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统领心事重重地回到黎水客栈，一进门便被掌柜迎上来。
大堂没有一个客人，被派出去搜查的那些人也尽数在屋内。
石统领心头一跳，厉声道：“怎么都回来了？找到七姑娘了？”
掌柜的神色看起来一言难尽。
“等这群废物找到我，只怕我早就被毁尸灭迹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掌柜的身后传出，石统领将眼前挡住他视线的人推开，露出后面正在被人包扎手腕的女子背影来。
她一身衣裳灰尘仆仆，白色的纱布一层一层将左手腕上的伤口包裹。
女子侧过头，目光冷淡：“谈的如何？”
石统领竟从她的身上看出几分巫主的影子。
“回七姑娘，一切顺利，今日中午正式交易。”
“好。”
女子再未多说，伤口也包扎完毕，她起身上楼去了。
灵瑶匆忙向石统领行过礼，紧随其后。
暮念歌进入房间后，身后的门被灵瑶立刻关上。
她几个时辰未进水粮，此刻的肚子干瘪的很。
好在屋内有之前备下的糕点。
她几步走到桌前坐上，拿起一块糕点端庄又快速地进食。
灵瑶有一堆问题想问她。
但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担心没等自己问她便先噎死了，于是又伺候着倒了茶水。
“你慢点吃。”
暮念歌借着茶水辅助连吃下两块糕点，腹中不再那么难受，这才擦了擦嘴看向灵瑶：“你有疑惑便问吧。”
灵瑶见她已恢复正常，忙将想知道的问题都说出口：“我家公主在哪儿？安不安全？你伪装成她有什么目的？你又是谁？”
“我是谁你不用管。七公主现在很安全，我伪装成她其实和长公主的目标一致，都是要阻止战争发生。”
灵瑶惊讶：“你认识长公主？”
暮念歌问答：“前不久在南巫边境有过一面之缘，我们很是投缘聊了许久。我帮她改良了炸药，估计这次肯定能把你们那个罪恶滔天的巫主炸死。”
灵瑶愕然。
长公主的计划只有长公主、七公主、长公主的近卫队和她知道，眼前这个楚国女子是万万不会得知的。
也有可能七公主告诉她的，但若是如此她不必撒谎。
所以她所说的肯定是真的。
“那你既然都逃出来了，为什么还回来呢？”
“我的目的是想让交易失败，拿到那位与巫主狼狈为奸的证据。”
灵瑶明白过来，此次交易中七公主的真假并不重要，她不会影响战局，重要的是巫主会得到什么。
暮念歌不知道灵瑶会不会知道什么，但时间紧迫，她只能从灵瑶这里来获取信息。
“你问她不如来问我。”
暮念歌错愕地回头，只见身后原本关闭的窗户此时大敞着，昨夜打晕她的那位小少年蹲在窗台上向她招手。
但说话的不是他，而是站在窗台前的七公主。
小白龙将七公主送回来了。
七公主闲庭若步地围着暮念歌走了一圈，不住赞赏地点头：“你们的易容术不错嘛，我都要恍惚一下我是不是有位双生姐妹了。”
“公主你怎么回来了！”
灵瑶也很惊讶，七公主摆摆手让她退居一旁。
暮念歌捏紧了拳头，害许昀受伤到昏迷的人就在眼前，可眼下并不适合报复。
她只能按下性子，先将注意力放到七公主身上。
小白龙跳入房间，兀自躺上了屋里唯一的床。他将双手枕在头下，两只没脱鞋的脚搭在床架上。
七公主嫌弃地剐了他一眼，坐到了窗前的椅子上。
“这么说，七公主是知道南巫巫主在此次交易中想要的是什么咯？”
暮念歌打量着七公主的神情，看着她镇定自若地支使灵瑶倒水、饮茶，没有丝毫说谎的破绽。
“我当然知道，可你又能拿什么来交换呢？我总不能白白地告诉你是什么吧？”
暮念歌蹙眉：她这是想从我这里要些什么吗？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坐到七公主的对面，并不着急地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广陵潮湿，茶叶在这边很少能保存下来，故而这里的更多是一种晒干的果干做成的果干茶。
酸酸甜甜的涩味被滚水从果干中浸泡而出，暮念歌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七公主想要我拿什么来换？”
自己要镇定。
长公主既然说她与七公主相像，那她便赌那位长公主第二次说她们相像时，不只是因为表面的容貌。
她赌七公主这副沉稳的模样是纸老虎撑起的皮囊。
