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儿,瑾儿。”周瑾闭着眼睛,虽然耳边的呼唤声一声比一声高,她还是不想睁开眼,接着一支温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你这孩子,就是不肯醒。”话语中满是疼爱,周瑾睁开眼,面前是母亲的笑容。

周太太今年四十来岁,看着女儿笑的满是慈爱。

“娘,您怎么这时候才来看我?”周瑾的声音透着娇憨,周太太笑得有些开怀:“娘不是天天在这里吗?”

周瑾摇头:“不,娘,您已经许多日子……”周瑾的话并没说完,面上闪过一丝惶恐,不,这里,怎么会是在这里。这地方看起来很眼熟,明明是自己没出嫁之前的闺房。可是,自己已经出嫁了,嫁给了宁王,成为宁王妃,二十多年来,享受着无边的荣华富贵,而母亲,也很早就去世了。享受自己成为王妃给周家带来荣华富贵荣耀的,是不大喜欢自己的嫂嫂。

“你这孩子,是睡迷糊了吗?”周太太把女儿搂在怀中,温柔地摸着她的脸。

“娘,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不等周瑾把话说完,门外就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婆婆,妹妹,你们在屋里吗?”说着周嫂子就跑进屋里,面上满是欢喜,她几乎看都不看周太太一眼,就冲到周瑾面前:“妹妹,喜事,大喜事,前儿你哥哥不是听说,朝廷要为几位王爷选妃子。你哥哥去打听了,我们家正好可以去参选。妹妹,你这一去,若能选中,咱们家就不一样了,那就是皇亲国戚了。”

周太太面上也闪现惊喜:“真的,你可曾听真?”

“自然是真的。婆婆,这种大事,我怎会骗您?”周嫂子坐在周瑾面前,神色殷切:“妹妹,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前几年选太子妃的时候,你年纪还小,这一回,可怎么都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周太太面色更加欣喜地看着女儿,伸手摸向女儿的脸:“我不能白白地把你生这么好看,而且算命的说了,你是有大福气的人。”

“娘,我不愿意,不愿意。”周瑾摇头,那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那二十多年在别人眼中被无比羡慕的人生,带给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疼爱的儿子和自己反目,丈夫?他没有一天喜欢过自己,我给你的已经足够多了。当那样冰冷的话从丈夫口中吐出时,周瑾茫然了,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周嫂子也十分奇怪,更加疑惑地问。

“我,娘,是不是天下,只有荣华富贵最好,为了荣华富贵,你们可以不要女儿的一切?”周瑾茫然地问出。

周嫂子立时笑了:“妹妹,你怎么睡了个午觉就傻了呢?只有荣华富贵,才是最实在的。”

“我晓得,女儿家在闺中,总是难免会有些别的念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是这天下的男人,哪有真的能够一心一意待你的。你爹爹不也是屡次赴进士试而不中?又不愿去做举人官?若他真中了进士,做了官,宦囊多了,也会去买丫鬟置姬妾的。瑾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娘愿意把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你。”周太太的话听的周瑾浑身寒冷。

这些话,真的太耳熟了,为什么这些话的不对,要等到数十年以后,才会察觉?

周瑾看着周太太和周嫂子的两张脸,眼泪开始落下:“那若是我被选为王妃,即便丈夫不喜欢我,我也要……”

“天下的妻子,只要得到丈夫敬重就好,你是正经过门的王妃,只要生下儿子,王爷喜欢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周太太的话那么笃定,周嫂子倒笑了:“婆婆不要说的那么肯定,说的就跟小姑已经被选为王妃,嫁进皇家一样。”

“我的女儿,怎么会落选?”周太太的话里带着骄傲,周瑾往**倒去,这是一场梦,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王妃,王妃。”宁王妃的眼皮眨了眨,睁开眼,看着殿内那些熟悉的摆设,一时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梦境之中。

“王妃,该到您喝药的时候了,已经热过了两回,太医说,再热下去就不好了。”丫鬟见宁王妃醒来,急忙端过药来,小丫鬟已经拿着开水和痰盂在旁边伺候了。

宁王妃任由丫鬟扶起自己,给自己漱口,喂自己喝药。这么些年来,宁王妃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病体,天气好的时候,丫鬟婆子们也会把宁王妃抬出去,到殿外晒晒太阳,锦绣一天两次带着孩子们过来给宁王妃问安。

对着锦绣,宁王妃早已没有了原先的愤怒和不甘,至于宁王,他又宠爱了别的侍女也好,他又赐给了张次妃什么首饰也罢,都完全引不起宁王妃的兴趣了。倒是周夫人进王府来的时候,偶尔也会抱怨现在刘家的势头超过了自己家的势头。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锦绣是世子妃,刘家是下任宁王妃的娘家,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又好,众人会去捧刘家而忽视周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了。再说周家这么些年,风光的也足够了。况且所谓冷落,也只是周夫人以为的,那些争执原本就是不该有的。

