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曾驻守古丝路入口,没少和西域番邦打交道,却还是头一回听说西洋国内的详细情形,一时听得津津有味,逮住丁昱问个没完。
丁昱也只知皮毛,被他一番刨根究底,差点薅掉二两头发:“……西洋国内也乱,我去那会儿,听说他们刚打完内战,一边是代表旧世家的国王,一边是代表工人和平民的新贵族。虽说一开始,新贵族吃了不大不小的亏,但他们毕竟拥趸众多,到后来就占了上风,却也没法完全压倒国王。”
聂珣听得入神:“这不就是造反吗?”
丁昱梗了一下:“呃,这么说也不算错……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可没‘反贼’这一说,两边掐到最后,谁也不能立刻踩死谁,只得各退一步,整出一个独立的机构,他们管那叫做‘议会’,两边都有人在里头,有什么谈不拢的,就投票表决,谁票数多谁说了算。”
聂珣还想细问,一个锦衣卫突然疾步而入,将一封短笺递到丁昱跟前——那纸笺卷成小小一束,塞在竹筒里,一看便知是飞鹰送来的。
丁昱展开一瞧,神色倏尔变了:“怎么会这样?”
聂珣飞快地一抬眼。
不用他开口,丁昱已经主动将短笺递了来。聂珣刚扫了一眼,目光已经凝聚如针:“杭州府打出前朝太子的旗号,要光复晋室正统?”
丁昱神色凝重。
聂珣放下纸笺,垂眸沉吟片刻:“我记得杭州知府姓孙,是户部尚书李承训的远亲……可他一介文官,就算和司马睿有旧,又是怎么调动军队的?”
丁昱叹了口气:“江南驻军统领自然没这个胆量,但他手下有个参军是孙知府的堂侄。”
论及兵事,放眼大秦四境,大概没人比聂珣更了然于心:“仅凭一个参军,恐怕还没这个底气跟朝廷叫板吧?”
丁昱曲起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欲言又止地看了聂珣一眼。
他俩虽然分别多年,打小的默契还在,只是一个眼神,聂珣已经反应过来:“这个孙参军用了我的名义?”
丁昱鼓起腮帮子,烦躁地抓乱了发髻。
“当年玉门关外,你假死脱身……唉,偌大一方山河都丢给了女皇陛下,军中又不知从哪传出一股流言,说你当初……是陛下授意的,”丁昱唉声叹气,“这口黑锅,皇上从昭明元年背到现在,就连我也……倘若有人从中挑唆,再捏造点子虚乌有的凭据,四境驻军想不信都难。”
镇远侯的话说一半含一半,聂珣却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洛宾称帝,说好听是“禅位”,说直白点,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造/反。之所以没人提这个话茬,一方面是因为嘉和帝病重,膝下仅有的两个成年皇子又下落不明,单论“正统血脉”,已经找不出一个人足以挑起这副家国社稷的重担。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靖安侯聂珣摆明立场,连同他身后的四境军方,一并站在女皇身后。
以卵击石,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朝堂诸公心明眼亮,谁会拿身家性命打水漂玩?
然而眼下,甚嚣尘上的谣言在女皇和四境驻军之间撬出一道裂痕,司马睿又打着靖安侯的幌子,“正统”与“权威”双管齐下,尽揽江南军心。
聂珣眼神微沉,思忖了片刻:“何康平呢?他任福州知府多年,现在又兼着江南总督,江南驻军里有不少他的人。还有玄武军的唐征,怎么会任凭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
丁昱灌了一口鸡蛋酒酿,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总不能告诉靖安侯,泱泱中原大国,却打着“圈山伐木”的幌子,跑到“友邦”去挖银矿的墙脚?挖墙脚就算了,还被友邦逮了现形,两边打嘴仗不过瘾,干脆动起手来,一顿拳打脚踢掐出了真火。
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海王不知从哪听说了“镇远侯被秘密赐死”的消息,临时撂了挑子,跑到南疆去搅混水。唐征势单力薄,独木难撑大局,连忙给江南总督送了信。何康平赶着去给唐统领解围,一时没留意后院,才让司马睿和孙知府捡了便宜。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聂珣终究在朝堂打滚多年,看出他的“一言难尽”后另有隐情,没继续追问,只是道:“西域情况不明,已经是一把抵在朝廷要害处的刀,如今陛下亲自赶往玉门关,江南绝不能再乱!”