果不其然。
七公主原本臆想暮念歌的反应应该是急切、不安定的，但对方现在这副不急不缓的模样，好像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能是“可以考虑考虑”的稳重。
这样反而显得她原本准备好的台词，有点滑稽。
“我也不想为难你，你便同我讲讲你是谁，来自哪里，如何与许昀认识，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是的，七公主其实只是想八卦一下而已。
石统领出使楚国交易一事，参与的人应该越少越不容易引起注目。
但七公主本人要到，她一口定下的贴身宫女灵瑶得跟着。
而灵雯的存在除了更亲密的看管这两位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她与长公主年纪相当。
她是石统领带上的最后一层保障，没曾想被七公主和暮念歌误打误撞地用上了。
现在七公主身上没有要被交易到肃王府的危险，她自然也有心思去询问些其他的事情。
暮念歌着实被她问懵了。
她诧异地看着七公主好奇的双眸，不禁笑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暮念歌笑眯了眼睛，“我叫暮念歌，来自天都，是天都暮家的二小姐。”
见暮念歌当真开始讲故事，一旁的小白龙起了身，灵瑶也凑上来听。
“天都暮家？很有名吗？”七公主问。
暮念歌摇摇头：“有名的不是暮家，是我爹爹和阿姊……”
暮念歌隐去了其中小王爷和许昀密谈的部分，只将她和许昀的故事线单独提取出来讲。
她话本看得多，也时常听酒楼的说书人讲故事，故而这讲书中的阴阳顿挫被她学得有模有样。
三人一时听入了神。
“婚约是婚约，你若是没有喜欢的人，那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无可厚非。可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你若是不争取，你这一辈子都会后悔的！”七公主义愤填膺。
“说得好像你自己后悔过一样。”小白龙嘀咕。
七公主怼了蹲在她身边的小白龙一拳，小白龙揣着袖子背过身去。
暮念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想起之前对二人身份的猜测。
“叩叩叩。”
房门突然被敲响，暮念歌下意识张口回应时晚了一步，险些和七公主一同问出口。
“什么事儿？”
“回七姑娘。交易要开始了，我来找灵瑶。”门外是灵雯。
暮念歌这才发觉，人家正主回来了，自己也不用继续演下去了。
“公主”会被肃王的人带走，身为“公主”的贴身宫女，若是不跟着去反而有些古怪。
灵瑶当即苦了脸：“我想和公主在一起。”
七公主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说完，她便起身看了一眼小白龙，随后带着灵瑶走出房间。
“石统领在何处？”
灵雯打量了二人一眼：“回七姑娘，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走着。”
七公主带着灵瑶一马当先前往石统领的房间，灵雯却没有马上跟上，反而是将天字一号的房门推开一个小缝往里看去。
屋子里空****的，窗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未用完的一个茶杯。
七公主走下楼梯时察觉身后少了一个人，她驻足回头，看到灵雯刚刚跟上来。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
“属下方才好像听到七姑娘在屋内与人讲话。”
七公主心里咯噔一下，灵瑶敏捷地接上：“七姑娘当然是与我讲话了，我不是人吗？”
三个人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远，暮念歌蹲在窗外，扒着房屋外侧的凸起，手中捏着一个只喝了一口的杯子。
她探头往屋里看，有一个人影从上空落下来。
“人都走了，进来吧。”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窗外爬进来。
