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时光恍惚
日影从斜至正,又从正至斜,一日便又悄悄过去了。晚上花以香又是睡不着,她之前只是打发时间作画,如今却是像任务了。
说来也巧,这几年傅家有几家铺子生意虽惨淡,盈利也还不错,几个月前傅嘉刚好盘下一间铺子,买卖字画,而他也算个种好手了,不经意间瞧见花以香的画,惊奇不已。如斯,她那些收好的画作被傅嘉席卷而空,还让她接着画,最好是各种风格,各色花草……
“小姐……”扬言说要陪她的七夕揉了揉眼睛有些困了,花以香还在研磨,正好抬头看见她打哈欠,便让她去隔间睡。七夕眯着眼笑了笑,“我先眯一会……”
夜很静,很黑,很冷……花以香有些迟钝的打了个冷战,抬头就看见一人倚在窗口,噙着一抹魅惑人心的笑,整个身子探进来大半,也不嫌腰硌的慌。这大半夜的冷不防的看见个人,任谁都会吃惊的,偏她不是吃惊而是露出些微失望,他看的很清楚,笑容有点苦了,“美人,画的不错。”
花以香垂眸搁下笔,兴致全无,那突然涌上来的惊喜湮没无存之后开始发苦,余光里看见窗前的人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跌进来,这可不像他一贯保持形象的作风。而不等她皱眉多想,对方就笑嘻嘻的凑过来,嘴里啧啧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可惜对面的人一点没表情,连眼都没眨一下,默默的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又平静的移开。陈续不是不受伤的,感觉心啪啦一声,很脆很响。他半捊起了袖子,手臂上紧紧包扎着的一圈白布上渗着嫣红。虽然是进来太艰难没太注意,可见花以香看过来的眼没有一丝异样,普通人的惊讶,或是同情都没有,他自然是希望对方能表示一点点的心疼。
陈续随即自嘲的一笑,真是想多了。努力提了提精神,迎难而上:“我离京一个月多,美人过得可好?”
重新开始磨墨的花以香垂眸顺眉,也没有回应。陈续这次没有受打击,越是难,就意味着其他人也难,听闻这半年在花以香面前就没人得到过好颜色,连皇室子弟也是碰了几次铁板,其中追求最热烈的九皇子,又因为替花以香三年前曾经受到非议声名狼藉而把背后搞鬼的御史台大夫的儿子打得半死,被皇上勒令面壁一个月,随后还受了禁令,轻易出宫不得,这与他而言真是个好得不得了的消息。
至于真正构成威胁的情敌,他更是不甚担心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了西北的战事。得到的消息简直让他痛快不已。
兀自乐的开怀,好像已经抱得美人归一样,抽空皱眉看他花以香重新铺了张宣纸,而后冷声道:“请怎么来怎么离开。”
很久之前她对他还算客气,因为他是陈家人,傅家名下的生意少不了与他们有交通之处,可如今不一样,他的意图就差没写在额头上了。他有掠奇心理,或者是说因为她的不待见而产生的极大的征服欲,更可能是他真的动的别的心思,于她而言都是麻烦,而且是厌恶的麻烦。
她不需要别人的爱,一点不需要。花以香浑身都散发着防备的气息,一双眼甚至染上了薄怒。陈续怔了怔,抬手拨弄了下头发,“我……我知道可能有些冒失,可是我是今天傍晚才回京的。”
“你可知我,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老是……”想他纵横情场这么多年,甜言蜜语不是随口就能说一大堆呢,怎的不知道如何说了。有些窘迫的盯着花以香,他老实的叹了口气,“就是老觉得睡觉不踏实,吃饭不踏实。”
像极了小时候得了那柄天下仅此一把的扇子,爱不释手,放哪里都觉得不妥,曾一度干什么都觉得不踏实,生怕别人惦记他的扇子,连借看都不给,为此跟他舅舅璐王的儿子打过不知多少次架,纵使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是没人能动他的扇子。
花以香觉得烦,还有些堵,这个人……她看不透,话也听的似懂非懂,有些固执的排斥,抿唇道:“请离开。”
陈续摇头,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满腔热情岂能说退就退,这次的任务比以往上百次都要艰难,他有了惦念,舍不得死……但刀下之人刹那间惊恐而后永久的闭不上眼,他看的太清楚,以至于第一次觉得恐惧,会不会有一日他也会如此。