宁王妃总是在周夫人抱怨时静静听着,等周夫人抱怨完后,命人赏赐给周夫人一些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玩的,金银珠宝衣衫首饰,宁王妃永远都不缺,而周夫人几句诉苦就能换来实在的好处,也让周夫人乐意进王府来。

这竟成为宁王妃病中,少有的消遣。

“王妃,今儿太阳好,不如奴婢们抬您出去晒晒太阳,昨儿世子妃差人来说,给王妃的新衣衫已经做好了,等会儿送来。”丫鬟见宁王妃又在那发愣,笑着建议。

新衣衫,好首饰,属地内送来的贡品,锦绣都一点不少地给宁王妃送来,就算宁王妃用不上,吃不到,锦绣也不会缺了宁王妃这边的东西。然而宁王妃真的已经不在意了。但看着丫鬟们的眼,宁王妃微微点头。

丫鬟们把宁王妃扶上椅子,抬到殿外月台上,此刻正是秋日,秋高气爽,天色湛蓝,宁王妃眯着眼看着天空。

出来殿外,丫鬟们也活泼了些,她们三三两两或踢毽子,或玩打手板,或在一起说话,这也是丫鬟们喜欢把宁王妃抬出来晒太阳的缘故,只要不走远,做什么宁王妃都不会反对的。

真羡慕她们啊,当这个念头在宁王妃脑海中浮现,宁王妃不由抖了一下,已经有丫鬟上前给宁王妃披上薄毯。

宁王妃看着丫鬟们年轻的脸,那个梦境又浮现在脑中,不,或者这不是梦,而是自己的不甘心,才让自己想回到过去,说服家人,可是家人是无法说服的,一切都没改变,自己还是参加了选妃,并且成为了宁王妃。

宁王,那个男子,那个自己曾经倾慕过的男子,他那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宁王妃的眼又闭上,开始回想过去。

“周姑娘,从今儿起,您就在这花园里住上一个月,还要听从嬷嬷们的教导。周姑娘,您有大福气,不然也不会进到这里。可这福气,您要掌握的如何,那就要看您的意思了。”周瑾站在一个嬷嬷面前,听着嬷嬷的教导,大气都不敢出,这屋内的摆设都是周瑾没见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精致。不过周瑾不敢去看,免得被嬷嬷们嘲笑太小家子气了。

等嬷嬷一说完,周瑾就急忙道:“嬷嬷说的是,我的福气,总还要靠嬷嬷们帮忙。”

周瑾的表现让嬷嬷很满意,微笑着看向周瑾,这是要赏钱的意思。

周瑾已经咬牙从手腕上抹下一个玉镯来,这是周太太亲自给周瑾戴上的,说是周太太的陪嫁,这么多年都没离开过周太太的手腕,原本是要传给周嫂子的。不过周太太又说,让这镯子给周瑾带来些福气。

嬷嬷往周瑾手上的镯子望了一眼,眼皮微抬,并没有说什么。周瑾也晓得,这些在宫里积年的嬷嬷,这样的镯子只怕不被她们放在眼里,但这已经是周瑾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于是周瑾微笑着道:“嬷嬷说了这么久的话,我也没什么好送嬷嬷们的,这个镯子,嬷嬷戴着玩吧。”

嬷嬷这才伸手接过镯子,对周瑾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姑娘且放心,不管是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喜欢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姑娘。”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能进到这地方的,又有谁不老实本分呢?不过周瑾还是对嬷嬷连声称谢。

嬷嬷这才让周瑾歇下,自己走出屋子。

周瑾这才敢打量这间屋子,屋子比周瑾在家中的住所大很多,摆设也更精致,**的铺盖,不单料子是周瑾没见过的,连刺绣都那么好。

果真富贵不过帝王家,周瑾拿起一个摆设,这是个小小盆景,但做的古朴动人,周瑾拿着盆景想看看是什么名家所做,但上面并无款识。

想来也知道,这不过是皇帝家选儿媳暂住的屋子而已,能上款识的工匠的东西又怎会摆在这里?周瑾把盆景放下,看着满屋子自己或叫的出名,或叫不出名的东西,这就是极致的荣华富贵吗?

这一刻,周瑾生出向往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学各种礼仪,不求十分出挑,也要能入人眼,做不了王妃,还有次妃。不,不,一定要做王妃,王妃所能有的东西,不是次妃所能得到的。周瑾定了定心,这才开门走出屋子。

这屋子是建在花园之中,小桥流水,假山花木,各处错落有致。周瑾虽不懂造园林,可也晓得这些必定出自名家之手。于是走上一座桥,打算往假山上去。

“这位姐姐也想往假山上走吗?”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周瑾耳边响起,周瑾抬头看去,见少女身穿鹅黄色衫子,生的有些娇憨,瞧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不由微笑着道:“姐姐也想往假山上去?”

“我在屋里闷得慌,听嬷嬷们说,只要不出门,在这园子里可以尽情地逛,就想出来走走,谁知走了这一路,也没遇到人,只见到姐姐。”少女的话让周瑾又笑了:“我也是这样想呢,姐姐姓什么,今年多大?”