这个道理,丁昱当然明白,所以他才火烧眉毛的来找聂珣商量。毕竟论及兵事,靖安侯称第二,放眼大秦四境也找不出敢称第一的,昭明女皇也不例外。
“看样子,我得亲自跑一趟江南了,”丁昱用一根手指蹭了蹭上唇,思忖道,“信是暗桩传出来,能传给我们,自然也能传给唐将军与何总督……也幸好江南的暗桩都是我一手**出的,勉强还算得用。”
聂珣:“兄长打算怎么做?”
丁昱耸了耸肩:“还能怎么做?先去摸摸底,要是江南驻军将领是被人蒙蔽的,就好言相劝,想办法让他们悬崖勒马。要是铁了心跟前朝搅和在一起……说不得,只能按‘谋逆’处置了。”
聂珣眉心微微波动了下。
丁昱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道:“乱世用重典,四境之外的虎狼可都看着呢——那江南孙知府拥立的是前朝太子,但司马睿身后是什么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聂珣猛地一震。
丁昱看他反应,就知道自己这一剂药下对了,继续趁热打铁道:“江南若乱了,首先倒霉的就是沿海数万百姓,他们前两年才经过叛军之乱,已然不堪重负,好不容易恢复少许元气,倘若再遭兵祸,江南鱼米之乡怕是要成焦土荒野了!”
聂珣攥紧了手指。
“我知道你对前朝尚有恩义,但是一家一姓与江南数万百姓相比,孰轻……孰重?”丁昱牢牢盯住他,“质成,你……”
聂珣突然竖起手掌,截断他的话音。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他敛下眉目,从丁昱的角度看去,这人的侧脸轮廓竟如铁铸一般冷硬,话音隐有金石之鸣,“兄长不必拿江南百姓戳我的心窝,我当初能手刃司马德,就不会对司马睿下不了手——真到了那一步,我自有决断。”
丁昱:“……”
当初北戎人拿前朝东海王当幌子,整出一场泼天风雨,差点动摇立足未稳的新朝根基。谁知后来半途而废,好端端一场大戏,成了虎头蛇尾的笑柄。
不愧是靖安侯,当真威武!
“难怪库禄础恨你恨得牙根痒痒,”姓丁的聒噪货低声嘟哝道,“你这手釜底抽薪真是够绝,直接撕了北戎王一张王牌……他没当场把你大卸八块,也够能忍的。”
聂珣失笑摇头。
“兄长要去江南,珣愿舍命陪君子,”他淡淡地说,“江南暗桩是兄长的人,可暗桩毕竟战力有限,跑腿打杂还行,真要和江南驻军对上,还是吃力了些。”
丁昱一双眼珠子差点脱出眶,想都不想道:“这怎么成?不行,绝对不行!”
聂珣早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搛了一筷鱼糕放进嘴里,不慌不忙的拿丁昱方才的话堵他自己的嘴:“兄长之前问我,一家一姓与江南数万百姓相比孰轻孰重,怎么搁到自己身上,反倒说一套做一套了?”
丁昱一脸苦瓜相,拧巴拧巴就能挤出汁子。
倘若聂珣没伤没病,丁昱一定二话不说,双手赞成——怎么说,这位也是四境统帅,哪怕他手上没有玄虎符,只需本尊往城楼上一站,就够震慑四方宵小之徒。
然而如今的靖安侯,身子骨不比纸灯笼强多少,都不用人戳,呼气大一点就能吹倒了。真把人带去江南,万一有个旦夕祸福,要他怎么跟洛宾交代?
“陛下临走前特意拉着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你,”丁昱一颗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万一她知道,我放任你去蹚江南那滩浑水,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丁昱知道聂珣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也拉不回——不然,他当初也不至于把自己作进天牢。他甚至打定主意,要是说不通这头倔驴,就干脆在吃食里下药,直接将人放倒,然后塞马车里一路运回帝都。
谁知聂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信手打碎了他的如意算盘:“江南驻军不下数万,参将校尉两个巴掌数不过来,没我在,你拿什么号令他们?”
丁昱被他一刀捅进要害,兀自垂死挣扎:“我号令不了,你就行吗?就算是刷脸,也不见得谁都买账,你……”
他话音未落,就见聂珣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件,“啪”一下拍在案上——青虎符。
丁昱话音骤顿,脸色倏尔变了。
被镇远侯百般惦念的昭明女皇在翌日傍晚赶到玉门关一带,由于朱雀目标太大,她没敢大剌剌地飞抵玉门关下,而是在关内五十里处的小镇郊外玩了把空中速降,带着钟盈和随行锦衣卫在镇上的暗桩据点改装易容,打扮成南边来的商队,大模大样往西而去。
——这一番微服私访的套路居然和她下南疆时一模一样。
钟盈简直叹为观止,赶路的间隙里,见缝插针的调侃道:“陛下,您这是一招鲜吃遍天下啊?就不怕途中遇到什么意外,您堂堂九五至尊,小水沟里翻了船?”