麻木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这感觉有些熟悉,回想了很久,他才记得,那日他从江南商行出来,面子里子丢了个遍,那时候他出了楼第一眼就看见她,她只是用了一个淡然,脆弱的背影,竟然触动了他,原来他的动心动情是从刹那开始的。
后来多次验证,他已经可以确认自己沉陷了。
“三年了,我觉得我可以真的摸着心告诉你。”一片诚挚的往前迈了一步,他本就靠的近,花以香没有动,只是拿起的笔沾满了墨汁,起笔没有落下,她也想起了三年前被陈续当街调戏的事情,那时候是傅时给她解的围,时光飞逝,有些恍然,大抵是觉得覆水难收。
“你,给我一个机会……”
“姑娘,你睡了么?”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隔间传来,随即响起脚步声,七夕披着衣服走了进来。见到杵在那里的陈续不免瞪了瞪眼,“你是谁?”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过来,气势汹汹往桌前一堵,顺手就将人往外兑了兑。陈续一句话堵在嗓子眼,还被人这样打断了话,隐怒道:“你管我是谁,回去睡你的觉。”
七夕却冷笑一声,似乎听到了可笑至极的笑话,“陈少爷,你当我真不知道你,先前还想给你个台阶,现在是你自己不知羞,大半夜的你想干什么?欺负我家姑娘心肠好,不会斥责你么?那是她不屑,我可不会,这里是傅府,不是你家随你进出自如,你可知你这没脸没皮的举动若是传出去,会让我们傅府多难堪么?我家姑娘的名声今年才好起来,你们是一个接一个的来败坏……简直欺人太甚!”
一顿话直砸的陈续头晕目眩,他哑了口,也苦了心,原来……不仅仅是冒失,还是冒犯和伤害。有什么拒绝比爱她就是伤害来的狠绝?
七夕见他听进去了,不免有些得意,努力的哼哼声,压抑下情绪,回头见花以香倒是没什么感觉的弃笔,身子一转就往旁边书架去了。不能作画,就只好看书了,不然这漫长一夜该如何对付了。
“陈少爷可以走了么?”感觉自己立了大功一件的七夕态度缓和了一下,请人离开的动作也不大。
“花……”陈续想说的话这下怎么也说不出口,身子又是一颤,似不胜寒意。他陷入了一时的混乱,等他不甘心又无奈的出了傅府,才隐约觉得自己被下套了。花以香是傅府的人又怎样?她名声不好他又不在乎,这跟他要表白又冲突么?竟是本末倒置了,他只求她能给他机会爱她,其他的自然不成问题……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有没有去努力。
这边七夕手脚利落的关严实了窗户,连带着将门也检查了一遍。
她嘴里嘟囔:“幸亏我在这,看来以后得日日陪着……这些瞅着缝隙就叮的苍蝇,哼,叫你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花以香等了两天,傅七没有如约回来,她放心不下的遣了傅小青去打听。傅福长大了不少,脸肥嘟嘟的,眼睛很大,看起来一点不像傅小青,很随他娘,尤其是左脸颊小小的酒窝,偏是这样才更让大家喜欢。
为了挣钱,花以香还是答应了傅嘉的提议,再开一家花堂,她抽空回了趟西街,当初的宅子已经彻底改成了绿植栽种苑,交待七夕负责与花堂管事接头,以后的生意她都是幕后,绝不出面,这也是因为昨夜陈续出现的事情让她警戒起来,去年因为在外面走动,撞上了出宫玩的九皇子,之后就被他整整纠缠了一年,直到现在也是烦不胜烦,她是能少出傅府就不出去了。
有了家,有了小孩子,她的心也渐渐的偏移了,时间也不再难耐了,花以香一点不觉得奇怪,也没有丝毫不舒服,她终究是要为了她自己活着,守着在傅府也是一种幸福,甚至有些期待,对未来美好的隐约的憧憬,她就这样安静的,守着他的家。
不经意间叫了声七夕,后者搀扶着她上马车,没有在意,浑不知花以香这一瞬忽而领悟了她的名字,不单单是字意,七夕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若是一个人能让你有所期待,睁开眼的早上,感叹接下来的一日的美好,闭上眼的晚上,带着安然浅淡的微笑入睡,那么,你便没有爱错人。
这几年花以香作息常常的颠倒黑白,但是不妨碍她对生活有所期待,以往的那么多年,那么多天,常常会觉得生活找不到意义和方向,可是现在不一样。晚上她除了作画,看书,偶尔还帮着带傅福,而带小孩是个很考验人的活,花以香比任何人都有耐心,加之小家伙最喜粘着她,关系极亲。