“我姓王,庚午年三月生的,姐姐呢?”王姑娘和周瑾边走边说,两人已经走上假山,假山上还有亭,两人在亭内坐下。周瑾含笑道:“我姓周,要说年岁,只比你大一个月。”

“那我就是妹妹了。”王姑娘的话让周瑾又笑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妹妹好。”

两人通报过姓名,觉得更亲热了,又坐在一起说笑几句,王姑娘是通州人,这一回还是叔父听说皇家要选妃,才撺掇侄女报名参选。

“家父虽也是个秀才,不过乡下有几亩地罢了,虽侥幸过了初选,但谁知道以后呢。”王姑娘叹了口气,又对周瑾道:“姐姐这等风姿,定会独占鳌头的。”

“我听说这一回,要选三位王妃呢,除此还有几位次妃。妹妹生的如此可爱,怎会落选?”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周瑾都要对王姑娘客气几句,王姑娘也笑了,已经有宫女走上假山,请两位回去用饭。

两人走下假山,到了分开之处分开,周瑾也就往自己屋里走去。

屋内已经摆设好了饭菜,周瑾用完饭,宫女就来服侍周瑾漱口,宫中的规矩果真和自己家是不一样的,周瑾看着宫女们的动作,晓得虽只有一个漱口的动作,只怕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自己呢。

因此周瑾着意要让自己的动作优雅些,更优雅些。漱完口,宫女把饭菜收拾走了,周瑾也就在园子里转悠一会儿,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不少,不过并没有人再像那位王姑娘一样,那样和善地和人说话了,有几位更是眼高于顶,对人用眼角扫过去。

周瑾从她们的打扮上猜出这些人只怕是那些大家族里的旁支,虽说本朝选妃只从良民家里择选,但那些大家族想和皇家攀亲的念头一点都不少,横竖每家都会有些旁支,旁支子弟中不做官的也不少,让他们的女儿参选,一旦被选中,这对整个家族都有好处。

旁的不说,当今皇后就是这样被选中的,况且这些大家族的旁支,教养总归是比这些平民之女来的好些。周瑾在心中重复着母亲让人打听来的话语。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在这时候惹怒了谁。

周瑾正在出神,差点撞到一人身上,周瑾急忙停下脚步,对着被自己撞到的少女道歉:“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这少女也和周瑾差不多的年纪,打扮的不错,见周瑾对自己道歉,少女的眉毛就有些竖起来,少女身边的姑娘已经对周瑾道:“人家好好地走路,你怎么没看见呢?你难道不晓得,这是……”

“朱姐姐,不要这样说,这位姐姐没看见我,这也是平常事。”少女年纪虽小,却很沉稳,已经阻止朱姑娘继续说下去,接着少女又对周瑾道:“这位姐姐,也是我的不是。”

“是我的不是。”既然这少女这样客气,周瑾自然要更加客气,少女对周瑾微笑,接着就和那位朱姑娘继续往另一边去。

周瑾绕着园子走了一圈,没有再看见那位王姑娘,见天色已晚,也就有些纳闷地回屋。

这一晚周瑾是带着兴奋和不安入睡的,睡醒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记得嬷嬷们说过宫中的起居时间,周瑾急忙起来穿衣服,穿好衣服时,果真有宫女端着洗脸水走进,周瑾梳洗过,又有宫女送来早饭,吃过早饭,嬷嬷们说的学习礼仪的时间也就到了。

周瑾来到学习礼仪的花厅,花厅内已经站满了人,不过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周瑾看到王姑娘站在中间一排,看见她身边还有位子,于是周瑾走到她身边站好。

王姑娘抬头看见周瑾,对周瑾露出微笑,周瑾还没回以微笑,就有嬷嬷走进。

众人正要行礼下去,嬷嬷已经开口道:“你们中必定会有贵人,因此我不敢受礼。”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嬷嬷继续道:“礼仪学习不能放松,若是有谁,在觐见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时候出错,那就是我们的不是。所以诸位,千万不要以为这是小事。”

众人越发紧张了,嬷嬷见众人都精神一振,这才开始教习。

周瑾在家中时候,也曾听母亲说过,说大户人家的礼仪繁杂,那时候周瑾和邻居家的姑娘,还曾嘻嘻哈哈地学着大户人家的礼仪。周瑾一向自负自己的礼仪学得不错,可等到嬷嬷一教习起来,周瑾才晓得,那大户人家的礼仪看在宫中人眼里,只怕也是破绽百出,惹人笑话。

从走路,到喝茶,再到用饭,都有一定的规定。动作要轻,举止要优雅,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许张开腿坐着,更不许开口大笑。

“你们中的人,有些将会是王妃,藩王就藩之后,你们也会跟随前去。到那时候,你们要召见属官的家眷,要和她们应酬往来,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切不可和她们嘻嘻哈哈,没有威仪。”嬷嬷看着她们的坐姿又开始挑剔。

众人勤勤恳恳地学,好容易把有威仪的坐姿学会了,嬷嬷又有话说:“但你们也要记住,在王爷面前,你们是妻子,虽说妻者齐也,可那是对民间夫妻说的话,天家夫妻,不能说这样的话。你们在王爷面前,要谦卑内敛,要恭敬地侍奉他。”

