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濯漪寄养的江南虞城,一家唐氏夫妇,经营一家小医馆,真是蜀中唐门的一个小分馆,那唐氏也正是彼时唐门当家人的幺子,周濯漪作为养女,与他们的小女儿姐妹情深,更胜与周府两个姐姐。而那唐氏女儿正是唐陌的母亲……
“我母亲一直很惦念你,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我一直在找你……摄政王死之后,没有人知道周濯漪去了哪里,知道第二年才传来消息,她竟然死了,而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京城。我们都以为她托孤于周濯清……加之彼时周濯清的确携幼女嫁于一李姓商人。”
花以香一直艰难的睁大眼睛,直到视线模糊了,一波又一波的哽咽袭上咽喉,原来她的生母,周濯漪竟是那么刚强的女子,为爱终年等待,到死都坚定不移。殉情,说的轻巧,到底要多深爱才能勇敢到追随而去。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哎……”九皇子有感而发,一言激起几波涟漪。在座的几乎都能体会这句话的深意。当然,除了一个置身事外,悠然儒雅的唐陌,不过显然,他不是个太闲的人物。
“叫你一声表妹是为了确认身份,其实,我母亲说,当初周濯漪可是与她约好了要结为亲家的。虽然有点晚,但是,好在还有机会。这趟事了,你便随我回一趟唐门吧。”似乎也不怕花以香拒绝,面对各异的神色,他仍是笑意不减,“之前说你时日无多,其实诓你的……你身上的不过残毒,调理一年半载能恢复。”
“咳咳。唐少,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明目张胆的……”郑凯微微苦笑,这人也太直接而且厚脸皮了点,只是偏偏还真有点忌惮他胡来,要是等傅时醒来,人没了……这个后果,有点承受不来。
“也就是说你能清余毒?那你怎么不早点替她开始?”百里初笙不满。
“她根本不在意,不是么?”
“你……”百里初笙哑了口,花以香的确不在意,那日提出可以为她治好身体,只是需要点时间,而且药材也有些难配,须得花费一番功夫,谁知花以香直接一句,不碍事,等以后再说……
“百里庄主,唐少,你们能不能明白说,我家大人,什么时候能醒来?”傅七郑重其事的询问。
本来不对头的两人齐齐噤口,他们也就是同行相忌,没事技痒,斗斗罢了。
耐不住花以香,自然还有傅小灰几人的殷切的目光,百里初笙轻咳一声:“他……目前能撑着没蹬腿去了……咳咳,得益于他身体体质特殊,不然从他引渡……”
余下话却蓦然被打断了。
“说那么多,不就是一句话,现在这样要死不活,也是造化。”
“唐大当家,自大不是你的错,有本事把人弄醒了。”
“要想人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这个人可能要废了。”
微微蹙眉,唐陌也是惜才之人,傅时这样的人,小人嫉妒,君子却惺惺相惜。
“唐少,只要他还能活着,一切都不重要……他……”傅小灰蓦然开口,眼眶发红,咬唇道,“他本就失明了……”话落,一行泪兀然滑落,“大人之所以,之前是耳聋,现在是眼瞎……”
在梁国的那段时间,他与傅七深受梁国大王子的囚禁,遭遇了非人的折磨,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们低头,更别提反叛,按照计划,在死撑了一段时间,傅小灰先熬不出,假意投降,在遭遇背叛之后,傅七也归降,条件就是要亲手了结傅小灰……一切都很按照计划进行,而傅时的出现,出乎意料,也让他们差点乱了阵脚。
从梁国逃脱入蜀中,傅时究竟如何做到的,他们不知晓详情,只知道,当他站在他们正面时,神情淡漠,言语冰冷,而那双该是引入心动的浓墨双眸……灰蒙蒙一片。
“你说什么……”花以香瞪大了眼睛,微红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可抑止的哆嗦了起来。
低下头去的傅小灰,早已低泣,他跟着傅时的时间那么长,崇敬与衷心远超出常人,看着脆弱的需要人保护的傅时,那一刻他心疼如绞。不然他咋咋呼呼的性子,怎会变得如今这般,倔强得咬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却也难忍当场落泪。
“原来,那日他……跟着我上山,下山是因为看不清楚……”郑凯咂舌,而后长叹,满脸沉重,随即又想起这回重逢那晚,差点遭遇兵痞围困的时候,他那么冷淡镇定……谁又能猜到他,看不见呢。
花以香呼吸紧促,面色白了几分,撑着椅子起身,太过急切以至于身形不稳的被身边的九桑扶住了。瞪大的眼一瞬间蓄满了泪,却倔强的不肯流下来……那晚他们在马车里那么动情,她激动的不能自已,醒来还有些怨念他不等她。可所有的感觉都不如再见到他那一刻强烈,焦痛如麻,慌乱空白,但现在……她支撑不住的失神恍惚起来。他的眼……那双让她为之神魂颠倒的眼睛,他的气息,他的眼,他的一切都是她最珍视,如今得知他失明,打击不比当初她察觉他听不见的那一刻。
