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图接连磕了十几下后,因病再加头部受创的缘故,趴在地上足足过了三四分钟才缓过劲来。
他颤抖着双臂,眼皮不断眨动,血水被挤到一旁,当视线重新清晰,对着圈内的金开,露出了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大白牙微微一笑,手臂又开始了新一轮支撑……
“够了。”林郑见他这副模样,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呵……呵林大……师,我希望您别管,这点痛跟金家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我……”
“周图,别忘了,我给你机会,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林郑严厉的话语,让即将再一次放手的周图停了下来。
而也就在这时,一直观望的金开开口了:“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原谅你父亲犯下的罪过!”
“我告诉你,一会从这出去后,我不但要弄死你!我还要弄死跟你有关的所有人!”
“呵,呵呵呵呵……”
金开充满杀气的脸,和言语上的危险,不仅没有吓到周图,反而让对方忍不住笑了起来。
“嗷嗷——”
正当金开气得身上又开始龟裂时,周图又从笑声变成了嚎啕大哭。
这人脑子是刚才砸坏了,还是之前就坏了!罗言和金开同时在心里想到。
血、泪、黄土、碎石全糊在一个人脸上,让周图那之前面色看起来很憔悴的脸,更加虚弱了。
“金叔叔,不劳您费神了,我妈他前两天就跳楼了,亲戚们也早早断了关系,现在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人了。”他抹去遮住视网膜的眼泪:“我来这,并不是要取得您的原谅,也不指望你们能原谅我。”
金开:“那你来这干嘛,找死吗。”
周图迟疑了一下,便点了点头,看得金大爷一家一愣。
“妈妈死了,病魔摧残了我的身体。”他从病号服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随着小本本被一页页翻开,上面每一页都写着无数条恶毒语言。
七十来页纸全被写满,他翻的速度很慢,慢到连站在旁边的罗言都能看清纸上内容,让人动容的是,上面的内容很少有重复词。
不用别人问,他此刻自己解释了起来:“从小到大,这是我记录着人们看到我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因为本子太小,很早之前我就不做记录了。”
“但直到林郑大师找到我之前,我还在被人不断用这小本本上的话问候着。”
周图微笑着把视线转移到毫无填充物的空洞裤管上:“你们知道,我这双腿为什么被截肢吗?”
罗言看着对方那有些诡异的微笑,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不是血循环障碍,不是外伤(损伤、事故),不是肿瘤,更不是先天畸形……我被失去它们是因为一次感染,更却却地说是一次很小很小,小到吃点药就能好的感染。”
“可就仅仅是这么一次小腿感染,我却因为身上贴着杀人犯儿子的标签,买不到任何一颗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腿一点点恶化,一点点烂掉。”
“我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去,绝望之际,妈妈浑身是血地带着一位城里兽医来到我家,为我看病,也就是锯腿。”
“我依稀还记得,兽医当时笑着对我说:别怕,锯畜生的腿我很有经验。”
“幸运的是,在那次锯腿手术中,我并未感到一丝痛苦,或许抱有医德的他,最后还是为我打了一针畜生专用的麻醉针吧。”
“那次过后,我在家里休养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我还活着。”
“偶然的一次机会,我听到路过我家窗户口,两个跟我同龄的小孩讨论着,妈妈之前为求人替我看病,被无数人踩在脚下的‘故事’”
“更让我愤怒的是,其实他们早有意为我锯腿,比起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去,他们更想看到杀人犯的儿子像一条断腿狗,耻辱地度过一生。”
“可这并不是我愤怒的原因。我愤怒的是他们居然践踏妈妈的尊严,还以此为乐!”
“当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时,我并没有选择继续如一条死狗般躺在家里。踏出家门的第一天,我杵着还有些不太适应的手工拐杖,见人就打。”
“那一天是我这十几年来最疯狂的一天,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这么对我的母亲,难道就只因我的父亲是个杀人犯吗?”
“可那该死的家伙不是早已被拉去枪毙了吗?为什么他们还要用异样的眼神看待我们母子,用最不平等的方式对待我们。”
“我恨他们!”
“我恨那从未谋面,却让我活得连畜生都不如的父亲!”
“我更恨我自己!要不是我这残躯拖累了母亲,她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天或许就不用活得那么辛苦。”
“那天我是被母亲背着回家的,迷糊中我感觉到她一直在哭,一直哭,哭得哪怕我昏睡过去,都难以掩盖的心慌。”
“我知道,我又不懂事了,又犯错了,害她又伤心了。自那以后,我变得沉默了,不再反抗。”
“他们骂我是畜生,我微笑。”
“棍棒加身,我微笑。”
“辱我心中最后一块净土(妈妈),我也同样微笑。”
“他们说我疯了,其实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惹妈妈生气,不想看到她喝进去的白开水,再次化为眼泪。”
“当我以为能用微笑化解一切苦难之时,那看着我长大的老天爷此刻好像也不想再关注我了,隐藏了十几年的绝症突然爆发。”
“让我本该还有四十,或五十年的寿命急速缩短到了一个月。”
“这一次妈妈甚至打断了自己的腿,也没有换来任何人的同情。”
“我在医书上了解到,我这种病不是再锯两条腿,吃点消炎止痛药就能好的。那样的成本往往不高,他们舍得出这点小钱,换我痛苦地活着。”
“这次我生的病起码要花费上千万联邦币,也不一定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