脸都好似刷了一层青灰色的油漆一般,看不到任何表情。

“啪!”皇上最后无力地合上了账册,眼带悲凉地看了跪立在下的太子一眼。

“太子,如今你有何话可说。”

太子缓缓地抬起了头,只见他目光清冷,面颊上早已是斑驳的泪痕。

“事已至此,儿臣恐怕说什么父皇都不会相信了。”说着,太子悲凉地笑了几声,然后说道:“儿臣只是觉得难受,与父皇相伴多年,却依旧子不知父,父不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