周瑾一个字都不敢错过,仔细地听,认真地学,等到上午的礼仪学习结束,周瑾觉得自己都快不会走路了,和自己平常一样走路肯定不行,但要学现在这样走路,又走的不习惯。但仔细瞧瞧,不但周瑾是这样,就连别的姑娘,似乎都差不多。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昨天周瑾差点撞到的那位少女,她走路的姿势,真是和嬷嬷说的一模一样。

“周姐姐,我听说,这位姑娘,似乎是某位驸马的侄孙女。”王姑娘凑到周瑾耳边,悄声说着。

驸马的侄孙女?周瑾更加惊讶了,王姑娘轻声道:“听宫女们顺口说了一句,姐姐你瞧,难怪她走的特别好看呢。”

“那你想不想像她一样走的好看?”周瑾问王姑娘,王姑娘的脸色微红:“当然想。”

“那我们从这会儿起,就一起学着。”周瑾的话换来王姑娘的喜悦点头,两人跟在那少女身后,仔细地学起来。

朱姑娘已经看到周瑾两人的举动,不由轻蔑地一笑:“妹妹,她们两个,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少女年纪虽小,却比朱姑娘稳重,连头都不转一下:“没什么好嘲笑的,没定下来之前,谁知道谁才是贵人。”

“妹妹,你一定……”朱姑娘的话只换来少女一声浅笑,朱姑娘有些摸不透这少女的心,见她往前面去,急忙跟上去。

“没有什么,是一定的。”周瑾恍惚听到少女这几句话,不由停下脚步,在念着这几句。

王姑娘的眼已经瞪大:“姐姐,你怎么不往前走。”

周瑾收回思绪,对王姑娘微笑:“我在想事儿呢。妹妹,你说,这天下的事,真的是注定的吗?”

王姑娘皱眉:“我也不晓得,不过我们既然能来此处,那就是前生注定,姐姐,不瞒你说,我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

“我也是呢。”周瑾笑着回答,王姑娘又笑了:“姐姐,若我落选,你中选了,还请姐姐照顾一二。”

周瑾点头,但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若是两人都选在宁王府,那自己就不能照顾她了。

此后几天的学习,那位少女果真是出类拔萃的。她的出类拔萃已经引起众姑娘的注意,甚至嬷嬷们也夸赞过这少女,说她有大将之风,不因任何事心情被搅动。

看来这位少女,将会成为三位王妃中的一个,周瑾在心中默想。

屈指算来,还有几天就到最后选择的日子,这几天姑娘们更加勤奋练习,连说话声音都变得轻柔很多,而那位少女的屋内,也多了不少拜访的人,毕竟在六十个人中选择三个人,绝大多数人还是要落选的,这个时候,能和未来的王妃打好交道,也是有好处的。

不过周瑾和王姑娘并没有前去那少女的屋内,在这时候前去,不免有些太引人注目了。

这天一早,众人又要往花厅去,就见一个内侍昂然走进,在这花园这些日子,众人见到的,多是宫女嬷嬷,内侍只在外面传递东西,或者送些粗笨的东西进来,来了也匆匆走了,这样昂然走进,又没拿了东西,到底为什么?

虽然众人在严苛的礼仪下不敢说话,但眼神之中,都写着诧异。

领头的嬷嬷已经走上前,对内侍道:“来了。”

内侍点头:“来了。嬷嬷还请把陈家姑娘告诉我,由我带出去,皇后娘娘口谕,陈家姑娘并无错处,不过勋贵之家,已受皇恩,竟还想再做此事,未免不妥,命人禀告陛下,陛下旨意,罚陈驸马俸禄一年。”

陈姑娘,就是那位特别出色的少女了。原来她果真是驸马的侄孙女。周瑾和王姑娘交换一个眼神,陈姑娘已经面色苍白地从人群中走出。

内侍对陈姑娘还是十分客气:“陈姑娘,请随奴来。”

陈姑娘沉默地行礼下去,内侍侧过身子不敢受礼:“陈姑娘,皇后娘娘口谕,凡所有赏赐,陈姑娘可带走。”

“多谢皇后娘娘。”陈姑娘这回对着后宫方向跪下去,重重磕头下去。内侍等陈姑娘磕完头,这才请陈姑娘起来,带着陈姑娘离去。

“你们都看到听到了。”嬷嬷这才开口对众人道:“你们中有人嫁入皇家之后,家族就成了皇亲国戚。自然有人想着要再提拔家族一下,想许多主意。然而,朝廷的法度在上,这是其一,其二,你们毕竟只是藩王妃,这朝廷,能定下规矩的,只有天子。”

所谓皇家威严,在进到此处这么久之后,周瑾才真正感受到。

不光是周瑾,所有姑娘的神色都是肃然的。嬷嬷的话并没结束:“你们当中,有人会成为贵人,是贵人,就要记住,好好地辅佐藩王,而不是想别的主意。皇后娘娘挑选你们出来,是要你们做贤内助,是要你们明白藩王妃的职责,极致的荣华富贵,是要有福气去享的。”