此时正值二月初,江南一线已经回暖,夹道可见芳草山花。西北却是沙风瀚海,一阵朔风卷过,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活像被小刀凌迟了一遭。
洛宾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满口嚷嚷气闷,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非要和钟盈赶车吃沙子。吃沙子也不好好吃,赶路赶到一半,她从怀里摸出一副青铜面具,囫囵个罩在脸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钟盈啧啧感叹:“我说主上,您都多久没戴这劳什子了,怎么突然想起来?不会是怕西北的沙风吹糙了您那张小白脸吧?”
洛宾听出她话中调侃之意,却没动怒,反而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那么大一条疤留在脸上,哪里白了?唉……回去后还得请康姑娘看看,去不掉不要紧,好歹想个法子遮遮,总不能老顶着一张罗刹脸见人吧?”
钟盈方才是玩笑话,眼下却有几分当真——她睁大眼,目光一路奔着惊悚去了。
自从洛宾被毒火燎伤……或者说,她被丁昱从画地为牢的房间里拖出来,一通当头棒喝后,她就不大在乎自己的相貌了。沉潜民间时,这位还知道戴张面具遮挡一二,等到登位九五、大权在握,洛宾彻底没了顾虑,就跟破罐子破摔似的,长年将一张半面焦炭的罗刹脸亮在让人前,压根不在乎会不会闪瞎别人的狗眼。
至于胭脂水粉,那更是避如瘟疫,碰都不碰一下。
这是钟盈头一回见她对自己的皮相表现出一鳞半爪的在意。
“什么情况,陛下这是转了性吗?”她匪夷所思地想,“原来她也知道自己顶着一张罗刹脸,怎么之前就不想个法子遮遮?难不成……”
钟指挥使心头突然冒出一个隐隐绰绰的揣测,没等她往深处想,就听洛宾嘀咕道:“虽说质成不在意,可老对着这么一张脸也怪腻味的……哎对了,听说前朝时,宫妃会自己做胭脂和神仙玉女粉,每天用来敷脸,八十老妪亦如十八少女,那方子还能找出来吗?还有波斯上回进贡的螺子黛,都放哪了?”
钟盈:“……”
昭明女皇常年厮混在军营里,打小跟帝都城中的十丈软红不沾边,没曾想长到二十好几,榆木疙瘩居然刨开一条缝,不知被谁当头泼了一盆醍醐,无师自通了“女为悦己者容”。
钟指挥使咽了口唾沫,不敢直接泼冷水,赔着小心道:“其实主上打小就生得好看,如今虽说脸上有伤,拿头发遮一遮也就看不出什么了……聂帅和主上自幼相识,彼此情深意重,肯定不会将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洛宾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隔着一层青铜面罩,钟盈都能感觉到这位眉飞色舞的笑意:“那倒是,兄长确实不在乎这些……我小时候皮猴似的,顶着一张花猫脸,偏偏爱往他身边蹭,也没见他嫌弃。”
钟盈被顶头上司硬塞了一把狗粮,心塞得不行,一时不想开口说话,愤懑地别过头。
偏偏那昭明女皇不懂看人眼色,兀自絮絮叨叨:“质成被北戎王折腾得不轻,落下一身毒伤,就算解了其凉,也得好生休养一阵。等解决了西域这头,我就带他回京……唔,侯府空置了大半年,重新修缮怕是来不及,干脆把他接进宫里,也方便照看。”
钟盈冲天翻了个白眼,心说:把聂帅接进宫里,亏您想得出来,男未婚女未嫁的,这算什么?跟把人收作男宠有什么分别?
然而她心念电转间,突然想起这两位貌似有过婚约,虽说时隔多年,积了厚厚一层灰,可倘若女皇陛下要将这份过期的婚书摆在台面上,谁敢说一个不字?
更别提,看这几日聂帅和昭明女皇的相处,分明用情已深,就算被洛宾收进后宫……他大概也甘之如饴吧?
有那么一时片刻,大秦锦衣卫指挥使觉得自己有点可怜:连洛宾这活牲口都有人要,她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家,上阵能砍人、下堂能缝衣,怎么就找不到肯接手的人家呢?
