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鼻尖萦绕着小梧桐身上独有的奶香,又像是洁白纯净的洋桔梗,他似乎很享受有人给自己挠痒痒的时刻。

“对了,你脖子这里,被咬了,疼不疼啊?”

小梧桐歪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儿,瘪嘴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们咬人可疼了……”

黑豹听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忘记了糯米团子身上那些被擦破皮的伤口,目光触及娇嫩粉白的皮肤,多出渗出血丝,没有破皮的地方则是被啃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

“诶!你干什么去!?”

小梧桐不知所措,见黑豹敏捷挣脱自己的怀抱,在自己周围的草地里低头探嗅,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黑豹不想糯米团子受伤,她很娇气,不能受伤。

所以,他在寻找侧柏叶,一种可以止血的常见野草。

……

“你好聪明啊,这个东西是不是可以治疗我的伤口?”小梧桐棕眸一眨一眨,像是在极力理解着小黑豹此时的行为。

黑豹将寻来的侧柏叶嚼碎,后用长满细软倒刺的舌头舔舐着糯米团子跟洋娃娃如出一辙的粉白肌肤,顺带将稀碎的汁水细细涂抹在渗血的伤口处。

“有点痒……”

下意识眯眼缩脖子,草丛里传来女童银铃清脆的笑声,借由着陡涨的微风,穿过寂静冷漠的建筑,一直飘向天际。

后来。

后来小梧桐将小黑豹放在自己的柔软肚皮上,沉沉睡去。

……

只可惜,这样的时间,终落得一场镜花水月。

“小梧桐!你怎么在这儿!?”

一道亮丽女声打破此般午后的宁静,也霎时惊醒了警觉的黑豹,幽绿荧光滑动呈现出急速转移的光带,就连最后的残影也隐匿消亡。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到草地上来!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短发女研究员见乌佟浑身伤痕,愠怒语气中更多的,是心疼。

小梧桐瑟缩着站起身,望着怀中空空,眉眼耷拉,那是一刹那的失意,心里空落落,犯错的小孩不知所措地站在大人面前,鼻头一酸,白净脸蛋通红。

可她就是没让泪花掉下来。

她并未觉得委屈,只是……

只是醒来没有看见小黑豹罢了。

本来以为自己会迎接一顿痛骂,可没想到这个研究员姐姐只是缓缓蹲下来,与犯错的小孩平视,将因四处奔走寻觅而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轻声叹气,耐心劝解:“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

“这里会有很多很多小狮子小老虎,他们正处于心情不定的状态,一不小心你就会受伤。”

小梧桐记得这个姐姐,她很好很好,比其他研究员姐姐对自己都要好。

可她只会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对自己好。

比如,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的乌佟,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擅自来了。”小梧桐默默低头,余光却在寻找着幼年黑豹的身影。

“走,去上药。”

……

“好吧。”

小梧桐伸出小手,随即搭上研究员姐姐的手心。

那就……有缘再见吧。

小黑豹。

……

藏在草丛里的黑豹将两人的行为尽收眼底,敛眸,他不知心中一拥而上的感觉名为何物。

他只记得,那天,自己在糯米团子身后跟了很久……

很久,直到她们穿过那道囚禁自由的坚硬金属铁丝网,直到穿着蓬蓬裙的洋娃娃消失在视野中央。

至此——

黑豹与粉糯小团子的故事,结束。

而黑豹骑士与洋娃娃的故事,却在未来某个充满宿命感的时间点,以相同的方式重新开始。

……

乌佟躺在检测台上,她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但为什么这个梦如此真实?

她在哭。

哪怕是处于昏迷状态,她都能感觉到,冰冷的**,悄悄划过脸颊,浸湿耳畔。

……

时间一晃而过,小梧桐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也是自己从出生到现在度过的第三个冬天。

病房有个窗口,之外种着一株梧桐。

枯叶早在入冬之前就纷纷坠落,本该是一片萧索荒凉之景,可在充满活力的天真孩童开来,迥然不同。

那时候的小梧桐是怎么形容来着?

她说:“枯叶,是勇敢的赴死者。”

“低吻树的裙摆,于冬的寒冷中汲取,于下一个春里绽放,重获新生。”

你看,那时候的乌佟,是多么乐观积极的一个小孩。

……

“马上就要来一个新朋友了,小梧桐,你高不高兴啊?”

“嗯?”

消瘦苍白的小女孩眼瞳一亮:“真的吗?”

这个时候的小梧桐经过几个月不停地打针实验,早就褪去了从前那般的婴儿肥,除了漂亮脸蛋上一成不变的笑颜,早就大变样。

“当然是真的,你们还得一起度过一段时间呢~”

小梧桐艰难从病**下来,哆嗦了一下:“姐姐,我想去看看那个小朋友。”

“小朋友?”

