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拖了两个月时间,终于磨灭了梁国王上的最后一点耐心。召回在西北征战的大将军,势必要将傅时活捉以消心头之恨。因为这两个月傅时仗着地界图在手,肆无忌惮的挑衅,还散步谣言,滋扰梁国百姓,比如抢吃的,抢用的……虽然没有杀人放火,却让百姓们损失不少,最后还栽赃到梁国王上头上。
梁国大部队回归,璐王领着西北守军十万堵截,而西南守军由李老将军领兵本就与之打的火热,自然要乘胜追击。
一个月下来,梁国大败,求和诏书也奉上了。
“他在撤退之时突然遭遇埋伏,追杀队伍打着梁国军队的旗帜……然实则是诸多势力暗结,在两地交界处围堵。三个月时间,从梁国境地横穿荒原,突破边境十七部落的防守军抵达大大同边境。”
八千人折损不少,却没有倒下,然而真正的考验却是在踏入大同边境之后。被迎接而来的自己人暗箭射杀……
花以香听得胆战心惊,望着傅时安睡的面容,后知后觉的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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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城门口从早上开了城门,来往的人就络绎不绝。因为这个门口最宽,这座城楼最高,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看过去,有些迷蒙的漂浮物,似乎不是雾气不是云,天空的颜色总是很难单纯,它太浓重厚实,这一年的秋天没有一丝秋高气爽,而是沉甸甸的空茫。春之浪漫,夏之绚烂,冬之萧索,而秋……有点悲。
城楼上站立的一抹素白,已经连续出现了半个月。有心人发现她不是每日都出现,而是三日上去一回,奇怪的是守卫士兵都不拦着。
这一日,一场秋雨悄然降落,她站的久了,也没有打伞,出神之极察觉到身后异样,却没有回头去看。来的人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她身后,陪她一起看雨,灰蒙蒙的烟汽下,远山更飘渺了,她的视线在蜀中方向,那里很远。
“我要去蜀中了,你有话要说么?”他向前垮了一步,与她并肩,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别扭。也有些释然,也许有的人注定不能相守相爱,而是拿来怀念藏在心底的吧。
花以香扭头看他,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一样,半响露出一抹笑,很浅,没有什么意义,她不知道这个人说了什么,带着那般期待的眼神,还有些失意。
她动了动唇,没有出声,平静的摇头。九皇子黯然的闭了闭眼,移开视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大口的吐出去。蜀中叛军突然与梁国结盟,将大同置于何地?庆沂帝表面没有大怒,暗地却发了好大的火。一道圣旨传下去,谁能去蜀中平乱?谁敢去,便许之十万兵马。
“抵达蜀中,你第一步是干什么?”花以香心思百转,忽而问了这么一句,这可能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跟这人说话,九皇子敢去蜀中,敢跟太子派系抢了圣旨,所有人都为之叫好,而花以香却是知道的,他绝不是表面的为了建立功绩,而他也不适合做一方统帅。
九皇子沉默了,他蹙眉想了想,“找人。”他是要去找人。
花以香愣了下,眨了眨眼,他说出找人两个字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眼里有伤痛,恨意。很深的伤,很深的恨。
“你是不是知道?”花以香问的有些迟疑,九皇子如今势力正盛,他比太子年长十多岁,两人感情自然不深厚,若不是皇子当得没有活路,又怎么会与太子做对头,那么多皇子,他偏成了第一人,枪打出头鸟,他不傻却甘愿,绝不是自大狂妄。谋权争位,官场之人,谁没有个想法,人活一世,定是有些追求与目标,他也不例外。
“你也知道?”九皇子惊诧的反问,两人都有些讶异的试探,却又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花以香摇头,很坦然道:“知道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这?”九皇子问完就有些后悔,他知道原因。半个月前,一道密旨送到了傅府,之后傅时就在昏迷状况下被带离了京城,之后花以香便开始往东城门城楼跑了,一站就是大半日。
“四年前,我是跟着他进的京城,而一年前,我决定从这里出去……”花以香转眸看了眼城门下,那条大道延伸出去,一直到官道尽头,并不宽的路,挤不下两只队伍。“那日,他匆忙的骑马赶回来……我们却错过了。”
可后来……殊途同归,大抵就是说他们,出去的时候分道扬镳,回来的时候却并肩同行。
“不过老天到底是厚待我。”三年的等待,其实不算什么,但是她如今不同以往了,一个人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才会无所顾忌。既然生命所剩不多了,那么每一日都该珍惜。
九皇子震惊不已,他以为花以香喜欢傅时是在入傅府之后,细细的琢磨了一番她的话,越想越堵得慌,隐隐的有些心疼,最后涌上心头头的还是愧疚,如刺一般梗在他的咽喉。
“对不起。我欠你一声对不起。”
若非,他答应璐王的计谋,想要将傅时困在西北,而害的他丧命,虽然没有成功。
“是为他身上的毒么?其实,这一点不管你的事。”花以香说的很真诚,语气也是平静的,越是如此却越让九皇子难受,他瞪了瞪眼,显然是没想到,她是真的知道。
“你知道是谁?”九皇子无声的捏紧了拳头,她怎么可能知道?庆沂帝是不可能会说的,还有谁知道?