王姑娘已经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周瑾的手,周瑾对王姑娘回一个安心的笑,但自己的心,也在那里狂跳,似乎快要跳出胸膛。

陈姑娘的离去,对周瑾的心绪影响很大,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天子赐予,天子不愿意给,你就不能去要。那王妃呢,王妃的一切,也是天子赐予,王妃自然也只能先把君居于上,然后才是自己的丈夫。

转眼就是皇后亲自挑选的日子,这天一大早,众人都穿上宫内赶制出来的衣衫,所有的衣衫颜色式样都一模一样,只是在花纹上有稍许区别。首饰也是一模一样的,落选的人许穿着这套衣衫出宫,随之还有二十两银子和两匹缎子作为礼物。

自己今日,是穿着这套衣衫出宫呢,还是换了衣衫,跟随着旨意出宫,成为某王妃呢?周瑾换上衣衫时,看着镜中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嬷嬷没有催促,等到周瑾打扮好了准备出去时才对周瑾道:“姑娘从此之后,就不一样了。姑娘还请记得老奴,老奴姓谢,若姑娘愿意,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一声,让老奴去做姑娘的教养嬷嬷,老奴很欢喜。”

周瑾觉得脑子里面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但很快周瑾就镇定下来:“嬷嬷说笑了,照我瞧来,这些人中,都很出色,我未必会是出色的那个。”

“姑娘不要不信。”谢嬷嬷没有解释,只请周瑾离开。

周瑾来到外面,姑娘们都已经站在那里等候,她们要从这里出发,前往御花园中的一座楼阁,然后在楼阁中等候,挨个去觐见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或许还有皇朝中别的尊贵女性,这一面之后,她们的地位,从此千差万别。

周瑾仔细看去,见少女们神色各异,有几个的喜悦之情,似乎都要冲出脸上。周瑾不由奇怪,经过了这些日子,按说人人都该是稳重的,而不是这样的急切,急切的让人发笑。

“姐姐,你的嬷嬷是不是也说了……”王姑娘的话让周瑾猛地一愣,接着周瑾释然,是的,这定是皇家的考验,甚至于这些评点,从一走进这所花园时候就存在了,包括陈姑娘的突然离去,都是对心绪的考验。

而这一次,在临出门前的话,必定每个姑娘都听说了,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当然也就要落选。

“是的,她说了。”周瑾只回了这么一句,就对王姑娘道:“所以我们不要听,还是像平常一样。”

王姑娘点头,嬷嬷已经示意少女们往外走,周瑾让自己的微笑、脚步、手,都呈现一种平静的状态。皇家的要求,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自己一定要做到。

这段路并不算很长,御花园内的景色,也胜过住了很长时间的花园,而从小花园到御花园道路两边,还能看到高耸的殿阁,那些都是后妃们所居住的殿阁。众人不敢停下脚步细细欣赏,一直走进那座楼阁。

从这楼阁上,还能看到一座花厅,今日,皇后娘娘就要带着太子妃和几位妃子,在那里挑选王妃。

众人各自落座,几上还有茶水点心,来往的宫女内侍,也比平常多了几倍,他们面上的神色也很恭敬,但没有人伸手去取用茶水点心。宫女内侍们也不奇怪,只是茶水冷了就换下去,点心凉了就拿下去。

总等了有一个时辰,才有内侍来传旨,皇后娘娘已经到了,请各位淑女,按照顺序前往花厅之中。

这顺序是早就排好的,嬷嬷们把人依次唤出,也没叮嘱几句,就让她们走上那条路,前去觐见皇后娘娘。

周瑾和王姑娘都排在后面,王姑娘悄悄地握住周瑾的手:“姐姐,我好紧张。”

周瑾心中也很紧张,不过她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王姑娘的手,周围的姑娘一个个离开,也没有人回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中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有见到皇后娘娘,就已经被人来传旨,说后面的这些全都落选。

“王姑娘,请。”嬷嬷上前对王姑娘说,王姑娘站起身,收敛心神,往外走去。经过了这些日子的训练,她步伐很好看,轻盈而又不失庄重。

皇家要的,是一个合适的儿媳,周瑾让自己面色更加淡然。嬷嬷已经请周瑾前往觐见皇后,这条路并不长,但在事后回忆起来,周瑾都觉得,是自己走过最艰难的一段。每一步,周瑾都告诉自己不要出错,每一步,都要让人觉得自己十分大气。

宫女已经挑起珠帘,这让周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走进帘内见到皇后娘娘,这是一个好兆头。

周瑾缓步入内,入眼只觉一片珠光闪耀,皇后、太子妃还有另外几位妃嫔头上戴着冠子的珠光,仿佛比外面的阳光还要耀眼。

有宫女引导着周瑾走到皇后面前,周瑾无暇去看皇后长成什么样子,只是依着礼仪拜下去:“妾周氏,参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皇后的语气十分和蔼,周瑾抬头,皇后对她露出温煦的笑,对身边的一位美人道:“吴贵妃,这是你选儿媳妇,你觉得这姑娘如何?”