短发女研究员笑了笑:“不不不。”

“他可比你大两岁呢,你得叫他哥哥……就是性子沉闷了些,一点都没有小朋友的样子。”短发女研究员眼神中划过一丝落寞,一把抱起孱弱的小梧桐:“外面现在很冷,我们得先穿衣服才能去呢。”

“好。”

……

——实验室

“保持安静哦,我们就这样悄悄地看一看就行了。”短发女研究员朝实验台边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

“嗯,好。”

小梧桐此时被棉衣包裹成小球,用稚拙童音一字一句认真回答,极力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这是乌佟吗?那个女孩儿?”室内男性工作人员好奇打探。

“嗯,小名叫小梧桐。”短发女研究员点头。

“那他们,岂不是可以做个伴?”

男人苦涩笑了笑,“这俩孩子,命苦。”

“能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只能听命办事。”小梧桐察觉身边牵着手的研究员姐姐轻声叹息,像是一张纸,轻轻落地,连半分灰尘都带不起来。

“小梧桐,你是来看新伙伴的吗?”

女孩睁大眼睛,视线移到实验台上躺着的人,认真仔细思索了半天,重重点头,小声:“嗯,是的。”

“那就别光站在外面,快进来。”

男性工作人员热心招手,起身将人迎进来。

……

乖乖端坐在凳子上,小梧桐这才拥有了看清男孩面孔的资格,之前实验台的高度将女孩欲想探查的视线悉数遮挡,直到现在才她知晓自己新伙伴长什么样。

“这个小哥哥长得好看。”

“是吗?”女研究员跟着发笑,逗趣似的问道:“那你觉得是之前那个大哥哥好看,还是这个小哥哥好看?”

谁知小女孩一本正经摇了摇头:“他们不能相比较的。”

“大哥哥是漂亮,比女孩儿还漂亮的那种。”

“嗯……”小梧桐眯了眯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脸颊肉虽不似先前那般,但还是颇为可爱:“这个小哥哥嘛……是帅气,不,不止是帅气。”

“我之前见过电视上一晃而过的石膏雕像,就是那种感觉。”

她搜刮着脑瓜子里所有的词汇,最后敲板钉钉:“是立体,是具有攻击性的长相。”

小梧桐扭头,羊角辫跟着扬起童真弧度:“姐姐,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吗?”

“他的名字很长,叫克凛赫斯。”男人抢先一步回答,顺带拿起一旁的病历本,让这个三岁的女孩看清这几个字的写法。

“克凛、赫斯?”

“唔……是很难书写的名字呢。”

小梧桐面色惆怅,瞧了瞧那几个字,低头扳着手指头,小声嘟囔:“我只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小梧桐腼腆一笑,调皮扯开话题,将视线落到依旧闭着眼的男孩脸上:“小哥哥怎么还不醒?”

“他是在睡觉吗?”

“不,不是睡觉,只是累了。”男人回答,无奈垂眸。

小梧桐似懂非懂,迷糊点头,抬起手轻轻触碰着实验台上男孩的左手,不动声色挪动,她只是希望,这样会不会让这个好看的小哥哥醒来。

可惜,并没有。

这个叫克凛赫斯的小哥哥依旧是紧闭双眼,在小梧桐看来,他好像真的变成电视上的雕像,冷冽沉默。

“那他怎么才会醒来?”小梧桐为难似的忸怩,那是独属于孩童时期的羞涩,樱粉双唇嗫嚅:“要是……我亲吻他,小哥哥会不会醒来?”

“我记得,之前妈妈每天早晨都会亲吻我的额头。”似乎是提到了什么伤心事,小女孩愈说愈低迷:“然后……然后我就会醒来。”

“你可以试一试。”

女研究员察觉到小梧桐的情绪变化,及时转移注意力。

“真的吗?”

三岁的小女孩受宠若惊,连声线都颤抖。

“当然是真的。”一旁的男人微笑鼓励。

……

终有朝雪消融,一个蹑手蹑脚的亲吻,仗着小女孩给予的勇气,悄然落在男孩的额头,似雪鹤掠过山涧的剪影,清浅淡然。

那时候的克凛赫斯是什么感受?

是温暖软糯,是小心翼翼,是挥之不去的心动。

这是否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亲吻?

那时的他不知道,但强烈而富有节奏的心跳,告诉了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许是许久未曾感受到鲜活,他开始想要去了解,了解这个亲吻主人的一切。

克凛赫斯缓缓睁开眼,深灰瞳孔中央倒映出精致小女孩开朗到失真的笑容,刹那,他听到冰雪消融稀里哗啦碎一地。

他不是没有听到周围的动静,奈何躯体的疼痛让他无暇顾及。

直到这个女孩,朝着他毫不掩饰地笑,野性又自由,像一朵玫瑰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