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帝回宫，自然要问询出京这两年，京中的状况。

文武百官大拍彩虹屁。说什么皇上、太子英明，治国有方，四海升平，京中太平云云。

就是无一人揭露纪纲的罪行。

正如姚广孝所言，自永乐帝杀方孝孺，就折断了大明读书人的脊梁。

留京的蹇义、黄淮、杨溥等人，皆存了一颗明哲保身的心。

特别是吏部天官蹇义，与纪纲虚与委蛇。纪纲推荐的官员，他一律照准。但却私下制册，将那些官员名字记录下来。后加“纪举”二字。

没有这两把为人处世的刷子，蹇义也不会成为大明的六朝重臣。这家伙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六朝都受到皇帝重用。

说句题外话，最终他也没逃过名臣名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的魔咒，于七十三岁去世。

皇帝凯旋，告祭孝陵，大宴百官，赏赐有功将士，普天同庆是免不了的。

五天之后，永乐帝终于闲了下来。在御池旁边与自己的三位钓友——朱瞻基、姚广孝、常歌执杆闲聊。

永乐帝随口问道：“京城真如百官所说，这两年一切太平嘛？”

姚广孝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有纪纲在，自然太平。百官被其震慑，不敢徇私枉法。”

永乐帝又问：“五天前百官恭迎朕还京，纪纲怎么站到了武官班之首？”

常歌道：“或因武官皆敬仰纪指挥使。”

姚、常两只老狐狸一唱一和，纪纲的死期差不多快到了。

二人给纪纲上眼药，是因为他们担忧，永乐帝若一直纵容纪纲，纪纲的势力会越来越大，影响到天下的安定。纪纲要是真搞出什么陈桥兵变，又是一场兵祸。虽他们相信永乐帝有足够的能力镇压，但最终老百姓还是要跟着受苦。

钓鱼活动结束，姚广孝、常歌告退。

朱瞻基道：“皇祖父。孙儿回京后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永乐帝问：“哦？什么风声？”

朱瞻基压低声音：“京城有种说法。说......说......”

永乐帝问：“说什么？”

朱瞻基答道：“说纪纲是第二监国。”

“刺啦！”一只王八咬了永乐帝的鱼钩。鱼线应声而断。

朱瞻基此话一出，纪纲十死无生！

他吩咐道：“瞻基，去把东厂掌班亦失哈叫来。”

郑和尚在下西洋的航途之中。尚未返航。如今的东厂是亦失哈在照管。

不多时，朱瞻基领着亦失哈来到了永乐帝面前。

永乐帝道：“瞻基，你去东宫陪你父亲理政吧。”

永乐帝支开朱瞻基并不是他对自己的好圣孙不信任。他要吩咐亦失哈办的事很脏，他打算自己掏大粪，不让好圣孙沾上一点脏。

纪府。

纪纲正在宴请纪党的八十多名官员。其中自然包括他的心腹庞英。

这些依附于纪纲的官员无一例外，都有把柄攥在纪纲手上。

纪纲在席间竟然穿着吴王王袍！这真是作死他妈妈给作死开门，作死到家了！

今日是纪纲的生日。他自信，过个一两年，生日就该在乾清宫过了。

这两年他的谋反准备工作做的很完善。他掌握着锦衣卫档房中的一切秘密。以隐私挟持百官。百官无不对其俯首帖耳。

在京郊，他买了几个庄子，秘密训练了两千死士。两千套铠甲和兵刃已经打造完毕。他还从锦衣卫武库中，偷偷拿出了五百支火铳，装备给自己的死士军。

只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他就会动手。

永乐帝暂时没有向纪纲动手。他还需要纪纲为他办最后一件脏事儿。

这日，永乐帝心血**，在文渊阁中翻阅锦衣卫诏狱关押的犯人名单。

姚广孝、纪纲、胡广、蹇义、黄淮、常歌等站在永乐帝面前。

永乐帝突然问了一句：“解缙尚在世？”

众人心中皆是一惊。这话太熟悉了。

当初永乐帝问了一句：“平保儿尚在世？”没过俩月，平安便死在了北平。

朝中众臣都明白，这是纪纲揣度上意，让锦衣卫杀的平安。

永乐帝此言一出，解缙恐怕十死无生了。

永乐帝必须要杀解缙。因为他知道，等到他百年之后，朱高炽继位，是一定会启用解缙的。

而永乐帝有着比胖儿子强得多的洞察力。他知道解缙的野心。若解缙起复，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胡惟庸。

永乐帝要在有生之年，为朱高炽、朱瞻基扫除一切执政的障碍。即便只是“有可能”，也要宁错杀，不放过。

从文渊阁回到锦衣卫，纪纲去了一趟诏狱。

解缙已经在诏狱关了整整四年。

他在诏狱中沉默寡言，蓬头垢面，两眼无光。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废人。哪里还看得出当初身为首辅时的风采？

纪纲透过诏狱的栅栏看了一眼。

随后他问庞英：“他在诏狱里还老实？”

庞英笑道：“老实的像一条被打断四条腿的丧家犬。”

纪纲走到了诏狱的大门口。本来他想用一条白绫结束解缙的生命。

说来也怪，应天位于江南，本就少雪。已是开春二月，却天降异象，下起了鹅毛大雪！

纪纲抬起头，看了一眼鹅毛大雪。

他自言道：“奇了怪了。应天二月下鹅毛大雪，还从未发生过。”

庞英连忙给纪纲披上了一件披风：“指挥使，属下这就去找条白绫，绞死解缙？”

纪纲却微微一笑：“别啊。绞死他多不体面啊。解缙是大文豪，咱们得给他一个文豪该有的死法。”

庞英连忙问：“敢问指挥使，什么死法？”

纪纲道：“去取几坛十八年的女儿红。再弄些好酒好菜，送给解缙。”

解缙当首辅时，朝野官员皆知，解缙好酒但量浅。

解缙已经整整四年没有闻到过酒味了。当锦衣卫的力士们捧着酒坛来到关押他的牢房门口。许久未开口说话的他，竟说了一句：“是十八年的女儿红！”

力士调笑道：“谢先生果然懂酒啊。”

说完力士们将酒菜摆在了解缙的面前。

解缙问：“这是断头酒嘛？”

力士回答：“不是。皇上北伐大胜，凯旋而归。就连诏狱里的犯人都跟着沾了光。纪指挥使高兴，给所有犯人都赏了酒菜。”

解缙问：“皇上又北伐了？这次打得是谁？瓦剌？鞑靼？”

力士劝他：“解先生，不该您打听的事儿您还是少打听。有的喝您就喝，有的吃您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