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哥哥一手堵住我的嘴,另一只手臂夹抱起我便疾步向马车走去。我知道哥哥肯定是想让我此时离开,可是我怎么能?檀爷爷还在这里,父亲也在,他们呢,我不要走!我使劲挣脱,无奈哥哥的臂力实在不是我所能比的。我怎么挣扎都没用。

看着檀爷爷和父亲离我越来越远,心里的恐惧感顿时无限扩大。

一声声大笑传入我耳边,那是怒极而生的、恨极而生的笑,足以令人心寒。泪眼婆娑中,只见檀爷爷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彭城王,乌须尽张,他厉声大笑道:“乃坏汝万里长城乎!坏汝万里长城!”他的声音悲戚深沉,可以划破苍穹。

彭城王的双手隐在宝剑之下,我可以想象出那双修若竹节的手此刻正十指拳握,青筋迸起。

我强按下内心的惧怖,稍稍平息后,佯装温顺,希望哥哥可以放松一点。果不其然,离马车只有数步之遥时,哥哥的手臂终于放松,他大概也不想弄疼我了。我逮住机会,卯足了全身气力往哥哥夹着我的手臂重重咬去,哥哥立时吃痛,手臂一松,我毫无疑问地跌倒于地,我爬起来立马就往檀爷爷那边跑去。

耳边的风呼呼地掠过,我只想和他们一起面临危险,哪怕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呆呆地止住了脚步,眼眸中仅见的这一幕,让我所有的思维在这一刹那间失去运作的意义。那一闪而过的鸿光,晶莹异常,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它傲然的光芒灼痛了我的眼。

那柄利剑出鞘的速度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殷红的鲜血顺着檀爷爷的胸口如注流下,悉数滴到岸边细细软软的湿地,顿时晕染了一片血红,在南国这副美丽的水墨画深处,是死亡之花在恣意怒放,盛开着罪恶的颜色。那样快的速度,那样冷的色调。

檀爷爷粗粝的掌心紧紧握住那如雪般晶莹的剑身,他的双眼怒睁,眼睛里迸出无穷无尽的火焰,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害怕,有的是愤怒,是不甘,是被轻易抹杀的,绝望。

我连眼泪都忘了掉,呆呆地盯着彭城王,他的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是那锋利剑身入了檀爷爷的身体。秀逸无匹的脸庞染上点点鲜艳殷红,凤目如千年雪山般终年不化,一丝暖意也无,那样冷酷而漠然,如他的利剑出鞘般让人不能直视。

我呆愣着,心脏不知不觉地已然停止跳动,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脸颊上突兀地感受到一种黏稠温热的触觉,我的意识猛然间被唤回。

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颊。

指腹上一抹夺目灿烂的嫣红乍现,鲜艳的颜色,温热的触感。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我的脑袋顿时被炸地连一个碎片都不剩,我所有的意识都如同泰山灭顶般崩溃了。脑袋里只盘桓这一个认知。

那是檀爷爷的血,是檀爷爷的血……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那一天的最终结局,我所有的思维已然终止,在那一刻。

充斥在脑海那最后一瞬的,是铺天漫地的嘶喊怒吼,是兵戈相交的金石之音。这分明是只属于男人和战场的场景,而我为何却要经历这一切。我只是想要做一个平平凡凡的小女孩,有爷爷奶奶的呵护,有父母的轻责爱斥,还有哥哥那温暖的怀抱,永远属于我的港湾。可这一切在那一天彻底走向终结。

睁开涩重无比的眼皮,眼前一片迷蒙,淡金色的阳光斑斑驳驳地倾撒了进来,这突如而来的光亮灼伤了我的眼。原来我还能睁开眼睛看到世界,可是有的人,再也没办法看到了。是檀爷爷……

床顶上的淡碧纱缦上盛开着株株清婉芙蕖,淡粉的花瓣,诠释着芙蕖骄人的魅力。入目的所有都是如此模糊而不真切,似乎一切都被罩上了一层淡淡轻纱,让我看不分明。

模糊的视线直接投向了身畔的哥哥,他的脸庞遽然瘦削了,昔日如春山樱花般绚丽的容色染上丝丝苍白。令我心痛的色泽,却衬得他愈发风神清逸、美色如花。

他坐在我床侧的一畔,视线投射窗外,我迷蒙的双目追随着他的视线。束束蔷薇姹紫嫣红色,怒放于中庭,花开正好,绿叶为衬,风华茂盛。娇柔的花瓣犹如初生婴儿般的肌肤嫩润,任意舒展出迷人姿态,绝丽风姿可以令人炫目。

美景如此,哥哥的婉转凤目那般专注,却无神。

我刚想开口说话,可干涩的喉道像是被无数的尖利之针锋肆意砭过,疼痛、干涩、嘶哑。我努力发声,可是声线残破,语不成调。我的喉咙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响,堪比蚊吶。

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哥哥颀秀如桐的身躯顿时微微一颤,他俶尔转过头来,脸庞迅速染上喜色,空洞的双目倏然涌进生气。心下一痛,我干涩的眼球酸疼,却再难挤出泪来。

他摸摸我的额头,清凉的手指触碰到我温热的肌肤,令我顿感身神舒畅。“阿莞,怎么样了,有没有哪儿疼?哪里不舒服吗?喉咙疼的话就别说话了,听哥哥说就行了,想喝水吗?哥哥这就去给你倒水,你一定渴坏了……”他转身出了内寝,留给我一个匆匆背影。

