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璐穆娅默了一瞬,俯身过去,贴着她的耳朵就是一阵嘀咕。

“真可怜,怪叫人不忍心的。”

轻柔的像是暖风似的话,然而唇边的笑透着迥异的阴冷。

她却不知,在她俯身靠近的时候,花以香的眼睛望向了另外的方向。

“哈哈,公主这话可是深得我心,何至于欺负一个毫无反手之力的弱女子呢。”

人未到,声先传。

粗犷的男声,在传扬开,格外响亮。

伴着这个声音主人的出现,乌璐穆娅脸色骤变。

每个人,或许都会有那么一点恐惧之心,大多人惧死,富人惧穷,穷人惧饿……而她不惧死,不惧穷,更不惧饿,只是惧怕这个一次次想要占有她的,极尽毁掉她对大同好感的人。

西北三年,她无时无刻不是被这个人滋扰的寝食难安。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防不胜防,小人更难防。

来人,是雄壮魁梧的璐王,穿着依旧华贵,下马后卷了卷有些褶皱的袖子,细看才发现他一身装束颇不合体,像是临时现凑的衣服。

乌璐穆娅背过手,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璐王瞧的清楚却不恼,跟着笑,细看就能察觉他眼里闪烁着阴狠的精光。

“让公主见笑了。”

他身后跟着一支骑兵队,是日夜兼程急赶回来的样子。

这一出场,搅和了下局面,梁国兵都纷纷住了手,敏捷迅速的往乌璐穆娅身前站成队形。

这些是她的亲兵,一举一动间都极有规矩。

包括之前一直挟制住九桑的那个梁国兵。

没了束缚的九桑也瘫倒在地,拔掉堵嘴的染上血色的布巾,却没有大声哭囔,而是低泣的整理下自己。看似有些触目惊心的血色,不过是塞布巾的时候反抗的剧烈,咬到了自己的唇。

而真正被狠狠打了一顿的陈续险些爬不起来,还是璐王的侍卫去扶起来,再把人带到一旁处理伤势。

“这是什么情况?穆娅公主何时同我家这臭小子闹起来了?”璐王问。

乌璐穆娅懊恼被人坏了事,更何况坏事的还是她最最厌恶的人,她思量着对策,嘴里随口回道:“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璐王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话没说完就蹙眉缄口了。

他之前一直关注了乌璐穆娅,花以香俯首在咳嗽,直到刚才九桑要扶着她进马车里歇息,他才有机会窥见她的容色。

一时惊为天人。

“这位是?”

花以香没防备旁边突然一只大手伸过来,如受惊的猫一般,往后躲开。

“姑娘莫怕……”璐王整个人弯腰躬身,姿态放低,连语气都是不可思议的温柔。

然而,花以香却连看也不愿看,退无可退到被九桑护在身上,她才抬头,视线再一转就愣了愣。

只一眼,璐王就察觉到她眼里的激动,那明眸闪动,流光潋滟。

当真清艳之极。

璐王呆了一呆,而顺着对方视线看见疾驰而来的人时,脸色顿变。

路尽头一支队伍飞奔而来,掀起的风尘漫天。

一骑当先,转瞬而至,马儿猝尔急停,马上人一把丢开缰绳,跳下来。

“让开。”

一声呵斥,傅时人未近,声先传。

“傅时,你……”

璐王有些难以置信,这个阴沉暴怒的人是傅时?

被彻底无视的乌璐穆娅只是冷哼了声,未有恼意,抬手往左一挥,那些个梁国兵本来是呈半弧状挡在她身前,立马收刀列队往她身后站。

瞬间让出大半的空来,而璐王也往一旁挪了两步,这仨年来他旁的事情没学会,对傅时却是真正的服了。

“傅时!”乌璐穆娅没忍住喊了一声。

然而,傅时根本从头至尾就没掠她一眼。

这个认知,让她羞恼成怒,想她惦念了三年的人,又哪里放得下。

乌璐穆娅越想越气,手里鞭子飞扬间带着凌厉气势,还没打到花以香,就被傅时身后的傅七挥剑斩断,她没防备对方出手这般快,被凌厉的剑息扫到气息不稳的轻咳起来。

花以香只感觉眼前一黑,垂眸间,视线一晃,身子忽而腾空飞起,隐约感觉到腰间一股劲道。

来不及惊慌就彻底的晕过去了。

傅时抱起花以香就登上了马车,只丢给众人两个字:“回府。”