无声的挣脱开九桑的搀扶,花以香茫然的睁着眼往外走,潜意识里不想他们都看见她的失态。等差点被门槛绊倒,忽而醒过神,声音低哑涩然:“我已经写下了接下来的作战安排……一切都照计划行动。”
“失明啊。这还真是为难人呢。”唐陌第一次叹息,眼带复杂,照此看来,有点难办了,花以香明显是心有所属,而且其心志坚定不必其母差一分呐。
“哼,你还真想把人弄回唐门,真是天真幼稚,可笑了点吧。”
“百里初笙,你就不能别总跟男人吵吵么?”闭嘴了半天的九皇子忍不住了。
百里初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张了张口,又不知为何愣是没说话。
“百里姑娘,这段时间有劳你了。”郑凯打破尴尬的气氛,冲着百里初笙笑,而后者勉强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
花以香都走了,没人主持,自然很快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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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大人他……”忽而九桑气喘着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拉着花以香往后院去。
花以香有些怔,这不是才离开没一会儿,出事了?
两人跑的很快,而刚一入院就听见房间里传来的动静,花以香脸色顿变,能让百里初笙都惊慌大叫,定然不是寻常小事。事实上等她们看见这几日一直吊着一口气昏睡的人竟然醒了之后,皆是目瞪口呆。最初涌上来的的的确确是惊多于喜。
百里初笙惊叫一声之后,察觉周遭忽然沉寂下来,抬头就见门口两个人齐齐僵立不动,顿时觉得好笑:“该死的唐门,竟然还真有一手……说三日之内能让人醒,我还以为……”她刚才按时来给傅时针灸,不妨对方忽而睁开眼,吓了一跳。
而醒来的人光是听见动静,感到异常,脑子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刚要抬头去看,倏尔随着空气的流动,已有人俯身搂住了他的脖子,脸颊蹭着他的鬓角。他立即浑身一僵,等萦绕而来的气息吸入肺腑,一下子就软了心神。
“醒了……真的醒了……”
花以香低低的呢喃,有头无尾的一直低喃。
傅时的憔悴苍白的脸色柔和下来,单手揽住她,轻轻“嗯”了一声。花以香再说出其他话,只一味的拿脸蹭着他温热的肌肤,两人竟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半晌,花以香才稍稍退开些,细细的摸索着他的脸,手指轻抚着他的眼,久久的哽咽着。
室内的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混着余者怅然,还有被人摸的浅笑的人无声的喜悦,最终又凝滞为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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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一深,整个夜都安静了,傅时身体大不如前,白日了应付来往的人已经到了极限,花以香倒还好,两人在主屋休息,其他人都在客房。
良久,烛火明灭,傅时在花以香的帮助下洗漱完毕,两人共坐在**,傅时侧头去看她,靠着呼吸挨近她的脸颊,如明玉般的侧脸在灯光下柔和明艳,他眯着眼长睫轻轻颤动,仿佛蝶翼,擦在她的心间。
看着目不能视的他,花以香忽然间便醒悟过来,他们彼此的人生,终究已是这样不完整了。现如今也只留了当下而已。爱,在此时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仅仅是这样一个碰触,就胜过一切语言。
花以香禁不住这等**,等待了一天早就有些急不可耐,内心的那点羞怯在人出现之时就消散了,情不自禁的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傅时显然没想到她会这般主动,眨着眼睛,奈何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能在脑后里描摹,晦暗灯火下一张红透的脸和轻颤的眼睫,青涩而羞怯。
夜色正浓,蛊惑人心,亦是月色太温柔,情深入骨。
不多久,那间亮着灯的房间,这会儿忽而暗了下来。
有一句话说,你替我倾听这个世界,我为你看遍世间万千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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