“皇后娘娘所选,必定是出色的,妾遵旨就是。”吴贵妃算起来今年也三十多了,她比皇后小不了几岁,可看起来比皇后年轻十岁都不止。

“既然如此……”皇后的声音微微抬高,却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周瑾,周瑾的心都快跳出来,之前设想过许多场面,但没想到,真正事到临头,不过是很短暂的几句话,就决定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切忌轻狂,周瑾告诫着自己,眼帘低垂,一片淡然,等待着皇后的最后决定。

“周氏,伸手出来。”皇后的话音刚落,已有宫女上前,捧起周瑾的手,给她揭开衣袖,皇后拿起一对镯子,戴在周瑾手上,又给她缠上五色丝线:“以周氏为宁王妃。”

宁王,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了。周瑾压抑住狂跳的心,再次给皇后和吴贵妃行礼后,起身退出。

手腕上的镯子很沉,但再沉周瑾都觉得自己承担得起,从此之后,就不一样了,自己将是宁王妃,是这个皇朝之中,最尊贵的几位妇人之一。

“看着这些年轻孩子,真觉得自己老了。”周瑾离去之后,选妃也就算结束,吴贵妃用手按住太阳穴,对皇后微笑抱怨。

“都是抱孙子的年纪了,谁不老呢?”皇后说了这么一句就对吴贵妃道:“其实这个女孩子,相貌并不算最好的,礼仪这些也不算最突出的,不过有个好处,十分沉静,还能照顾别人。皇家从不缺美貌女子,也不缺礼仪样样都好的,缺的,却是这样的人。”

“娘娘教诲,妾等谨记。”不等吴贵妃说话,就已有妃子笑着起身说了这么一句,吴贵妃略有些不满地看了那妃子一眼,对皇后笑道:“娘娘正位中宫,所思所想都是妾等不及。”

皇后笑的依旧端庄,太子妃这个做儿媳的也说上几句话,场面看起来十分温馨热闹。

这一切周瑾都不晓得,她回到楼内之后,就接到旨意,被人以亲王妃的仪仗送回周家,同时跟随前去的,还有宫中的嬷嬷和随身服侍的宫女。

周瑾走出楼阁,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大一样,突地周瑾看到王姑娘也被人簇拥而来。

周瑾不由对王姑娘露出笑容,王姑娘回以笑容。宫女们都是伶俐的,已经笑着道:“这是今日择定的越王妃。”

越王妃?周瑾对王姑娘微笑:“恭喜妹妹。”

“从此以后,我和姐姐,就真是一家人了。”王姑娘浅笑回答,两人来不及说的更多,就被嬷嬷们示意各自走出。周瑾和王姑娘都来不及再回头看对方一眼。

直到坐在车内,周瑾这才感到真实,压抑住内心的奔涌,努力让自己显得端庄些。

“周姑娘,我们都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服侍您的,您不用这样紧张。”一个圆脸宫女含笑说道,周瑾记得她姓朱,不由对宫女笑了:“多谢提醒,我只是……”说着周瑾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宫女了然点头:“周姑娘不用担心,旨意已下,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至于以后的许多事,周姑娘只要记得,您是宁王妃,是宁王殿下的妻子,任何人在王爷面前,都越不过您去,就可以了。”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周瑾迟疑一下才道:“王爷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服侍的人?”

“宁王殿下是吴贵妃的爱子,深得皇上宠爱,今日一早,吴贵妃命身边的张姓宫女,前去服侍宁王了。”朱宫女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周瑾还是觉得心里一沉。

可是,自己嫁的,不是一般人,指望他对自己永远不变,似乎也没有这个可能。周瑾对朱宫女露出一抹笑。

“周姑娘放心,张宫女即便能得到王爷宠爱,和您,毕竟也是不一样的。”朱宫女的话让周瑾微笑:“多谢你了,以后,还望您多加提点。”

“这是自然。”朱宫女的话让周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以后,就完全不同了,自己,不再是周家女儿,而是宁王妃,旨意已下,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了。

车到周家,周家合家出来迎接,看着跪倒的一片,周瑾下了第一个命令,命他们起来,下车之后,由宫女和嬷嬷簇拥进屋,然后才是周家的人前来拜见。这样的生活,迟早要习惯,皇家礼仪是远胜过一切的。

周瑾在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的完全适应,只用了短短的三天,看着所有的人都听从自己的命令,这让周瑾得到极大的满足。

日子就在周瑾学习宫中礼仪,熟悉宫中事务,还有如何处理王府事务之中飞快过去,很快就到了婚礼前日。

周家家人,被允许前来和周瑾话别。这一次,服侍的嬷嬷和宫女们不会在旁边看着,只在屋外等候。

周太太等到服侍的人离开,才伸手把周瑾抱在怀里,一脸欣慰地道:“终于等到了,瑾儿,方才我都不敢认你,这个如此气派的姑娘,就是我的女儿吗?”

