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全家人都睡下了,万物寂簌。

宝儿又累又困,也早早睡去,雷打都不醒。

她做了个美梦。

梦中她建了一座漂亮的大房子,全家人都在一起。

四周全是她的田地,黄澄澄的稻谷压弯了枝头。一人身披铠甲,脚踏七彩祥云,迎着万丈光芒来娶她。

就在她拼命的想看清那人模样的时候,陡然听见两声尖叫,她被惊醒了,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爹娘的房间跑。

她此时根本没听清声音从哪里来。

可或许是母女连心,她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尖叫的人一定是亲娘。

此时其他各房也听见了动静,可谁也没有她跑得快。

爹娘的房间也没有门,只挂着一道门帘,她像个炮仗一般直直冲入了进去。

许阿大正在把陷入魔怔的老妻叫醒,冷不丁一个黑影窜进来,吓得他心跳骤停。宝儿及时发声,“爹,娘怎么了?”

他捶了捶胸口,没有回答。

宝儿也猜到他被吓着了,麻利摸到小桌子上,点燃了油灯。

屋里有了光线,她清楚地看见,母亲躺在**,双目紧闭,枯槁的面容微微扭曲,嘴里在拼命地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身子不安地扭动。

宝儿抓住她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的手,“娘,没事了,我和爹都在呢,你别怕……”

许李氏身子一颤,忽地大喊,“宝儿,宝儿你快跑……杀死他,杀死这个狗杂碎,敢害我女儿……”她面容狰狞,对着虚空拳打脚踢,如同被恶鬼上身。

今日宝儿被欺负的那一幕,深深刻在她脑海里,成了她做恶梦的原因。

宝儿一下子抱住了她,“娘,我在这儿,我在,我好着呢,娘,你快醒醒啊!”

温热的眼泪,一滴滴溅落到许李氏的手上,她像是感觉到了,忽然停止了挣扎,猛然间睁开了双眼。

“宝儿!”她双眸还是茫然的,有瞬间的仓惶,待感觉到宝儿的小身子正搂着自己,她面露狂喜便死死地抱住。

“宝儿啊,我的心肝儿!”她的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

“娘,没事了,你别怕……”宝儿嘴上安慰,自己却呜呜的哭,眼泪怎么也收不住。

今日的事,她也是很怕的。不过是压在心里,假装不怕而已。

“宝儿,你别哭,娘会护着你的,娘什么都不怕,豁出命都不让别人欺负你!”

许李氏也是泪如雨下。

活了一辈子,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可女儿被别人这般羞辱还是第一次。

她也才发现,自己只能窝里横。教训小辈、跟村里人吵架都很强悍,可一到外头,她什么也不是。

太令人绝望!

“娘,怎么了?”许大郞几兄弟也冲了进来。

母女俩只顾抱头痛哭,一个字也不说。

一向笑呵呵的许阿大,沉下了脸,声音硬梆梆的,“李氏,你们今日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前几次许雷找混混拦路抢劫,回来后尚能装作若无其事、神色如常;可这回她却吓得情绪失控,难以想象,她们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

许李氏抹了一把眼泪,想要将今日之事说出,宝儿却拽紧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是不让她说了?

许李氏怔了怔,尊重女儿,喃喃道,“没什么。”

然而,许阿大哪里会相信?

他伸手抹了下她额头,将满是汗水的手掌心摊在她面前,“你看你,害怕得做噩梦,出一身冷汗,出了事却硬是瞒着我!看来,我的话真的不好使了,你回娘家冷静几日去吧!”

许李氏倏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老头子,你要赶我走?”

虽说自己脾气大,嘴巴毒,可她是拿捏得很好,不揭他短处,不无理取闹,他也都让着她,所以两夫妻很少吵架。

可到了今日,在嫁给他几十年之后,儿女成群了,他却要赶她回娘家!

简直是晴天霹雳!

宝儿几兄妹也愣住了!爹的脾气很好,从不发火,可……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阿大没去看妻儿,转身摸出水烟筒,从烟袋子抽出烟丝,拿着火折子点上,便“咕咕”的抽上了。

许三郎见他态度疏离,忙急声道,“娘,你看,你把什么事情都藏着掖着不告诉我们,让爹难受了吧?您快些说说今日到底怎么了吧!”

“今日……”一向强悍的许李氏偷看男人一眼,心乱如麻。

宝儿抹了一把泪,道,“我说。”

……

全家人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

接着,全体暴怒。

“不过是两个看门狗而已,凭什么欺负人?我这就连夜到回春堂,将这两人剁吧剁吧喂狗!”许三郎红了眼便往外冲。

二郎手疾眼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那边大郎闷不做声的要大步离开。

“大哥,你做什么去?”

大郎顿住身形,不吭声,却是紧紧攥着拳头,脖子上青筋暴突,二郎只好又去拽他。

许阿大“砰”的将水烟筒砸到了地上,从门边旮旯角摸出一把柴刀,转身就走了出去。

“爹!”许二郎喊了一声。可他只有两只手,哪里还能腾出手来阻止他?

宝儿愣了下,追出去。

小跑得冲到许阿大跟前,拽住他,“爹,爹你冷静些,回去听我说,好不好?”

夜色下,许阿大的脸色黑沉得可怕,“你和你娘被人欺负,我没护着已经够窝囊,现在去给你出出气,也不能吗?”

宝儿着急地道,“爹,范老与他的徒弟帮我将那两人往死里打了一顿,您再去打,那两人就要被打死了。”

“我不打,我去给他们两刀,他们也不会死。”许阿大拖着走往前走。

宝儿拽得紧,“爹,范老用手指粗的钢针扎他们的痛穴,不用你砍,他们就已经痛不欲生了。”

许阿大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

许阿大想了下,“范老他一个外人都帮你出气,我这个做爹的,反而当缩头乌龟?没有这样的道理。”甩开宝儿的钳制,他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