*

花以香醒来之后,闭上眼睛缓解痛楚,只觉得身上忽冷忽热,沉沉浮浮,意识像漂浮在半空似的,混沌不清。

她昏昏然不知所以,看着眼前的人,然后转头四顾,眼里一片纯澈,身子却在发抖。

许久,她才真的缓过神来,侧过身来,一只手还打身边另一个人的肩膀。

睡死过去的人动了动身,依稀可见完美的侧面轮廓。

他只是紧蹙了下眉头,冬天的室内本就暖和,因为这座宅子住的是花以香,屋里多设了几个炉子,脸颊睡得有些红,大抵是热的缘故。

累极了睡死,与晕死过去的人是不一样的。比如前者有知觉,察觉到冷了,就去抓被子,连带着将人都收拢进怀里,取暖。

而后者完全没有意识,任予任求。

隔着窗,陈续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无声的离开。

到了门口,一个暗哨等在那,恭敬的朝他行礼。

“那边闹得不成样子,已经惊动了九门提督。”

九门提督何志那个老鬼头,这个当头怎么可能去趟浑水,多半是手底下的人没脑子出动了。陈续不以为意,将从怀里掏出的一张信纸交予他,嘱咐道:“等他醒了,交给他,只说事关花以香的父亲。”

“还有,跟他说,我走了。”

京城这一场看不见血腥的争夺战已经拉开序幕了,他这种没有实权的商人,还是避开为好。

驿站的事情的确是越闹越大,在傅时带走花以香之后,身着异服的梁国公主不管不顾的追着一个傅七打,梁国兵围成一个圈,简直就是为他们圈出战地。

不多时,来了一支队伍,领头的是九门提督府里的都统,人称范头范爷。他还以为是聚众闹事,趾高气扬的领着人去包围,不想,里面的人他得罪不起。

皇上曾有令,涉及到外族治安事情,一律交由大同接待使处理。所以上报上去,九门提督何志先是给逗在手里一精致小鸟笼里的鹦鹉撒了把鸟食,而后悠然的喝了盏茶。

最后才着人去傅府请人,这一请就是大半日,连个人影都没瞅见。

傅府后院安静的很。

傅时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意识还有些懵。

自年少成名,担负着少年天才的声名,为人处事,严谨有持,甚少**形骸,父亲权势极大,百官之首,身为他的公子,可谓是含着金钥匙出生,按理说要受尽宠爱,但是在傅维祯就相反,自小家教极严。

每一步都是在他眼皮底下行走,包括完全靠自己下场应试,去拜门子……看似不甚要紧的举动,其中牵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关系。

可他能耐再大,根盘再稳,经不住一句树大招风,日夜浸蚀。

谁让他是大同朝上堂下最具实权的人。

人们在谈论京城卓俊之时,首指傅时,这个所谓京城第一人,盛名之下无虚士,得到的永远比不上付出的。

礼乐射御书数,无论学什么,他都永远比别人多一丝用心与耕耘……

今日一醒,不胜咦嘘,怅然感叹皆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温软香玉在怀,金樽美酒在手,实为人生幸事。

说实话,活了二十六年,傅时也没有这个经历,一睁眼就看见心心念念的人,毫无防备的躺在他怀里,冲着他的脸,略显憔悴,白皙无暇,眉目间隐而带忧,似蹙非蹙。

禁不住愣了神,呼吸都停顿了。

肌肤相贴,虽然隔着两层衣服,源源不断的暖意从他的身上过度到她的身上。

一夜未眠,加之白日的一番折腾。

花以香睡的很深,很沉。

傅时舍不得起来,搁在她腰上的手由开始的僵硬缓合下来,慢慢收拢。

拥有,真是个美丽的词,这一刻,他体会到了甜的滋味。禁不住弯了弯唇角,一双浓墨的眸子乍现柔光。

夜色如此美好,奈何一点不长久。

花以香再度醒来时,下意识的伸展了下腰肢,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异样。

她双眼紧闭,睫毛轻颤不已。记忆如水涌入脑海,周身却温暖的她想哭。巨大的冲击着她的感官,她凝滞了很久都没有想睁开眼。

可是,闭上眼了,不等于全世界都停了。

还是要醒来,还是要面对。

她缓缓起身,眼一转,整个屋里的情况一扫到底。

简单的摆设,稍显清寂。

这会儿屋里是很暖的,一个火炉子就在床边烧着,桌上还点了香炉。

袅袅清香,是一种药草。

心一动,目光闪烁不已。

这个味道……萦绕心头太久了。

她动了动身,想要下床,却觉得浑身无力。

下意识的想要轻呼一声,却只是轻微的动静。

外院有人在生火做饭,这个宅子看着大,却显得空旷。

饭菜香味源源不断的飘进来。

一直没有食欲的花以香鼻翼动了动,撑着起身的动作微顿,备在床边的衣服,是干净素白的,旁搭着一件青色大麾……她手指未颤的摸索着柔顺的绒毛,很舒服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