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糖糖初次相亲,铩羽而归,不禁颓废了好些日子。屋外的杜鹃花开了,迎着春阳,朵朵泣血。这几日,柳糖糖揽了些杂物活,闲暇之余,便赏赏杜鹃,偶尔也帮丹桂抄账本。
柳家医馆的规模小,只是寻常人跌打损伤或是风寒头晕闹肚子前来看看病拿拿药。除了丹桂,还有两个跑腿学徒,平日没啥病人,柳老先生不必天天在,得了空闲,便上大街淘八卦。
说是近日来,湘潭镇第一首富唐家那闹的人尽皆知的小两口,前几年不是突然带了个小娃子回来,养了两三年终于被人家亲姐接走了,也就这段日子的事,话说那唐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白给人养了三年人也没听说有啥报酬,可是据唐家下人透露出些微可靠八卦,那小娃子的亲姐亲姐夫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这究竟是如何了不得,却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平白令听者生出无限遐想,意犹未尽。
柳糖糖在天井里洗衣裳,听她爹说这事儿,也凑到后巷里,竖起一对耳朵听八卦。柳家小妞这几日都无精打采,今日难得起兴致。柳老先生一喜,又乘风破浪地说了几个荤段子。市井传闻,大都是痴男怨女眠花宿柳之事。柳糖糖听多了,便觉得丧气,她觉得吟风弄月的事儿离自己挺遥远,自己是个老实人,比较适合男耕女织,清粥小菜这等生活。
近日来,唐陌却混得风生水起。柳老先生说的荤段子,十个里面八个有他。大庆自从三年前安定下来,民风开放,又喜美姿容,唐公子长得似神仙,大街上走一遭,便有女子非他不嫁。矜持点的送东西暗含情意,奔放点的主动倒贴上门……
柳糖糖听久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围裙上揩揩手,她跟柳老先生招呼一声,说想吃卤水豆腐,要逛出门去买菜。
柳老先生没能叫住她,反倒是从前院跌拌而来的一个跑堂的将她截住。跑堂的显然受了惊吓,脚步虚乏,舌头打颤,结巴地说:“糖糖妹子,来、来来来人了……”
柳糖糖一脸老实,顺着他的话头往下猜,惊慌道:“咱们近日卖的药没啥问题吧。”柳老先生一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问:“来啥人?惹上衙门了哇?”
小跑堂的摇头,舌头没捋直,“唐……唐唐……”了半晌,没“唐”出个名堂。柳糖糖还以为他叫自己个名字呢。说起这糖糖二字,她实为不喜,只因与唐姓同音,又加之与唐家人有过不好的牵连,更为不喜。
柳老先生着急,一把扒拉开他,朝医馆外间杀去。南水巷子是小街,柳家医馆开在这儿,平日里除了唐家二少,出入的都是寻常布衣人家。
这厢,锦衣公子一脸肃然往堂里一站,真真鹤立鸡群。柳老先生耸拉着脑袋上前,问:“这位小爷,不知对鄙医馆有何指教?”
小爷?在某人的荫蔽下,他还真没享受过如此敬称。锦衣公子嘴角抽两抽,眼风里却瞧见有个女子从后院跑来。来者是柳糖糖,进了大堂,东张西望。锦衣公子舒了口气,上前两步道:“柳姑娘,多日不见,不知还记得在下否?”
柳糖糖一愣,抬起头来,这才认出眼前人是那日跟着唐陌的扈从,上官仪。上官仪这厢来,是为着一桩正事。说是唐陌在湘潭镇跑生意,因各方关系不够硬,前些日子请人吃酒花了不少银子,如今手头上有点紧,急需靠倒卖药方筹钱。
上官仪说得为难,开得价钱却不高。又说唐陌此刻等在三条街外的新月楼,若柳老先生有意,便可去将单子签了。
药方倒卖是个极为隐晦的话题,在医馆界可谓是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甚亮堂的勾当。上官仪就这个药方专治女子多年不孕的奇特功效告知详细,然后暗示一番如今在湘潭镇是市场是极为开阔的。
这笔买卖对柳老先生来说是无往不利,他本不是糊涂人,奈何横空飞来一笔财,砸得他直晕乎。也不多想想天下哪来白吃的餐,当下牵着闺女儿,跟着上官仪往新月楼而去。
楼里,食客两三人,剩下的多是搔首弄姿渴盼引起某某人注意的花姑娘们。唐陌坐在一镂花木屏风旁,见着柳家父女二人,站起身招呼说:“是小糖糖啊,来来。”模样颇似在叫一只摇尾狗。
他且淡定,她且从容,但她们都惊呆了。柳老先生乐呵呵牵着柳糖糖过去,三言两语把这桩见不得人的交易谈妥。上官仪立在一旁,像根木桩子。正事谈罢,唐陌又与柳老先生唠嗑,以倾听为主,话题海阔天空,搞得柳老先生被他蒙骗,以为他是个好人。
少时,又有柳家医馆小学徒来找,说是有人断了腿骨,丹桂把握不好不敢接,让柳老先生回去。柳老先生回医馆前,将闺女儿留下。他是这样说的:“唐公子见识广,既然你与他认识,这便是个缘分。你留下来,听他给你讲些道道,有意思的嘛。”