正当这一行人往玉门关而去时,关内,本就守卫森严的参将府陡增一倍人手,披甲执锐的将士来往巡逻,哪怕是一只飞鸟低空掠过,都会招来无声无息的冷箭。
一个昼夜轮转后,参将府的大门忽然洞开,一个身披玄甲的将领疾步而入。巡逻的亲卫见了他,抱拳行礼:“游校尉。”
姓游的校尉摆了摆手,问道:“齐参将在屋里吗?送进去的饭食可用了?”
那亲卫队长摇摇头,叹了口气:“参将一天没出屋,送进去的饭食碰都没碰。”
姓游的校尉微一皱眉,挥手屏退那亲卫队长,径直穿过长廊,进了后院。此时天色已晚,屋里却没有点灯,游校尉站在门口,作势欲敲,不知怎么想的,顿了一瞬后,又把手收回,将房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将军,”他轻声问道,“您睡了吗?”
屋里没人答应,游校尉等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先去案头摸到火石和蜡烛,正要点亮烛灯,就听有人沉声道:“别动。”
游校尉微乎其微地一震,没听他的,自顾自地点起烛灯。昏暗的光照亮斗室,只见齐悯晟独自坐在桌前,案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游校尉垂手而立,压低声音,像是跟谁商量似的开口劝道:“将军,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好歹用些晚食吧。”
齐悯晟雕像似的纹丝不动。
游校尉好声好气道:“将军心中有气,卑职明白,但将军也应清楚,司马氏才是国朝正统。当初太子殿下下落不明,为大局计,奉日军只能忍一口气,可是眼下,太子殿下人都回来了,匡扶正统、光复晋室才是正理。”
齐悯晟将“匡扶正统”几个字放在舌尖玩味一遍,垂下视线,连讥带讽地一勾嘴角。
游校尉恍若未觉:“何况那伪帝睚眦必报、刻薄寡恩,当日少帅在玉门关外遇难,就是遭她陷害,我等蒙少帅大恩,怎能坐视不理?”
前面那么多铺垫,到最后一句才算进了正题。游烈额角青筋抽搐,一字一句隐有杀伐之气。
齐悯晟终于撩起眼皮:“少帅被人陷害?你听谁说的?”
游校尉一咬嘴唇,两腮绷得死紧。
齐悯晟微微叹了口气。
“游烈,”他低声问道,“你跟我多少年了?”
游烈迟疑着答道:“卑职十四岁起跟随将军,已经七年了。”
“七年……”齐悯晟仿佛颇为感慨,沉默片刻,不高不低地说,“你当初入奉日军,是我一手带着的……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是在身边养了一条中山狼。”
游烈悚然一震,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将军言重了,卑职不敢!卑职以下犯上,自知罪重,但若能拨乱反正、能为少帅讨一个公道,无论什么代价,卑职都甘愿承受!”
齐悯晟倏尔起身,只听“乓啷”一下,桌上的盘盏杯碗被他一股脑扫在地上:“承担?你担得起吗!”
他一双目光直如利刀,入肉三分地掠过游烈:“少帅为了这盘山河承平,不惜赔上身家性命,多少人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到今天……就凭你?杀了你都担不起!”
他遽然暴怒,一字一句杀意凛然,游烈心口一凉,窒了片刻才梗着脖子道:“那少帅的血债,咱们就不讨了?”
齐悯晟太阳穴突突乱跳,合着说了半晌,这混账东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少帅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你今日干出的混账事,非一刀斩了你不可,”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磨出话音,“你为一己之私,纵容前朝余孽兴风作浪,倘若中原狼烟再起,社稷卷入烽火,奉日军有何面目去见万千黎民?你我又有何颜面去见少帅!”
话不投机半句多,齐参将和游校尉没长一副肚肠,只是独处片刻,两人皆已脸红脖子粗。游烈被哽得无话可说,静立片刻,拂袖而去。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耳听得脚步声逐渐远去,齐悯晟颓然坐下,一只手撑着额头,脸上写满疲惫。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黑透,廊下万籁俱寂,只有沙风呼啸来去。齐参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时而是波谲云诡的西域乱局,时而是前途未卜的中原河山。再想到九泉之下的聂珣,一副心肠好似在油锅里煎熬过,简直坐立难安。
“不行,”他咬着牙想,“好不容易熄灭的狼烟烽火,好不容易平定的山河社稷,绝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一念及此,齐悯晟怕冷似地颤抖起来,正要站起身,就听窗外轻轻响了一声。
齐悯晟倏尔抬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