“婆婆,您不要这样称呼,方才都说了,这是王妃,是咱们家出的王妃。”周嫂子一脸艳羡地看着周瑾,周瑾的气度已经有了极大变化,身上所穿的衣衫,戴的首饰,都是周嫂子可望而不可及的。

周瑾什么都没有说,只对周嫂子道:“我出阁后,还望嫂子代我好好照顾母亲。”

“这是自然。王妃,别说你这样吩咐,就算你没吩咐,我也会这样对婆婆的。”周嫂子十分欢喜地说着,看着周瑾眼中闪光:“王妃,你就是王妃啊。”

“王妃,我的女儿是王妃。”周太太说了这么一句才对周瑾叮嘱:“你后日就要过门了,宫中也会派嬷嬷来和你说新婚之夜的事。娘呢,没有别的可叮嘱你的,只要你能好好的,得到王爷的心就好。”

“得不到王爷的心也没什么。王妃,最要紧的是,赶紧生下一个世子来,这样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周嫂子迫不及待地加上这么一句。这些日子以来,周瑾也晓得了宁王已经宠幸了张宫人,不过张宫人并无名分,还要等到周瑾嫁过去后,由周瑾上书朝廷,为张宫人请下诰封。

她,毕竟只是一个宫女,周瑾露出坚毅的笑,自己一定会得到丈夫的心,从此和他琴瑟和鸣的。

繁琐的婚礼仪式结束,周瑾的盖头被掀开,周瑾含羞抬头,看见的是一双清澈的眸子,这就是受封为宁王的天子第二子。只一眼,周瑾就觉得,他已经进到自己心内,什么都无法阻止。

“恭祝王爷王妃。”女官带着宫女内侍,已经在那行礼恭贺。

宁王抬起手,语气有些慵懒地说:“你们下去吧。”

怎么可以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周瑾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宁王已经转身看着周瑾:“让宫女来给你卸妆吧,这几天这么累,你早些歇着。”

他真是个温和的人,周瑾努力露出笑:“妾多谢王爷。”

“你我是夫妻,以后说话,可以随和些。”宁王示意宫女来给周瑾卸妆,周瑾卸妆时,见宁王也在宫女服侍下宽掉外面的喜服,床帐上那些东西已经被清理走,床铺重新铺好,想着待会儿将要发生的事,周瑾觉得脸都烧热。

宫女们给周瑾卸好妆,扶她起身,来到宁王面前。周瑾记得嬷嬷们的嘱咐,此刻该低头含羞,然后任宁王所为。可是,周瑾还是想瞧瞧宁王。

“你不用怕。”宁王见周瑾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把她拉过来,周瑾一时立足不稳,直接往宁王身上扑去,两人就这样倒在**,周瑾不由“啊”地叫了一声,想站起身可腿在那发软。

“原来王妃就这样迫不及待?”宁王取笑的声音传来,周瑾的一张脸都红了:“妾,妾,妾……”宁王已经把周瑾的脸抬起:“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妨随和些。”

周瑾点头,张口又是个妾字,宁王低低地笑出声,周瑾不由笑了:“王爷笑的真好听。”

“我还长的很好看呢。”宁王的话让周瑾的紧张感消失了些,对宁王道:“王爷平常,做些什么?”

“我就是读书写字,弹琴下棋。”要在事后很多年,周瑾才想起,宁王这话里,其实是有不甘心的。

不过此刻的周瑾一无所知,只是笑着道:“听说王爷对这些样样精通,我不如王爷呢。”

宁王伸手摸一下周瑾的脸,这一下让周瑾刚褪去的红色又涌上,宁王笑着道:“你很容易害羞,不过,谁都是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王爷说的是谁呢?”周瑾耐不住好奇,宁王又笑了,笑容看在周瑾眼中,似乎有些不可捉摸,宁王只轻声道:“没有谁。”

“王爷说没有谁,我就相信了。”周瑾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不出嫉妒,什么都听不出来,换来的是宁王的再一次微笑。然后,就是被翻红浪,就是周瑾自以为是的,柔情蜜意。

宁王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丫鬟已经跑到她身边:“王妃要进去了吗?”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不恩爱的,可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恩爱夫妻的梦。

“这日头还好,我不进去。”宁王妃看着天边太阳,对丫鬟艰难地说了这么一句,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不仅是病的原因,还因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丫鬟并不奇怪,又跑去玩耍。宁王妃闭上眼,张次妃是宁王妃嫁过去后第四天见到的,宁王妃当时对她十分好奇,可还是照了朱宫女的话,给张次妃赏下许多首饰。

等到宁王夜里回来,宁王妃笑着对宁王说了见到张次妃的情形:“张宫人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我很喜欢她,以后,我们会好好地服侍王爷的。”

宁王只“嗯”了一声,看向宁王妃没有说话,宁王妃有些奇怪地问:“王爷似乎有心事?”

“没什么心事。快睡吧,我今儿乏了。”说着宁王打了个哈欠,宁王妃急忙服侍宁王睡下,又是一番温柔体贴之后,宁王妃不由好奇问道:“王爷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呢?”