柳家小糖糖点头,乖顺地说:“我也瞅着唐官人有才。”那头,唐陌扬开折扇春风得意摇了摇;另一头,上官仪仍旧木着一张脸,只抬手摁了摁额角的青筋。这也难怪上官仪如此反应。柳糖糖是个老实人,唐陌却不是池中物,柳糖糖若跟了他,定会被抽刺扒骨,吃得连渣都不剩。
想到此,他又自眼风里望了柳糖糖一眼。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柳家小妞身在庐山,瞧不清唐大公子的羊皮下,是一只活脱脱的狼,人称唐少,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然傻冒地跟唐少攀谈上来。
柳糖糖问:“唐官人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唐少很谦虚:“什么都做点,什么都不精深,有点入账,维持生计便好。”
两人正说着话,却不想另一头又走来几个女子,衣着艳丽,眉目含情,打头一个穿蓝衣的更是顾盼神飞。
蓝衣姑娘步生莲,走过来唤一声:“唐公子,好巧。”语罢,几个姑娘都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叫唤不停,愣是将柳糖糖挤在身后。
唐少见这情状,先是一愣,再是一笑。一边摇扇招呼姑娘,一边自人群的缝隙中遥望柳家小妞。柳糖糖本是坐着的,后见几个姑娘涌来,便端着板凳,往后挪了挪。谁想几个姑娘仍不甘心,还要将她往后挤,她老实巴交地眨了眨眼睛,干脆让出凳子,跑去唐陌身后,上官仪身旁站着,候着。
原来那蓝衣姑娘,便是前些日子,给唐陌送玉佛诉请的春花楼头牌姑娘兰莲。
春花楼本是个只卖艺的舞馆,自上任头牌卖身败了风气后,这堂子便跟青楼一般无二了。唯一的区别便是里头的姑娘都是自由身,白日里随处挪动,夜里卖身倒也卖得甘愿。几个姑娘说着话,柳家小妞就竖着一对耳朵听。听到趣闻新鲜事了,她便自个儿跟着乐呵。
这些个姑娘都是娇纵脾气,不过须臾,便有两人为着一支环钗吵起来。兰莲见这两个姑娘失了体统,自是不加劝阻,坐在一旁看笑话。
柳糖糖瞅瞅唐陌,他闲着在喝茶;又瞅瞅上官仪,他仍是木着一张脸。想了想,便自个儿上前去,打算劝一劝。唐陌见她有动静,用眼风瞄着围观。俩姑娘正闹得风生水起,柳糖糖上前还没能开口,一人便抓着酒壶往桌上砸。
手里的劲一歪,那酒壶直直砸在唐陌面前。酒水四洒而出,却没能沾湿唐大公子的衣裳。原来是柳糖糖抢先一步,扑倒在他身前帮他拦了拦。
唐少摇扇的动作一顿,看热闹的心思敛尽。一桌子的人都傻了眼。唯独柳糖糖毫不自知,爬起来,又捏了袖口,伸去唐少的衣襟口,帮他将一小摊水渍抹了抹,见抹不干净,便说:“我觉得你这衣裳,还是得洗洗。”
语罢,她又乐呵地站起来,退到一旁站着,又竖起一对耳朵,打算继续听八卦。可这会儿桌子上却安静下来。几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须臾,唐陌将折扇“嗒”地往手心里一敲,含笑道:“姑娘吵也吵了,消消气便是。”说着,他又径自从袖囊里取出个玉佛,往那俩姑娘面前一放,“说到底两位姑娘也是因唐某的一句话而起的纷争,这玉佛,算是在下的一点心意。”
桌上的玉佛,莹白通透。可兰莲见了,顷刻间脸色煞白。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唐陌,道:“这、这玉佛……”认出这玉佛,兰莲气得将脚一跺,转身就走。
桌上摆的玉佛,正是兰莲送唐陌的玉佛。另几个姑娘认出了玉佛,心中百味陈杂,如坐针毡,不过片刻,便纷纷找借口走了。唯余桌上一只亮白玉佛。唐陌皮笑肉不笑了地摇了摇扇子,说了句“好走”,便倒杯酒自斟自酌起来。
柳糖糖见人都走光了,又跑回自己先前所坐的地方,双眼愣愣地瞧了瞧那玉佛,须臾,她又抬手摸了摸。啧啧,清凉入肺,触感极好。
唐陌见她这般模样,喝酒的动作不由慢了些,目色流转地将她望着。柳家小妞抿抿唇,不好意地说:“唐官人,这玉佛她们都看不上,我瞅着却觉得好。给我成不?”
唐陌喝酒的动作再一顿,没有接话。柳糖糖忙又添了句:“因、因我最近相亲,头一遭就很不吉利。我听说玉戴着趋吉避凶,所以想讨一个来戴着去相亲,日后指不定能遇上个憨厚老实的相公。”
唐陌闻言,转了转酒杯,垂眸望着杯中水。水纹映出他一抹莫测的笑意:“方才酒洒时,怎想着要过来帮我挡着?”
柳糖糖一愣神,忽地嘿嘿笑两声,说:“我原没想着要帮你挡,就那会儿,我瞧着你的衣裳忒金贵,弄脏了忒可惜,便来帮你挡挡。”说着,她又抬手摸了摸桌上的玉佛,舔舔嘴吞了唾沫。
不想唐陌忽地伸手过来,一把夺去了那玉佛,淡淡道:“这个不能给你。”
柳糖糖一呆,又“哦”了一声,方才摆出失望之色,谁料唐陌又添了句,“你若真想要图个吉利,改明儿我另送你一只玉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