我想转头看看周围,无奈脑袋根本动不了丝毫,微微偏头,耳后的筋脉便一阵抽痛,我的干涩咽喉忍不住轻嘶,发出的声音细弱无闻,却是难听之极。

哥哥步履匆匆地迈进门来,依然稳当,却失了曾经的从容风度,杯口不时溅出几滴茶水,微黄的颜色在窗外点点阳光的晕染之下,于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闪耀着晶灿灿的光泽。

我竭力忍住面部因疼痛而起的抽搐,想对哥哥报以甜美一笑让他宽心,却在发现他眸色中那一闪而过的疼惜之时,明白再如何伪装在他面前都是徒劳。他轻轻托起我的腰,左臂拥住我的身体,右手拉过紫堇绣枕,绣枕整理好后,将我的身子轻放其上。随即拉过锦被将我周身笼盖,裹个交交严严,丝毫不露。

沁凉湿润的杯口着我干枯龟裂的唇,一注注如甘泉般的清流滑过干涩的甬道,令我舒畅不少。喉咙里疼痛不减,涩感大少。“阿莞可算醒了,哥哥都要急疯了……慢点喝吧,小心呛到了……”他的声线永远温柔得可以掺出水来,比莹白无暇的珍珠更加圆润动人。推开杯口,我轻咳数声,勉力理清嗓音,艰难地开口吐字:“父亲呢……他呢……他呢……”我拉住哥哥的金丝衣袖,一串串泪珠扑簌直落,破碎的音调里透着无限惶恐。

“放心,父亲没事的,他安然无恙……哥哥允诺阿莞,父亲绝不会有事的……不要再为此事而忧了,我知道……”他将我连同锦被拥入怀中,秀骨手指抚上我的颊,低首细致地为我拭泪,“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无能……让我的妹妹经历这些,你尚且这般年幼,怎可经历这些?我早该念及如此的,我早该的……”他的额轻轻抵上我的,美目紧闭,浓密如蝶衣的长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声线低柔,暗藏无限追恨。

他拥住我的臂力突然增加,让我本就酸疼的四肢更加胀痛,我竭力不让痛苦的破碎溢出。“哥哥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再也不会,决不会了……”他喃喃着,低沉的声调却有力压千钧的深重,不容置疑的绝对肯定。

“檀爷爷……”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唤着他,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在了。

他短暂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短暂占据着我生命中长期缺席的“爷爷”一职,我失去他了,死亡令我彻底失去他。“爷爷”一席被短暂填充后,再次并且永远成为了空缺,没人可以代替,也没有人有资格代替他。

母亲每日黄昏都来我的房间,我看着她颤巍巍的身体,心下一阵阵的锥心之痛。即便有侍女的搀扶,她的身躯依旧如风中飘摇的柳条,纤细柔韧、弱不禁风,似乎随时可以被风儿摧残。

我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四肢酸疼无力,所以不便起榻。母亲的身体比我弱多了,这次的惊变无疑给她的病体雪上加霜,可她却坚持每天要来看我。对于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这是一场绝大的冒险,可她的坚持令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她每天来坐到我的榻边,给我讲述许多个好玩的故事,她竭力不让自己的悲伤外露。

我想要她早点回去休息,所以只好装睡,假寐的时候,我悄悄地微启眼皮,母亲此时的神情不是用简单的“痛楚”二字可以形容的出,悲郁之极的眸色,我多少次看见她默默地用衣袖拭泪,母亲的眼泪,是无声的。

父亲的乌鬓几日之间添上几缕雪丝,眼角的皱纹日渐增多,褶皱的眼纹令他看上去呆滞并无神,他衰老的速度因为檀爷爷的死而急剧加快。而庆幸的是有母亲的陪伴,我不知道一旦母亲……我该怎么办?父亲又该怎么办?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

转眼离檀爷爷遇害之日已有一月之隔,似乎此事的风波已息,可是朝中却依旧暗涌迭起。皇帝大病初愈,而彭城王刘义康因为矫皇帝诏,擅杀名将---檀爷爷,导致大权旁落,文帝对其因此多有猜忌。其司徒职位也因此被剥除。

曾几何时,专总朝政、势倾天下的彭城王头顶的光环已然消褪许多。可毕竟他仍是皇帝之弟,且与陛下自幼亲厚,虽然因檀爷爷之事权力大降,但却仍然不容忽视。而不可否认的是,曾经万众瞩目的耀眼光芒再也不存在于他的身上。

这些事情都是从哥哥那里听说来的,学宫一向是之星的集中诞生地。

父亲的职位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虽然皇帝并不是有意对付我的家族,但是历经此事之后,对父亲也难免心存芥蒂。可是对于这些父亲却再难像从前那般热心,名利在溅上了亲人的鲜血之后已经变得毫无所谓了。

病愈之后,我还是经常窝在母亲房间,我们很少再提及檀爷爷,我知道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希望我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掉那段残酷的历史。但我知道,纵使遗忘,痕迹犹在。

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一个位置,那只属于我的爷爷,只属于他。

我没有能力使他名留青史、流传千古,但我至少能让他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永远都在。遗忘才是对历史和英雄最残忍的侮辱。

初夏的时节,万物正盛,空气中凝结一丝丝甜腻的花香,伴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我躺在榻上,一个一个数着夜幕上的繁星点点,幽蓝的星光忽隐忽没,上弦月冲破淡淡撩人的云雾,钻出,向大地轻柔撒下片片银色琼玉,清辉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