“你是王妃,就够了。”宁王没想到宁王妃会这样问,握住宁王妃的手微微一顿,接着就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在王爷心中,是王妃还是……”宁王妃想知道,自己到底该叫什么,宁王已经翻身看着她:“你是王妃,是父皇母后为我选定的妻子,就够了。”

王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这个人,叫什么,姓什么,一点都不要紧。宁王妃发出一声笑,自己曾嘲笑过张次妃,谁知最该被嘲笑的,是自己啊。

“王爷来了。”丫鬟们惊喜的声音传来,宁王妃睁开眼,自从自己病重之后,这个丈夫,来得如此之稀少,除了年节之外,永远看不到他的人。宁王妃寝殿之中,什么都不缺,最缺的,却是那股人气。

宁王身着常服站在宁王妃面前,宁王妃仔细地看着宁王,宁王已经在宁王妃面前坐下:“方才世子妃亲自送今年新到的果子给我,我顺口问起,晓得你病体逐渐在恢复,就来看看你。”

“妾,是否该叩谢王爷恩典?”宁王妃艰难地说出这么一句,宁王摇头:“不必如此,你我终究是结发夫妻。”

结发夫妻啊,这四个字让宁王妃差点掉泪。可是很快宁王妃就摇头:“妾,只想问问王爷,我叫什么?”

“你姓周,是……”册妃诏书上的字,宁王妃记得很清楚,那些花团锦簇的话,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宁王停下:“王妃,我原本以为,你重病一场,慢慢好着,已经转性了,可这会儿我才觉得,你还是没有变。”

“王爷也没变啊。王爷但凡把我当成妻子,而不是王妃,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宁王妃意有所指,可是只换来宁王的一抹冷笑。

当初的三个字又在宁王妃耳边浮现,你不配。

“我不配,可是王爷,您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过,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王妃,认为对得起我就好。所以王爷您,冷冷地看着我对付张次妃,看着我那些争宠的小动作,看着我把人命不当回事。王爷,到头来,您却说我不配。”宁王妃自从病后,从没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说完,宁王妃就看着宁王,宁王神色还是没有变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想的太多,想要的太多,王妃,你曾有机会得到的。”

“王爷,您从没给过我机会。”也许是沉浸在往事中太久,宁王妃终于发现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从来都不敢说出实话的她终于忍不住说出实话。

宁王有些动容地看着妻子,这二十多年来,宁王几乎是冷冷地看着妻子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变得和那些女人一模一样,这让宁王觉得,自己的决定从来没有错,这样爱慕荣华富贵,喜欢弄权的女人,怎么可以得到自己的真情?

“这,又怎样?”宁王有些狼狈地说。

“是啊,这又怎样?王爷,您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您自然可以任意地对人下着结论,甚至看着人往歧路行去,您也不管不顾。王爷啊,可笑我一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空的。”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过了。”宁王有些不悦地打断宁王妃的话,宁王妃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宁王,接着宁王妃笑了:“所以,王爷还是在怪我,认为天下女子都是蛇蝎心肠,可是王爷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也曾和别人一样,那样倾慕着您,那样地,为你的欢喜而欢喜,王爷,我是想做你的好妻子的,然而王爷,是您亲自把我的路斩断。”

“那又如何?”宁王想站起身,可是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王爷,我只想告诉您,您错了,越王也错了,你们都错了,所以你们才会得到这样的妻子,王妹妹是个那样娇憨的人,我都不晓得她经历了什么,最后竟然弑夫,甚至让自己在悔恨中死去。王爷,您看起来比越王稍微好一点,其实都是一样的。”宁王妃的话让宁王再次沉默。

宁王妃看着丈夫,她知道,这些话宁王已经听进去了,可是这一切,都太晚了,在他们反目之后,在自己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那么多条人命啊,就因为自己的一点不悦死去,那么多的声音呼喊。

“王爷,我已经得到惩罚,也许不久之后就要死了。只是不晓得,王爷的报应,什么时候能来。”宁王终于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宁王妃对他的话,宁王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下,但没有停留,径自离开。

此刻太阳将要落山,天边残阳如血,宁王妃的眼泪终于流下,自己的儿子没有重蹈覆辙,不像自己和丈夫一样,很好,真的很好。

宁王走出院子之后很久才停下脚步,看着这座王府,是自己错了吗?也许是自己错了,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横竖这一生,已经这样了。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就,就此沉沦。

耳边传来孩童的嬉笑,宁王转身,看见锦绣孟微言带着孩子们走过来,四岁的思元牵着两岁的弟弟的手,锦绣的小腹已经隆起。

看见宁王,他们一家停下脚步,向宁王行礼。孙子张开小手,要宁王抱起自己,宁王把孩子抱在手中,对锦绣道:“你们是来看王妃,很好。”

锦绣浅笑应是,孟微言能察觉到宁王这一刻的情绪变化,不过这都是父母之间的事。孟微言身为人子,也只有维持住现在的场面。

宁王把孩子放下,看着锦绣一家人走进去,宁王轻叹一声,纵有错,纵误了,也迟了。满目繁华抵不过一个真心笑容,都明白了,却也是各自分开,各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