花以香没有回答,而是长叹了声。
“祝你凯旋而归。”
已经没有再说的必要了,她套到了她想知道的话了。
看着花以香转身离开的背影,九皇子恍惚了下,那次也是因为这个背影,忽而就动了心,脆弱而坚强,而今日,分明有些不一样了。单薄的很,却很坚定。
若是一般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知道生命的期限,那么……会有人如她一般平静么?
这年秋天,又有两支队伍从东城门离开。一支是光明正大的气势汹汹的官家队伍,是所有人都看好的平乱蜀中的庆沂帝钦点的军队。
另一支却是个商队,其间有个小马车,除了车夫,一车人都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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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祈城县丞府的大门口,那是辆很普通的马车,赶车的车夫带着顶朴陋的斗笠,这是极少见的,意思就是,太土了。
然而他高高瘦瘦的身子有些笨拙的从车上爬下来,一手掀开车帘,柔声冲里面道:“娘子,到了。”
“嗯。”一声细细柔柔的应和,随之走出来的女子,令人眼前一亮,不是京城花魁那样的惊艳妖媚,也不是那种越看越动人的清雅秀致,而是小巧玲珑,肌肤赛雪。可谓小家碧玉,三分娇俏六分清纯,最后一分便是小女人气了。
她更高不足车下男子肩膀,大抵只到胸口,因为踩在马车上她才与对方平齐,一双眼好奇的盯着府衙门口四个大字看,唇边带笑:“阿朗,我决定了,我要多住一阵子。”
这个高才到唐颖朗胸口的小女人是花以香这辈子除了钱白果以外最为亲近的闺友,当然这是后话,此刻这家伙指挥着她的亲亲夫君去敲门,自个儿噙着抹笑一边抻抻腰,甩甩胳膊,坐了一路马车,膈应的慌,许久没回进城了,得好好待一阵子……
“请问你找谁?”开门是九桑,她有些诧异的看着门口的男子,神色复杂,这几日的怎么老是有人找上门来。她们一行人来祈城日子还短,怎么会有人寻上门来?
唐颖朗还没有开口,被他挡住的人却弹出头来:“这位姑娘,烦劳通报一下,就说故人李如是来串门了。”
那声音虽然轻细,话里却带着股揶揄,九桑见她如此容色,不似做伪,便不疑她,赶忙回头就去传话了。
话说四年前,李如是刚刚被许给湘潭镇的某富家子第,那时候花以香还被花老爹唠叨着芨鬓要许配人,村里的花媒婆天天来探口风,时隔四年余再听着这个名字,花以香半响才想起些模糊的影子,人长啥样都忘了。
“这李如是莫不是你沈三叔家的二丫头?我倒是想起这人来了,不知是不是随了母姓,就格外不像我们沈家人……”慢悠的允了一口茶水,坐在右首座上的妇人脸上带笑,一双眼极是精明的光亮,“据说许了人家,成亲当晚就把人克死了。你说这到底是进了门,拜了堂,如花似玉的闺女眨眼就变了寡妇。”
寡妇这两个字,真是一声激起千层浪。客厅内的人都噤声沉默的看了一眼她,无言的带着谴责的意味,然而她却笑的开怀,“寡妇怎么了,我也是寡妇,守了半辈子。倒是那丫头了得,没出一年就把小叔子拐进房里,闹到最后竟然堂堂正正的改嫁小叔子……哎,同人不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