灵雯敲门时她心中便暗道不好，上次暴露不就是灵雯和灵瑶突然推门而入吗？
小白龙显然也考虑到这点，二话不说地就撑上了房梁。
暮念歌急中生智，就近爬出窗外。
第一次来这个房间时是鹿呦呦带她爬的窗。好在这个房间的楼层不高，外面有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小房檐。
她蹲好后又想起桌上的两个杯子，趁着灵雯还在同七公主说话时将自己的那个杯子拿了出来。
“暮姑娘虽然不会武功，但身手很敏捷嘛。”
小白龙夸赞的笑容看起来对方才的举动没有一丝愧疚之情。
暮念歌重重地将茶杯放到桌上：“不比小白龙公子敏捷。”
如今七公主不在，她与小白龙也没什么可说的。
而她现如今还不趁无人时离开，只因为七公主允诺的还未兑现。
左右无事，暮念歌找了张纸铺在镜子前，她坐下来对着镜子开始撕脸上的假皮。
如今真正的七公主已然归位，她自然不再需要这张假脸了。
戴了这么多日，暮念歌已然习惯脸上这些东西的存在。骤然撕掉，还有些不适应。
感觉脸上变得轻松了。
小白龙没见过这么好的易容术，便站到暮念歌旁边看她卸妆。那一块块假皮和一簇簇眉毛被逐一撕掉，露出原本瘦削的脸庞和细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暮念歌的脸，感叹道：“这是哪位高人的作品啊？世界上竟有如此逼真的易容术。”
桌旁就有水盆和擦脸的帕子，暮念歌取来将脸上其他的妆容一一擦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位高人不喜欢张扬。”
其实暮念歌就是不想告诉他。
小白龙倒也不在意：“也罢，反正现在这点手艺也够我行走江湖了。我小白龙就这点好，知足常乐。”
他说完，也不再盯着暮念歌看，转身在房间里打量起来。
暮念歌想起昨晚的那个青楼女子，竟然是他的手笔。
她取了自己的绣帕，瞥了一眼已经背对她的小白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
她从巫女那里带走的可不止那几个炮仗。
“你们成功之后去哪儿？”小白龙问。
“不知道，可能回清岑山庄，也可能去鹏展。”暮念歌答。
“鹏展我去过，倒是清岑山庄还未见过，等以后有机会，我去清岑山庄找你们玩。”
呸！谁要和你再见面。
暮念歌可还惦记着他伤许少侠的事情呢。
她将手绢叠好，小心将手绢握在手里，食指拇指夹住其中的一角。
“好啊，姨母和姨夫很爽朗，你们认识之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打开的窗户对面有一幅画，仿的名画。小白龙好奇，正站在画前观摩。
“趁这会儿商队的人少，你快些走吧，南巫交易得到的是荆州的城防图。”
暮念歌走向他身后的脚步一顿。
怪不得南巫临兵城下许久却按耐不发，只派几路小队去骚扰百姓。
原来是在等城防图。
有了城防图，南巫军队就会对荆州布防了如指掌。即便将士们再骁勇善战，也扛不住对方有备而来。
肃王这是在卖国啊。
“多谢公子告知。”
暮念歌说话间已经在小白龙身后站定。
“还有，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回去替我向许昀带句问……”
小白龙边说边转过身来。暮念歌等他许久，见他转身立刻屏住呼吸，将手帕上粉末尽数扬在了小白龙的脸上。
粉末顺着风和他的呼吸进入口鼻，也有很多挂在了脸上。
此刻小白龙倒真成了一条“白”龙。
他知道暮念歌没有武功，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故而没有多加防备。
谁曾想竟被她算计了一招。
他猛地掐住暮念歌的脖子上前几步，把人按在窗前的桌子上。
正是正午，窗外的街道人声鼎沸，窗内的房间里暗藏杀机。
暮念歌原本自己便憋着气，这又被小白龙掐住，不一会便忍不住艰难地呼吸。
她一手挠着掐住脖颈的那只手，一手去打那面露凶狠的小白龙。
小白龙抬手从脸上擦下一片白粉就她嘴里送。
暮念歌连忙闭上嘴扭头躲闪。
那可是劲头十足的软筋散，她一会儿还要自己逃出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