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入夜，上房里已经掌了灯。杨太太正坐在桌边，在那整理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礼物。

瞧见秀娥走进来，杨太太就笑了：“快些进来，这是你舅母让我给你带的东西。还说，你也没有去，她怪想你的，等你得空时候，就让我带了你去你外祖家，和你舅母见见。”

杨太太在那不停地说着，秀娥晓得自己该面上堆起笑容，然后迎合着杨太太的话，但这会儿，秀娥却觉得没有力气，也不愿意说话，只是站在杨太太身边。

杨太太说了会儿，察觉到秀娥没有说话，不由皱眉道：“怎么了？”

“今儿婆婆您从外面赶回来，想来也累了，不如，婆婆您早些歇着吧。这些礼物，明儿再收拾。”秀娥说着就要叫来人，杨太太已经按住秀娥的手：“你有怨气。”

“婆婆您说什么笑话？您是我的婆婆，是长辈，我怎么会对您，有怨气呢？”秀娥面上笑容还是没变，语气轻柔，但杨太太的脸已经沉下来了：“你进了杨家的门，已经有六年了，这六年来，我们也是拿你当亲女儿一样相待。你对我们也很好，原本我以为，我们可以像亲母女一样，说说笑笑的，谁知到了这个时候，你却和我生分了。”

杨太太的话中带有无限叹息，秀娥晓得自己这会儿该说的是，没有和杨太太生分，还是一样的相待。但秀娥只觉得无比疲累，那些平常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话，这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召儿站在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出。毕竟这是主人之间的纷争，召儿从没遇到过。

秦婶子掀起帘子走进来，瞧见杨太太和秀娥一坐一站，召儿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就晓得她们必定是闹了什么不愉快。

于是秦婶子走上前含笑道：“太太，方才您说有些饿了，让厨房做夜宵，这会儿夜宵送来了，您瞧瞧，要摆在哪里？”

“你收下去，赏她们吧，我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了。”杨太太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赌气，秦婶子飞快地往秀娥面上扫了一眼，但还是笑着对杨太太道：“今儿路上耽搁了时候，怎会不饿呢。况且，我方才听召儿说，大奶奶今儿就在赏花宴上吃了点东西，等出了赏花宴，又去了陈家，因着陈家有事情，她连口水都没有喝，听说您和老爷回来了，就忙忙地往家赶。到这会儿也没歇息呢。”

秦婶子说的，倒和今儿秀娥的行踪一样，秀娥不由望向秦婶子，秦婶子还是那样恭敬地站着。

杨太太叹气：“既这样，就让她们把夜宵摆进来，大奶奶，你一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先坐下来吃吧。”

这是给秀娥台阶下了，秀娥应是，就坐了下来，秦婶子忙忙地让人把夜宵端进来，这夜里也没有什么炒菜，不过是碗鸡汤面，再放了些碧绿的春韭，又烫了一把绿豆芽，再撕了些鸡腿肉放在面上，浇上鸡汤，也是扑鼻的香气。

秦婶子拌好一碗，先送到杨太太手中，杨太太瞧向秀娥：“不是说，你一天没有好好吃饭，你先吃吧。”

“婆婆，您先请吧。”秀娥自然不会先端碗。秦婶子已经给秀娥打了一碗：“这才是大奶奶，大奶奶喜欢吃豆芽，您瞧，这豆芽不是多放了些。”

“倒是我忘记了。”杨太太接了秦婶子这句话，按说，这不愉快也该揭过了，但秀娥心中却还有话要说，虽然一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她却没有太多胃口，只是喝了几口汤，吃了半碗面，就把筷子放下。

杨太太吃的就更少了，不过喝了两口汤，夹了一筷子鸡肉，和着韭菜咽下去，那些面是一口都没动，但杨太太却没有放下筷子，只是瞧着秀娥。

见到秀娥放下筷子，杨太太就轻声道：“你一天没吃多少东西了，再多吃几口。”

“婆婆，我晓得，这事儿，按说就该揭过去了。”秀娥迟疑一下，终于对杨太太开口。

杨太太没想到秀娥不肯放下这事儿，她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接着秀娥就道：“婆婆，我嫁进杨家，当初在您和公公心中，想着的，这也只是权宜之计。”

秀娥的话让杨太太的神色顿时变了，一边的秦婶子更是吓得不敢说话，秀娥这话，实在太过大胆，大胆到秦婶子不晓得自己是该回避好，还是站在这里继续听着的好。毕竟，杨太太要是被气出个好歹来，那算谁的罪过呢？

杨太太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当日，确实是你力挽狂澜！”

若没有苏家继续把这婚事进行下去，并让秀娥嫁到杨家来，杨家族人也不会轻易退却。但现在时过境迁，瑢哥儿已经快五岁了，入学堂开了蒙，秀娥的身份就显得尴尬。当日，杨老太太那句话，其实也没有说错，一个姑娘家，守了望门寡嫁进来，其实有伤天和。

女子守贞是大好事，但天地之间，秉持阴阳而生，秀娥当日不嫁进杨家，也算不得失节。

况且，秀娥现在的行为，越来越让杨太太难以接受，这才是杨太太在宿太太来过之后，就对秀娥忽冷忽热的原因。

若秀娥是自己的儿子，那秀娥所做的一切，杨太太会十分欢喜，但秀娥不是杨太太的儿子，甚至连儿媳，也难以说得上是名正言顺。

为杨家力挽狂澜，那就如一块掉入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拍不得。摆不得婆婆架子。

“那现在呢？”秀娥打断杨太太的思绪，再次开口询问。杨太太看着秀娥：“现在，大奶奶，我们杨家现在的家业已经够了，你却偏生要……”

“婆婆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我不该在外面把生意做得那么招摇，甚至于想办法攀上杜家，得罪了周家，甚至可能，还会得罪族长太爷，这让婆婆觉得实在不好做人。”

秀娥的话让杨太太有些狼狈，她不能说秀娥说的话不对，但若承认秀娥说的话是对的，那自己成什么人了？杨太太不敢去想，秀娥这些话背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